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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我好害怕”。他说“我好慌”。
顾衡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站直身体,转身走回房间。路过茶几的时候,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通话——老方,已接通,1分42秒。他把手机放下。
走到床边,坐下来。床头的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落在床单上,把白色的布料染成米色。他坐在那里,没有动。
过了很久,他伸手把灯关了。
房间里暗下来。只有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一线光,灰蒙蒙的,落在地板上,像一道很浅很浅的裂缝。
他躺下来。闭上眼睛。
黑暗里,他想起纪旭说的最后一个字。
“谢谢。”
声音很小。但在他脑子里,那个字一直在响。像一颗石子落进很深很深的井里,过了很久很久,才听到水声。
咚。
很轻。但很重。
清晨的空气冷得扎脸,带着高原特有的干燥和稀薄。
远处的雪山在晨光中泛着金色,山脚下的城市刚刚醒来,街道上有零星的车辆和行人。
一辆黑色的车从街角拐过来,速度很快,在急诊通道前一个急刹停住。
车门打开。
先下来的是纪旭。
他的眼睛下面有很重的黑眼圈,显然晚上根本没有睡。
他拉开后车门。
一个男人从车里出来。
五十多岁,头发花白,剪得很短。
脸上的皮肤是一种长年待在室内的人才有的苍白,和西藏这边被紫外线晒出来的肤色完全不同。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冲锋衣,拉链拉到最上面,领口竖着。
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拉杆箱,箱子上贴着一个褪了色的行李牌。
他站在急诊科门口,抬头看了一眼医院的牌子。
纪旭站在他旁边,两个人之间隔了大概半步的距离。
“林主任,这边。”
纪旭说。声音很轻。
男人转过头语气恭敬,“纪小少爷不必如此客气,叫我林医生就行。”
“好。”纪旭点头,“林医生情况有些复杂,先去看看。”
“行。”
林主任拎着箱子,快步走进了急诊科的大门。
纪旭跟在后面。
经过次旦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多吉在几楼?”
“观察室,一楼右转。”
纪旭点了点头,快步跟了上去。
次旦和扎西跟在后面。
走廊里,林主任已经找到了观察室的门。
他推开了门。
里面值班的年轻医生抬起头,愣了一下。
“你是——”
“林海亭。”他说,“广州人民医院创伤骨科。”
他把拉杆箱靠在墙边,走到多吉的床前。
多吉躺在白色的床单下面,身上连着三四根管子。
左肩上的三角巾被拆掉了,整个肩膀裸露在外面——肿得比在车上看到的还大,皮肤被撑得发亮,青紫色从肩膀一直蔓延到胸口,锁骨下方那片暗红色的区域已经变成了深紫色,像熟透的瘀伤。
心电监护仪上跳动着绿色的波形。
心率:一百五十一。
血压:九十五十八。
血氧:八十九。
林海亭看了三秒。
然后他转身对那个年轻医生说:“把他的片子给我。”
年轻医生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到电脑前,调出了影像。
林海亭站在屏幕前,看着那张CT片子。
左肩的影像在屏幕上展开——骨骼的白色影像中,肩胛骨的位置碎成了好几块,像一面被打碎的镜子。
锁骨的外侧段也断了,断端错开了一大截,尖锐的骨茬几乎戳到了皮肤下面。
他看了大概十秒。
“肩胛骨粉碎性骨折,至少四块碎骨。锁骨远端骨折,移位超过两厘米。肱骨头有半脱位。”
他转过身,看着多吉肩膀上的那片青紫色。
“血管也伤了。腋动脉或者它的分支,可能被骨茬刺破了,也可能是骨折移位的时候牵拉撕裂的。皮下血肿已经很大了,再往下压,会影响到上肢的血供。”
他停顿了一下。
“需要马上手术。”
年轻医生站在旁边,嘴唇动了动。
“我们医院——”
“我知道。”林海亭打断了他,“我来做。”
他打开自己的拉杆箱。
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手术器械。
骨刀、骨凿、持骨器、钢丝钳……每一件都嵌在泡沫凹槽里,像定做的。
年轻医生看着那箱子器械,眼睛亮了一下。
“您自己带的?”
林海亭没回答。
他拿出一件白衣大褂,抖开,套在身上。
“手术室在几楼?”
“三楼。但是——”
“麻醉医生在吗?”
“在,但是——”
林海亭停下来,看着那个年轻医生。
年轻医生被他看得有点紧张,咽了一下口水。
“纪主任,我是想说——手术室的器械护士还没上班,我打电话叫——”
“不用。”林海亭说,“你进来给我当助手。”
年轻医生愣住了。
“我?”
“你在骨科轮转过吗?”
“轮……轮转过。”
“那就够了。”
林海亭转身走向门口目光有些涣散,像是发呆的纪旭面前。
“纪小少爷,我先安排手术。”
纪旭只觉得耳中声音像隔着一块玻璃,听不真切。
他木楞的点点他,目光却一刻也没离开过病床上的多吉。
昨晚被压抑的情绪像洪水一般奔涌而出。
垂着身边的手不自觉颤抖,看着病床上的人,以往那么强壮的人,像高山一样的人,如今脆弱的像一张纸躺在床上。
他似乎回到了那晚的雨夜。
无助,害怕,绝望,情绪接踵而至。
他牙齿咬住下唇,用力到像是要将那块肉咬下。
不够,还是不够。
心中莫名的情绪裹挟住他,他下意识抬手,想将手指往嘴里送。
下一秒,一只手盖住了他眼。
“不舒服就别看。”
顾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安抚。
“医生已经来了,他会没事。”
次旦和扎西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的,或许是帮林医生,也或许是去楼下缴费。
走廊寂静,病房里只剩下检测仪上滴滴的心跳声。
几秒后,纪旭声音暗哑,“他不会死对不对。”
“不会。”顾衡的声音像一阵清风,抚平了纪旭心里没由来的慌张,“相信我,我不会让他出事。”
纪旭轻轻点头,顾衡将人转过声,两人四目相对。
“所以,现在交给我好吗?”他歪头,声音放轻。
他看着纪旭,是他都不知道的温柔,像藏着一汪春水,但那水底藏着什么只有他知道。
“……好。”纪旭别无选择。
手术室的灯亮起,时间反复被刻意调慢,每分钟都无比煎熬,云从天上快速飞过。
五个小时。
灯终于灭了。
那扇紧闭的门,终于在万分焦灼的等待中,打开了。
林海亭一出门,就被次旦拉住了手。
次旦第一个冲上去。
他一把抓住林海亭的手,抓得很紧,指节泛白,嘴唇张了两次才发出声音。
“怎么样,怎么样?”
林海亭看了他一眼,然后把口罩摘下来。
“您放心。”他说,声音带着一种做完长时间手术后的沙哑,“手术很成功。”
次旦的手松了一下,又攥紧了。
松是因为放心,攥紧是因为腿有点软,需要抓住什么才能站住。
“碎骨都取出来了,该固定的也固定了。血管的损伤比预想的轻一些,骨茬刺破了腋动脉的一个小分支,不是主干,出血量可控。但血肿已经很大了,我们在术中把血肿清掉了,减压之后上肢的血供就恢复了。”
林海亭说这些话的时候,目光是落在次旦脸上的,但余光一直在某个方向。
那个方向站着纪旭。
“毕竟伤到骨头了,”他继续说,“这一年半载最好不要再轻易受伤。你们是救援队的吧?”
“是。”
“建议他不要参加救援了,好好恢复。肩关节的功能重建需要时间,过早负重的话,很容易留后遗症。”
次旦点头。点得很重,像是在替多吉做承诺。
扎西在旁边长长地吐了一口气,那口气吐得太长了,像是攒了五个小时,终于找到一个出口。
他蹲下来,双手撑着膝盖,低着头,肩膀在微微发抖。
走廊里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只有顾衡,他的目光一直落在纪旭身上。
纪旭站在原地,背还贴着墙。
他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他只是站着,嘴唇微微张着,呼吸比之前深了一些,但很慢。
他的眼睛看着林海亭的方向,但焦点不在那里。
焦点在更远的地方,或者在更近的地方——在他的身体里面。
顾衡看见他的手在发抖。
顾衡抬眼,对上林海亭的视线。
林海亭正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顾衡轻轻点了一下头。
林海亭也点了一下头。
然后他转过身,朝纪旭走过去。
步伐不快,白大褂的下摆在膝盖处轻轻晃动。
他走到纪旭面前,微微欠身。
“纪小少爷,我先安排后续的事。”
纪旭的眼睛动了一下。
焦点从远处收回来,落在林海亭脸上。
他看起来有些恍惚,像是在水里泡了太久的人,所有的反应都慢了一拍。
然后他开口了。
“多谢。”
林海亭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瞬间的柔软——那种柔软很短暂,像云影掠过地面,一眨眼就没了。
“小少爷不必客气。”他的声音放低了一些,低到只有纪旭和旁边的顾衡能听见,“说起来,我和你妈妈还是故交呢,只是可惜……”
他没有说完。
“您怎么会认识我母亲?”纪旭问。
林海亭看着纪旭的脸,似乎在找什么——找某个人的影子。
然后他收回目光,叹了口气,把那口气咽了下去。
“你父亲或许没给你说过,我和你母亲是同一个大学毕业的,只是后来工作太忙了,再次听见她的消息时,就是他的离世的消息了。”他声音里带着对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惆怅,似乎在回忆那段大学时光。
“你的父亲也是一个可怜人,”他叹了口气,“那么相爱的人如今阴阳两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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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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