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天我妈把门敲得哐哐直响。我打开门时就看见了我妈用她尖尖的下巴对着我,弯而细的眉毛皱起,数落我应该让孟怀玉到我家去睡的,怎么会有我这种给孟怀玉添麻烦的人。
我一度怀疑我不是她亲生的,从小我就怀疑。甚至我还在小时候偷过家里的户口本,徒步走到村委会去找新上任的大学生村官,问他我家户口本是不是假的,真正的户口本应该是:李春和、张敬明、孟怀玉。大学生村官给我妈打了个电话。然后我被打了一顿。
我妈对孟怀玉就跟亲儿子一样,不,比我这个亲儿子还亲。要不是我跟我爸长得像,孟怀玉跟他妈长得像,不然我就要怀疑我们两家有不可告人的故事了。
就比如我妈在做早饭的时候,孟怀玉碗里的肉比我碗里的多,虽然孟怀玉分了我一半,但是我还是不服。
现在早上十点,爸妈开的小饭馆人比较少,她就干脆回家休息,让我爸在饭馆里看着。
这个唠叨的女人又开始牙尖嘴利地骂我:“你看看你整天起得晚也睡得晚,还整天喝那些碳酸饮料,我看你以后老了怎么办!”
我说:“我以后老了去外面要饭。”
我妈一巴掌扇到我背上,太他妈痛了。
她目光柔和地看着孟怀玉:“这孩子就不一样了。”
我心想,您可别放屁了,孟怀玉睡得比我还晚。我躺在床上昏昏欲睡的时候他还在玩手机,早上我开始洗漱了他还眼睛都睁不开。
我妈泪光闪闪,解下围裙感叹时移世易:“你爸妈走得早,都快有安稳的日子过了,哪儿想到一个意外……”她看见孟怀玉埋头吃面,发现自己说得太多了,也不该在孩子面前说这些,匆忙闭嘴去阳台跟楼上拖把没放好一直往下面滴水的邻居对骂。
阳台的叫骂声愈演愈烈。我跟孟怀玉都没有去阻止的心思。不是不想阻止,而是不敢阻止。
我妈在村子里的时候就是远近闻名的泼妇。
她年轻的时候长得俏,性格泼辣,被称作“辣椒花”。老了生皱纹、皮肉松垮、头发也白了,她就被叫做“泼妇”。
有一件我记忆尤新的事情,发生在我小学三年级那年。
我跟孟怀玉不是邻居吗?他妈原本是一个大学生,被拐卖后又被救出,但原来的家里又生了个儿子,便不想要她了。一群亲戚干脆合计着又把她嫁了,十九岁的她遇上了孟怀玉他爸这个三十二岁还没谈过恋爱的单身汉。他爸花了一万块,几乎是半买半娶地迎她妈过门。她在被拐卖的途中伤了腿脚,又发了一场大病,也没人会给她治,她便成了哑巴。最初嫁到村子里的时候谁都看不起她,好在孟怀玉他爸是个脾气火爆又护短的男人,把闲言碎语一拳击破,赔了不少医药费。
但这个男人出去打工后,他们孤儿寡母在家就成了恃强凌弱的人取笑的对象。
有时是一群长舌妇,有时是一群长舌男,到孟怀玉他家中进行一场明为闲聊,实为取笑的行动。尤其是孟怀玉成绩又好,长得也好,老被人嫉妒,他妈连带着他一起被取笑。
这些人喜欢说“孟城怎么娶了个破鞋。”“没本事不得取个破鞋。”诸如此类的话。
我跟孟怀玉站在檐下,他教我做作业,他妈站在空坝前手足无措地应对。他妈性情温和,不会反击,总是想跟这些人打好关系,奈何不遂人愿,明月照沟渠啊!
我握着铅笔的手停住了,抬头看着被围在中间的哑巴,心里升起哀愁来。好好的一个大学生,也不是天生的聋哑人,她会读书认字,还会写诗给我和孟怀玉,平时手里也会捧着在我看来晦涩难懂的书。
那时的天太蓝了,洁净清透,被电线分成几块几块的。金黄的稻子随风而动,一层又一层,好像是大海的波涛一样,是金色连绵的海。孟怀玉在这样蓝的天下,朝着金色的海冲去,把他妈拉出来,跟我差不多瘦弱的手臂抱住嘲得最大声的女人的腰,一口咬上那肚皮肉,把女人痛得直叫唤。
他们把孟怀玉拉开,说,你这孩子怎么这么调皮,她是你姨!孟怀玉说,她不是!她就是个狗屁,你们也是!
他们不好欺负孟怀玉一个小孩,只好欺负成年人的杨月,推攘着杨月,对杨月指指点点。杨月把孟怀玉护在怀里,积攒的满眼泪水使我想到了清丽的荷塘。
我撒腿就跑到我家去,叫来了我那风韵犹存的妈。
我妈听完我话后十分平静,像极了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我还没意识到马上会发生一件让我此生不忘的事情。
她把鬓发拨到耳后,把手腕上黑色的橡皮筋捆在她又黑又亮的头发上。我看见她的头发里藏了几根白丝。我像是发现了我妈最大的秘密一般捂住嘴,睁大眼睛看着她。
她让我去护着孟怀玉,她一会儿就到。
我看见孟怀玉挡在他妈面前。我冲过去挑了一个最瘦弱的男人进行一个飞踹,并且骂出了我在我妈那里学会的第一句脏话:“我去你妈的!”
瘦弱的男人猝不及防,倒在地上的时候惊恐地看着我——准确地说是惊恐地看着我背后的我妈。
我回头,我妈的身影如同电影里的特写镜头。慢放、怼脸、各个视角环绕拍摄。我妈额头的汗水都清晰可见,抿住的嘴角微微颤抖,提着桶的手坚定异常,另一只拿着瓢的手在她停下来后,往桶里一舀,再大手一挥,一片黑乌乌的物体和液体就撒在作恶多端的人群中。
恶臭成了这个秋天最鲜明的特征。
那些黑乌乌的东西在明净的蓝天下划出一道弧线。我觉得恶心,但很正义。
我妈干脆舍弃了木瓢,直接抬起粪桶往那些人身上一泼——
孟怀玉和杨月看见我妈后就早早谨慎地避开,我也被吓得四处逃窜。
在今天,我运用了在我妈身上学会了第一句脏话后,又在我妈身上学会了第一个成语。
叫做屎到淋头。
我跟孟怀玉,还有他妈杨月,弱小地站在角落报团取暖。看着我妈一个人大杀四方。
那些人被淋得突然,脸上和身上都是粪便后才被吓得尖叫,但是发现张大嘴巴尖叫后脸上的粪便就滑了进去,便闭嘴了。
我妈愤怒地叫骂:“一群没爹没妈的孬种!死了几个家人啊在这里欺负哑巴和小孩儿?我早就看不惯你们了!几个破鞋和几个烂屌聚在一起打什么主意呢!”
有男的扯我妈的头发,我妈一手抓住他的睾丸,另一只手还抠向他的眼睛,说他欺负弱小会烂裤裆。那男的惨叫一声。但他也浅浅胜利了,毕竟让我妈手上粘屎了。
我妈用粪瓢击打着这些人的背部。我妈极其有战斗经验,年轻时打遍村里的小混混,威名远扬,中年时期收了威风,那张嘴还活在这个村子里阴阳怪气地骂遍所有人。今天的我妈解除双重封印,又打又骂。我妈一挑五,威风凛凛。五人抱头鼠窜,有经受不住的已经跑回家洗澡了。
我不再害怕,我松开抱着孟怀玉的手,看着蔚蓝的蓝天,发现我妈真的是一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战斗女子。
自这件事以后,全村人都知道杨月和孟怀玉有我妈罩着,再也不敢去找他们的麻烦。毕竟谁都不知道我妈会不会又发疯往他们身上泼粪。
杨月终于也对着她丈夫外的人卸下心防,当天晚上和我妈彻夜长谈——杨月写字,我妈说话。跟我妈成了无“话”不谈的好姐妹。据杨姨的说法,她说我妈是一个很有勇气,不拘泥于现实的女人,她很羡慕。杨姨还夸我妈像武侠小说里的见义勇为的女侠。
我在心里反驳她,我妈不是女侠,因为没有女侠会往别人身上泼粪。
一个带着恶臭的秋天,成了我跟孟怀玉心里一个半是阴影、半是震惊的秘密。而我妈那英勇又恶心的身影,成了我和孟怀玉、还有杨月心中勇气的源泉。
我看着碗里浮着油的面,又看向跟邻居对骂的我妈,干呕了一下。
我沉痛地发现这个早餐是吃不下去了。
第5章 英雄
下午我、孟怀玉、还有徐永琴坐在我家饭馆里讨论我们光辉的事业。
孟怀玉告诉我,他准备转型当游戏主播了,为此买了不少恐怖解密方面的游戏,已经初具成效。
“你的爱好也太特殊了。”孟怀玉抽烟,“我见你的时候你那身旺旺套装映在我的脑子里,我以为你已经堕落成那个样子了。”
我说:“赚点外快,你都不知道当网红多赚钱……视频流量和广告,哥现在也是个有点小钱的帅哥了。”
孟怀玉望着门口人来人往的街道:“厉害,借我五十。”
我从收银柜里爽快地掏出五十块钱:“赏你的。”
孟怀玉很没有诚意地说:“谢主隆恩。”
徐永琴奇怪地看着我:“张谨生,你为什么一直往孟哥身边挤?你旁边不是还有位置吗?”
在她的注视下,我只好往旁边坐了一点。
我说:“小孩子别多管。”
徐永琴低头玩手机,不满道:“我已经十八了。”
她没看见。
孟怀玉这次主动往我身边坐,跟我大腿贴着大腿。我看向他的时候,好似往我身边坐的不是他。他抽着烟,低着头看手机。
我看他一眼,真不知道他是不是有病,对着手机屏幕左右滑来滑去也不点进什么软件,这是个什么意思?
“别划了,再划屏幕就包浆了,你的手也要生茧子了。”
孟怀玉收起手机,干咳一声,四处张望。
我看了一眼钟,发现已经四点多了,附近的小学响起了放课铃。外面已经有陆续走过的小学生了。这些小学生硬是把肥大的棉袄塞进校服里,整个人都被绷得圆滚滚的,一个二个走在外面像极了在热汤里翻滚的汤圆。门前正好路过几个低年级的小学生,脸蛋红红的,头上带着针织帽子,耳朵上也带着护耳套。我朝他们扬扬下巴:“哟,这么早就放学了?”
小学生都转过头来,怪叫起来:“我草!这不是那个旺旺傻逼吗!”
我:……
孟怀玉:……
徐永琴:……
我再也不会主动给小学生打招呼了。
真的,要不是徐永琴和孟怀玉拦住我,我今天多少要去单挑小学生了。
我气恼地说:“你俩别憋了。”
终于两个人发出爆笑,徐永琴还在拍桌子,孟怀玉在拍我的腿。
我点了根烟,冷笑道:“现在的小学生真欠。”
孟怀玉深以为然:“确实,以前多朴实啊。现在这些孩子有电子产品后,接触到的东西也多了,好的坏的都一起学。”
我说:“孟怀玉你别装了,你小时候不也一样吗。我俩一起去偷鸡蛋被发现,然后被咱爸追着打的样子你忘光了?”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17 首页 上一页 3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