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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客的笑闹声渐行渐远。
次旦叹了口气,那口气里带着酥油灯烟熏火燎的味道。“明天有车队去定日。你来得及吗?”
“来得及。”多吉收起相片、合同和钱,塞进怀里贴近心口的位置。
那里还揣着另外两张更旧的照片,边缘已被摩挲得发软。
“他等了五年,不差这一晚。”
他转身准备离开。
“多吉。”次旦叫住他,犹豫了一下,“这次之后……还接这样的活吗?”
旅行社是他们合伙开的,旺季带游客,淡季偶尔接些山上的事——向导,或是寻找那些永远留在雪里的人。
多吉的手停在门把上。
他没有立刻回答。
木门粗糙的纹理硌着掌心,门外是喧嚣的俗世,门内是凝固的往事。
这些年,他在这扇门间进进出出,送走一个个满怀梦想的鲜活生命,再一块块找回他们冻在时间里的碎片。
“只要山还在,”他没有回头,“就总会有人想上去。”
他顿了顿。
“也总得有人带他们下来。”
他推开门,黄昏的光涌了进来,将他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室内布满灰尘的地面上。
门外街道上,转经筒依然在转动,诵经声与游客的嘈杂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祈祷,哪是喧嚣。
多吉拉紧衣襟,汇入流动的人潮。
他的步子很稳。
怀里揣着一个冰封了五年的灵魂,和一段即将画上句号的山的故事。
远处,雪山峰顶正染上最后一抹金红,那光芒冷冽而遥远,亘古不变地俯视着尘世所有的奔赴与归途。
门内的次旦静静坐着,直到多吉的背影完全消失在人流中。
他拿起那支削好的铅笔,在登记簿空白的角落,慢慢画了一座小小的、尖尖的山峰。
然后,他用藏文在下面写了很小的一行字:
“所有向上的路,都有向下的代价。”
笔尖顿了顿,最终在句末点上了一个沉重的点。
多吉本想直接回旅店,走到一家便利店门口,却想起屋里还有个等着吃饭的人。
明天一早就要动身,买菜做饭吃不完,但总不能让人饿着。
他转身走进店里,拿了两盒泡面。
结账时点开手机,一条转账通知跳了出来——整整一万。
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两秒,眉头微微一挑。
然后他收起手机,付了泡面的钱,拎起塑料袋推门离开。
路上他走得不快。
那个数字一直在脑子里转。
一万。
五十天的房费。
他想起那个年轻人苍白的脸,他蜷在床上一动不动的那副样子,那声轻得几乎听不见的“谢谢”。
他想起自己刚开客栈那年,也有个客人给多了钱。
那人住了三天,走的时候在枕头下压了一沓现金,比应付的多出好几倍。
后来他从别人口中才知道,那人来西藏是治病的,没治好,回去就没了。
那笔钱他到现在也没动,压在抽屉最底下。
他不知道这次这个年轻人是怎么回事。
但他知道,给多了钱的人,通常是不打算欠谁。
纪旭吃完饭,从寥寥无几的行李里取出笔记本和相机,便将自己关进了自己的世界里。
旅店果然如多吉所说,静得只剩风与经幡的私语。
纪旭专心整理着旧日的影像,直到木窗框住的天空一寸寸暗成金红。
他无意识抬眼,猝不及防地被攫住了呼吸——远山如沉睡的神祇,正披戴上一天中最辉煌的冠冕。
是“日照金山”。
身体比意识更先动作。
他起身,持着相机走到窗边。
调整,对焦,指尖按下——清脆的“咔嚓”一声,雪域赠予他的第一瞥永恒,就此封存。
拍完,他倚着老旧的木窗沿,垂眸检视屏幕。
指尖轻划,眉头因一丝不甚满意而微微蹙起。
就在这时,院门被推开了。
多吉抬眼望去的刹那,脚步顿了一下。
黄昏最后的光,像融化的金箔,从窗口漫进来,温柔地敷在那倚窗的身影上。
风掠过,撩起他额前墨色的发丝,描摹着清隽的侧脸轮廓。
他垂睫凝视相机屏幕,长睫在眼下投出淡影,神情专注。
那微蹙的眉间,并未折损什么,反而添了一笔易碎的专注。
多吉见过太多旅客。
美的、飒的、沧桑的、鲜活的。
却从未有一刻,像现在这般——那个年轻人倚在他旅店的旧窗边,成了风景本身。
他就那么站了两秒。
纪旭删掉了那张不够圆满的相片,重新举起相机,想要挽留最后一缕逃亡的天光。
就在他抬眼的瞬间,目光毫无预兆地、笔直地撞进了门口那双深静的眼眸里。
画面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对视按下了暂停键。
相机悬在半空,取景框里还盛着半壁金红的山影,但纪旭已经忘了按下快门。
那双眼睛太直了。
直得让他想起小时候在动物园里,被一只站在高处的鹰盯着看的感觉。
他往后缩了缩。
多吉先回过神来,移开视线。
“抱歉。”他说,然后推门进了屋。
他上楼的时候走得不快。
木板在他脚下发出均匀的声响,不轻不重,不疾不徐。
走到纪旭房门前,他停下来。
他没有立刻敲门。
先是把手里的泡面袋子放到门口,又站了两秒,才抬手。
指节叩在门板上,两下。
“请进。”门内传来声音。
多吉推门进去。
纪旭正从窗边转过身,手里还拿着相机,姿势有点僵,像是还没从刚才那一眼里完全缓过来。
多吉没绕弯子。
“临时有事,我明天要离开,大概两三天。”他说,语气和平时一样,“你预付的房费,多出的部分退你。”
纪旭愣了一下。
那一瞬间,他脸上掠过一点东西——很淡,很快,但多吉看见了。
是慌。
“不用退。”纪旭说,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我就待在这儿……哪里也不去。”
说话的时候他微微垂着眼,没有完全看向多吉。
“东西都在这儿了,搬来搬去麻烦。”
多吉没接话。
他瞥了一眼桌边那个背包,轻得不像要住店,倒像随时可以拎起来走人。
他又抬眼看了看纪旭。
纪旭在这阵沉默里更局促了些。
他左手下意识抬起来,想做什么,又不知道该做什么。
袖口随着动作滑落。
多吉的目光落在那里。
白色纱布。
中间渗开一片暗红。
新的。
纪旭顺着他的视线低头,整个人僵住了。
他把手猛地背到身后,嘴唇抿得发白。
空气静了几秒。
多吉没有追问。
他只是看着那张苍白的脸,看着那双试图藏起一切的眼睛。
“一个人在这儿不行。”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沉了一点,“万一有急事——”
“我不会有事。”纪旭打断他。
语速很快,可话一出口就像耗尽了力气,声线低下去。
“我就在房间里……哪儿也不去。”
他说着微微侧过脸,避开了对视。
多吉没有再说话。
他看着这个才认识一天、连话都没说过几句的年轻人。
看着他腕间渗出的血。
看着他苍白的侧脸。
看着他眼底那片沉默的阴影。
远处隐约传来几声狗吠。
多吉忽然想起抽屉里那沓没动过的钱。
想起那个住了三天、再也没回来的客人。
他想起有些人是来西藏找东西的。
有些人来找路,有些人来找答案,有些人来找一个可以待着不动的角落。
他不知道纪旭是来找什么的。
但他知道,这个人现在不想被打扰,也经不起被追问。
“身份证。”他说。
纪旭怔了怔,连忙从包里翻出证件递过来。
多吉接过,转身朝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
声音从门外传来,没什么情绪,话却变了:
“房费不退。一楼房间别进去。”
然后脚步声沿楼梯向下,不疾不徐,渐渐消失在楼下。
纪旭站在原地。
背在身后的左手慢慢松开,腕间的刺痛变得清晰。
他望向窗外,雪山最后一道金边正在消失。
夜要来了。
多吉下楼,走到柜台前。
他翻开登记簿,把身份证上的信息抄上去。
纪旭。
二十一岁。
地址那一栏写着一个他从没去过的城市名字。
广东。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
照片里的纪旭比现在年轻些,眼神也清亮些。
多吉把身份证放在柜台上,没有立刻收起来。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进厨房,从柜子里翻出医药箱。
拎起来的时候他顿了一下。
他没多想,拎着箱子上楼。
第5章 豌豆少爷
多吉提着那个药箱走到房间,将它轻轻放在桌上。
“自己处理一下。”他说,语气平常,听不出特别的情绪。
说完,他直起身,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原地看着。
纪旭看着药箱,喉咙有些发干。
他慢慢俯下身,笨拙地打开搭扣。
碘伏、棉签、纱布……东西摆放整齐,但他看着它们,动作却迟疑了。
怎么消毒才彻底?纱布要缠几圈?怎么打结固定?以前都是医院护士做的,他从来没弄过这些。
他伸出手,指尖悬在碘伏瓶子上方,却没有拿起。
他能感觉到多吉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这让他更加紧绷。
他不想显得无能,更不想因为这种伤口而引来多余的关注或询问。
最终,他只是徒劳地碰了碰瓶身,然后手指蜷缩起来,垂下了头,盯着药箱里的东西,一动不动。
多吉的目光从纪旭微微颤抖的指尖,移到他低垂的、几乎埋进阴影里的侧脸,最后落在他手腕纱布上那片刺目的暗红上。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在看。
看这个年轻人连打开药箱的搭扣都那么生疏,看他把手伸出去又缩回来,看他在那里僵着,一动不动。
窗外的风声灌进来,带着夜里特有的凉意。
多吉想起自己第一次给人包扎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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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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