|
任夏被吓了一跳,自此之后再也不敢背着爸妈随便打开放着录像带的小匣子。
这部电影在他长大之后再次看到是和任小雨一起。年岁和他当年差不多,但任小雨比他胆子大很多。他看着任小雨说起对电影的看法说得头头是道,忍不住想,韩聿为那个混蛋小时候说不定也是这样。
那时候任夏还以为这个读书的喜好会伴随自己一辈子呢。
上了中学之后,他依旧算不上优异,只能说成绩平平。他上学的学校离家不算远,刚上初中时,他记得爸妈的关系还算和谐。那时候爸爸在不忙的时候也会去接送他上学。他爸爸在开车十几分钟就能到的一家报社上班。妈妈则是一家国有企业的职员。
后来很多人都夸过他,和妈妈一样漂亮。很少人知道,其实任夏和爸爸更像。很多人听说任夏的父亲因为杀人坐了牢,就以为那是一个粗犷的男人。其实任夏的清瘦和俊秀都遗传自父亲。他能读到的所有书籍也都是来自父亲。
相反的,他的母亲是个很强势的女人。
他爸爸和妈妈是相亲认识的,没见几面就结婚了。婚后第二年就有了任夏。在任夏有记忆以来,父母的关系就像是桌子上每次必须出现的那道水煮菜一样清淡。是典型的相敬如宾。
再后来,在他上初中的第二年爸妈爆发了一次很大的争吵。原因是父亲出轨了报社的一个同事。母亲骂他时候的模样很尖酸。那天他们把家里砸了个稀巴烂。那场争吵以父亲搬出这个家结束。任夏从吵架内容得知,他们要离婚。对于任夏日后跟谁,两个人都绝口不提。
这个结果任夏一点都不意外。
不确定,但他怀疑母亲在那个时候外面也有别人。
他是两个并不恩爱的人的结晶。在他的整个童年时代,父母都很少管他。他的营养不良不是碰到韩聿为以后才开始的。这种漫长的成长痛像是阴雨一直笼罩在任夏的整个人生中。或许,这就是任夏对一切失真的伊始。他的情绪总比别的孩子淡一点,对痛苦的知觉也是那样迟钝。
最可笑的是,他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最后竟也成为那样卑劣的人,背着韩聿为去见了贺眷。
他曾经在小时候读到过一句,意思大概是,如果一个人小时候的环境让他觉得压抑痛苦,那他就会停止生长。他当时觉得这种说法很神奇。这句话没有任何一个比喻,可落在他眼睛里,人就变成植根土壤的树。
他那时候认知真的非常浅薄。他自作聪明地以为树只要能植根土壤,什么样的环境都能长大。他没想过,那句话多年后成为打在自己身上的回旋镖。
在他初中毕业那年,变故发生了。自从他住校之后父母都很少去看他了,两个学期只见过一面,就连过年都是他自己过的。学校的生活还算能忍受,除了有两个同班的男同学偶尔会纠缠他,其他的都适应得不错。
那是一个学期末的下午,父亲少见地来学校看他。在学校外面碰到有一伙人骚扰任夏班级的女同学。父亲和任夏去帮忙,本意只是想帮女同学脱困,却没想到扭打在一起的时候,对方拿出小刀,父亲用随身揣着的钢笔插到一个小混子的胸口。
这一下正好不偏不倚地插到小混子的心脏上,小混子当场倒下去,刚抬到救护车上就已经不行了。
到派出所的时候,任夏和父亲才知道,对方拿出来的小刀没开刃。而且,尽管打扮成熟,可那是个刚满十六岁的小孩。任夏的父亲被判刑,而任夏自此之后成了杀人犯的儿子。
直到很多年后的今天任夏仍然觉得那天发生的事情就像是个梦。午后的黄昏就如同泡泡上的光影,他后知后觉地想,倘若那天爸爸没来接自己,亦或者自己没有说那天被纠缠的是他的同学,现在会不会变得不同呢?
可命运就是一条笔直的长线,人都是在雾气中驾驶着汽车,你永远也猜不到前方是晴空万里还是悬崖峭壁。唯有死亡能够提前离席。后来等到任夏肚子里有了任小雨,曾经去看过父亲一次。那时候父亲已经申请了保外就医,病情很严重,是癌症晚期。
在那里,他看到了父亲这些年的情人。那是一个看着面向就很温和的阿姨。可就是这样一个阿姨,见到他的第一面就抬手扇了他一巴掌。他心知这一巴掌挨得不冤,可他怎么也做不出像别家孩子那样伏在亲人膝边痛哭。他灰溜溜地离开了。不久之后,父亲离开人世。
父亲的案情给他造成了不好的影响。好在那年是初中毕业的最后一年。他考上了当地很一般的高中,母亲在这个时候已经和单位的一个高层再婚了。他能转去韩聿为他们的高中说起来也是沾了母亲的光。随着母亲工作的调动,他有机会到更好的学校就读。他知道继父在他的成绩上可能做了一点文章,所以为了圆回来,他必须用尽全部力气读书。
在新学校的第一天,他被初中部踢球的小孩撞到。是韩聿为帮了他的忙。
再后来,他结识了贺眷和印礼。
他还记得印礼当时和他搭话时候说的。印礼说,“我叫印礼。”
“礼貌的礼吗?”任夏在老师办公室小声问他。
“礼物的礼。这是我妈妈给我取的名字,我说我是上天给她的礼物。”印礼起初像是没想到任夏会问这个,他愣了一下,然后神采奕奕地解释着。任夏听了他的解释,他真的以为印礼是被家里人当作宝贝一样养大的小孩。
“你呢?我知道你叫任夏。”印礼靠在窗户边上问他,“为什么叫任夏呢?是因为是在夏天出生的吗?”
任夏摇了摇头,到最后也没能回答出这个问题。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不被抱于期许和爱意出生的自己会被用四季中最象征恩赐的季节命名。
第66章
===
一股凝聚在胸口的压抑像是被包裹的蝉蛹一般想要破茧而出。任夏走到窗户边,对着澄亮的宛如水晶球里飘悬的背景一般发紫的天空,长长吐出一口气。
夜晚在孤独的映衬下显得格外绵长。任夏看清,窗外被风吹动的雪花像是初夏时的柳絮。自然的鬼斧神工仿佛永远为这个流动着的世界增添着慢下来才能观察到的光点。
很奇怪,夜里竟比不上白天那般寒冷。
月高悬于天际,清澈到可以照应着人世间的一切思念和罪过。医院的位置也正好能看到飞往其他城市的飞机。此刻,正有一架从遥远的天际上飞越,在空中拉出一条长长的白线。
在任夏不知晓的某处,贺眷的航班也将在今晚启程。他的离开悄无声息,也出乎意料的没有受到韩聿为的阻拦。任夏合上窗户,离开的位置与飞机驶离的方向相悖。南辕北辙。
就在任夏整理情绪想要上床睡觉的时候,一阵敲门声突然打断他。
私人病房的保密性做的很好,那是一扇从里面看不到外面的门。任夏只以为是闻人依和冯韵又回来了,擦了擦湿润的眼角,小跑过去开了门。
可当门打开的一瞬间,他一下子愣住了。站在他面前的,是披着外衣,同样穿着病号服的印礼。印礼拉下口罩,露出那张瘦到有点脱相的脸,对着他说了一声“嗨”。白天见过的那位房产中介兼经纪人此刻正面色冷静阴沉地站在印礼的身后。
跑。这是任夏脑海里骤然窜出来的念头。
还没等他动起脚步,印礼大步跨进来,他身后的邵海川在他的示意下将门从内部锁住。
“好久不见啊,任夏。”印礼进到房间里,月光顺着窗户映射到他脸上,他看任夏的视线朝上,眼仁的位置看上去比平时多,显露出下三白。让他看上去有种阴森森的感觉。他的头发也比上次见面时长长了许多,垂在白到几乎透光的脖颈处,阴恻恻地像是只不知从哪钻出来的鬼。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任夏以前从来没觉得他像今天这般恐怖过。
而邵海川正好站在门口的位置,挡住了他可以离开的道路。
回魂夜的背景音乐在这一刻才悠悠响起。
“印礼,你想干什么?”任夏后退的姿势暴露他内心的恐惧。他后退了几步,直到大腿碰到床沿,他下意识地捂了一下自己的肚子。
“别紧张,我们现在也算是有一层病友的羁绊。我有不可能在这里对你做什么,毕竟——你我都清楚,这是韩聿为家投资的医院。”说着,印礼将外衣脱下来,像是回到自己家里一样,悠然地将外套挂在门口的衣挂上,他看出任夏眼底渗漏出的恐惧,他在任夏面前晃了晃身子,蓝白条纹的病号服被月光镀上一层白,他问:“任夏,你看我穿这身衣服好不好看?”
任夏的喉口滚动了一下。这气氛诡异到让他无法描述。
他掐了自己一把。在疼痛中他清晰地意识到原来自己没在做梦。
“你……为什么要做那些事?”任夏站定身子,索性将这些天一直萦绕在他心里的问题问出口。
屋子里三个人都对任夏模糊的问题心照不宣。
“你说什么?”印礼走近了一些,直到离任夏只有不到一米的距离才停下,“你是说我上高中时候鼓动班级里的同学孤立你还是说你辍学之后介绍老男人给你啊。你不说清楚我怎么知道?”
此刻的任夏就像是被陌生人进入领地的猫,印礼再往前一步,他甚至可能从窗户跳下去。他没想到印礼会对自己的所作所为供认不讳。
“为什么要这么做?”任夏看着印礼,先前积蓄起来的情绪被一点点勾起。他的眼眶红了,可泪水却没掉下来。他紧紧盯着眼前削瘦的身影,仿佛想要透过印礼那副躯壳看清他的灵魂。现在的印礼与他记忆中的印礼根本不是一个人。
他印象中的印礼是那样谦和有耐心,甚至拥有别人无法比拟巨大引导能力。从上学时候一直到现在,他都想成为像印礼一样的人。
刨除这份恐惧,他想问印礼的太多了。为什么以朋友的名义接近他,为什么煽动同学孤立他,为什么在他辍学之后不放过他。今天印礼就站在他面前,该是这些问题有个答案的时候了。
印礼并没有避开他的视线,只是慢悠悠地从衣服里拿出一盒烟抽出其中的一根夹在手上,点燃然后塞到嘴里,狠狠吸了一口之后撩起头发,吐出烟雾的时候印礼才慢吞吞开口,“还能为什么啊,因为我恨你啊。”
“你不可恨吗,任夏?”
即便心中已有预料,可感受到这么明晃晃的恨意还是让任夏的心脏缩了一下。
他想起刚刚转学过来的时候,印礼主动和他打招呼时候的笑容,也想起印礼在他吃不起饭的时候主动递过来的蛋糕。想起他下课时候向印礼讨教的问题。想起一个安静的午后,将自己的心事说与印礼听时,印礼被泪水晕湿的眼眶。难道这一切都是假的吗?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49 首页 上一页 41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