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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打脸,他的脸贵得很。”席琛扔下这句话,最后看了他一眼,在簇拥中离开了房间。
第76章
“婉生,家里一切都好,你放心。”
“哥会照顾好爸妈,你要注意身体,好好爱护自己。”
“…哥下次再来看你。”
谢凛生话音落下,沉默几许后,将白玫瑰轻轻放下,扶着冰冷的石碑起身。父母站在数米远的地方,母亲脸上挂着泪珠,被父亲揽在怀里,发出阵阵抽泣。
谢凛生走向他们,轻声说:“爸妈,我还有些事,你们先去车里等我。”
直到看不见两人的背影,谢凛生才离开原地。扫墓的人不少。他戴着黑色口罩,步伐缓慢,默默数着行列,独自向墓园更深处走去。
阴沉的天泛着暗淡的青灰,许是走得太慢,一场不期而遇的骤雨全淋在他身上,等抵达那人墓前,雨才堪堪停下。清明时节的雨水仍是冰的、冷的,与冰冷的石碑温度相仿,浸湿了早已变得冰冷的亡魂。
墓前已有一束白玫瑰,花瓣被雨水打蔫,凌乱地洒了一地。他扶着石碑缓缓跪下,悉数捡掉散落的残花,又用滴水的衣袖擦拭碑面,直到把照片和名字上的水痕擦干,才将花束郑重放下。雨刚落时,他将手中的白鸢尾护进怀里,成了身上唯一没有湿透的东西。
雨水从他眼睫滴落,顺着脸颊蜿蜒而下。一、二、三……谢凛生目光一寸寸描摹照片上的脸,在心中默默念着。那串刻下的日期距今,已经过去第三个年头了。
与他共度的短暂时光,似乎早就在记忆中远去,即便如此,谢凛生也总在想起他时,心中顺理成章地,生出他仍与他共同活在这世间的假象。只有每次触到这块冰冷的墓碑,才能够将谢凛生叫醒,却在离开这片墓园后再回梦中……循环往复,了无终期。
谢凛生的额头抵住石碑,双眼紧闭,没有他的体温,只嗅得到鸢尾花的香气。
……他是真的已经不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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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凛生靠在副驾驶,无声地看着窗外的雨幕。直到母亲伸手拍他的肩膀,才迟钝地转过头。
“凛生,”谢母叫了他很多次都没有回答,倒也没怪他,只是轻声说,“沈家邀请我们,这是第三次了,再推的话,有些说不过去。”
谢凛生眼眶仍然红着:“妈,我……”
谢父打断他:“只是见一见,跟沈小姐和沈公子认识,又不是一定抱着什么目的,之前都是校友……”
谢凛生有些走神,只是安静地听完,甚至忘记了自己如何表态、又答应了什么,慢慢转过身去。雨下得更大了。下午学校还有活动,邀请他去剪彩,这么大的雨,不知道能不能赶过去,又能不能如期……他思绪纷乱,然而不这样接连地思考,那人的脸和声音,就会像走马灯一样占据他的脑海,几乎将他塞满、逼疯。
“凛生。”父亲沉声叫他,这次他听到了,将目光再次投向身后。谢父望着他魂不守舍的脸,接着说:“你不可能一直活在过去。”
谢凛生愣了一瞬,轻声道:“……我知道。”
“不,我是说,”谢父顿了顿,“那段时间对我们家来说,是非常特殊的,其间遇到的人和事,都不会寻常。既然难关已经渡过,有些无法弥补的憾事……就让它随风而去吧。”
谢凛生嘴唇发起抖来。他很快地看了父亲一眼,转过脸背对他们,泪水霎时模糊了双眼。
第77章
谢凛生拒绝了。这场合留给他的回忆太重。在那人离开的三年里,他梦中无数次回到过两人相遇的地方。他的音容笑貌被切割成慢镜头,一帧帧回播在记忆深处,他至今仍记得每一秒钟的细节,清醒时不愿意去碰触。
离开之前,某电影剧组的人先至。导演先前找过他两次,因为题材不擅长,他都委婉拒绝。可谢凛生没想到导演的消息如此灵通,居然追他到了学校来,甚至借用了学校的一间小会议室,与他再次沟通起剧情和片酬。
谢凛生的确有些动容,然而他此刻的状态不佳,不是谈事的好时机,话语中为导演留了些余地,便准备起身离去。然而很快,有人敲门进来,谢凛生抬眼,看到了一个眼熟的身影。
这人穿着亚麻休闲装,戴一副金丝眼镜,温润俊秀的长相,令人印象深刻。没记错的话,这人是低自己两届的学生会长。谢凛生微微眯了眯眼,仔细回忆过后,只想起来他姓沈。倒是导演站起来,很殷勤地迎上去,为谢凛生介绍:“谢先生,这位是沈济帆沈先生,V研究所的所长。我们电影中的实验室取景,全都要在V研究所进行。”
谢凛生闻言愣了愣。年纪轻轻已是研究所的所长,沈济帆的实力和家境必然不容小觑。他忽然反应过来,试探性地开口:“沈先生…明晚我们两家,是不是还要见面?”
沈济帆笑了,主动伸出手来:“谢先生,谢谢你,终于有时间赴约。”
他语气中并无揶揄,而是有种微妙的真诚,让谢凛生多少放下了戒备。导演见他们都没有抵触,心中欣喜,暗道请沈济帆来说果然没错。谈话很快结束,谢凛生虽然没确切地答应,也给了导演近一周的日程表,意味着可以约定下一次会面。
临走时,导演和剧组的人先撤。沈济帆仍与谢凛生聊着,不免谈到些家里的事。沈济帆心知肚明,两家父母的意图,是要谢凛生和妹妹沈沛澜联姻。谢凛生几次三番地拒绝,恐怕是没有此意,却并不影响他与谢凛生交好。沈济帆不愿触他逆鳞,但也有意为妹妹打探,状似不经意地问道:“谢先生有爱人了?”
谢凛生没料到他如此直白,便也直白回他:“是的。”
“难怪,”沈济帆笑笑,继续问道,“是哪家的千金?”
“他去世了。”
沈济帆笑容蓦然消失,眼中流露出震惊的神色。他望着谢凛生的表情,很快意识到他不是开玩笑:“……抱歉。”
“没关系的,”谢凛生回望他,“沛澜值得更好的人。”
沈济帆心下有些不忍,岔开话题:“对了…导演是刚联系上我,我那边还没来得及安排。如果下次想去研究所看看,我还可以介绍副所长给你认识,他也是我们的校友。”
谢凛生应下了,转头朝公司的专车走去。他心中其实并不剩多少悲伤,在今天这种日子里,更多地转为了麻木。他今年已经35岁,婉生又刚刚去世,父母会为他操心,也是人之常情。余下的日子里,或许就要一直这样拖延时间、得过且过,软刀子般地挡掉不断被安排到身边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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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家的会面非常体面。一方面沈沛澜并没有对谢凛生特别热络,另一方面,沈济帆还要跟谢凛生合作电影,更需尊重和审慎。沈济帆研究的新项目等着资金,电影投资是再好不过的来源,谢家本就希望与沈家深度合作,谢凛生恰好处在比较清闲的档期,导演那边又非让谢凛生来演男一不可,开出了难以拒绝的片酬。三方皆赢的棋局,谁也没有再拒绝的道理。
谢凛生和沈济帆离席,单独去其他包间谈电影的事。谢凛生一贯敬业,既然基本达成合作,他需要提前去拍摄地熟悉,以便尽快地琢磨剧本、进入角色。散席时,两人约在隔天傍晚,谢凛生拍完杂志后,由沈济帆带着副所长开车来接。
然而当天却出了岔子。
谢凛生结束拍摄,沈济帆正如约等在车里,然而看到他以后,却很抱歉地笑道:“谢先生,真的对不起。”
谢凛生开始没反应过来:“沈先生,一个人来的吗?”而后很快意识到什么,微微皱眉,等着他的下文。
“谢先生,这事怪我,想都没想就答应刘导,没来得及跟副所长商量,”沈济帆脸色不太好,看得出这两天大约都在想办法说服对方,最终却没有成功,“……他是个敏感的人,不擅长介入这类场合。所以真的非常抱歉,谢先生。全都是我的错,刘导那边,我会再去说的。”
谢凛生面色不虞,却不好直接跟沈济帆发作,顿了顿才说:“是有什么顾虑吗?据我所知,拍摄有规定场地,不会占用很多研究所的资源。如果他不过来这边,我们这两个月甚至都不需要见面。”
沈济帆摇摇头:“他在我们所举足轻重,当初是我从国外头部公司挖过来的。如果他不愿意,可能会拒绝参与新项目研发,那样对我们整个团队来说,损失实在太大了。”
任谁被以这种方式拒绝,都不可能太痛快。谢凛生望着沈济帆,忍不住问:“他是不是讨厌我?”
沈济帆愣了愣,叹气道:“他绝对不是讨厌你。但确实是从我提到你的名字后,他才死活说不愿意的。”
谢凛生不禁为这前后矛盾的话发笑。都这样了,还说不是讨厌他?
沈济帆明白他在想什么,只能一边尽量维护副所长,一边也不得罪他:“他性格非常好…我真没搞懂他是怎么了。谢先生,我们有很多合作的研究所,我一定会给你联系更好的,请你和刘导放心。”
第78章
话已至此,谢凛生也不便再说什么,只打心里觉得疲惫。他辞别沈济帆,一个人回到住处。这房子当初是为了两个人生活而准备。刚开始独住时觉得太空荡,空荡得让人难熬,这么长时间过来,倒也被迫慢慢习惯了。
心里总像装着事情。经历过太多变故后,他格外介意计划被打破。这让他有种非常强烈的失控感,饶是再怎么说服自己不在意,也还是忍不住上心。他从酒柜里挑了瓶高度金酒,等着制冰的间隙,他用手机搜了沈济帆的V研究所。研究所从事的领域,他既陌生又熟悉。陌生于他本硕阶段从没接触过同类别的研究,熟悉于……
制冰机的噪音吵得他愈发心焦。谢凛生皱了皱眉,将冰块放入杯中,一边抿着冰冷的酒液,一边继续浏览相关内容。他不得不承认,当初不愿接那部电影是有私心的。他不敢涉猎那人曾从事过的行业,更惧怕以艺术表达的方式,设身处地地站到那人曾处的环境之中。就算抛开精神折磨不谈,他也没把握维持住状态,呈现出无愧于观众和导演的演绎。
然副所长的位置,只是一个默认头像,和代号为E的名字。履历生平、入职时间、公开活动……不该的,总不该什么都没有。谢凛生将酒一饮而尽,不再去关注,把手机屏幕倒扣下去,侧身靠在岛台上,又倒满了一杯。整瓶酒已经几乎见底,他的精神也终于如他所愿地,逐渐恍惚了起来,于是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卧室走去。床头柜上扔着安眠药,他随意地磕出几片来,干咽了,又拉开抽屉,翻找能够助眠的东西。结果身体探出床沿的部分太大,他重心不稳,整个人摔下了床去。
右肩被砸得轻微麻痹。床头柜抽屉滑杆断裂,䃰地一声掉落,东西哗啦啦洒了一地。谢凛生望着一地狼藉,烦躁的心情到达峰顶。他沉默地在地上坐了一会,努力克制着情绪,起身准备先上床睡觉,忽然踩到了什么东西——原来被放在抽屉最深处,此刻也一并掉了出来,重见天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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