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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那粒沙去哪里了。
纪旭不会知道,多吉刻了三句话。
——纪旭平安顺遂。
——纪旭长寿安康。
——纪旭心想事成。
扎西德勒。
车辆不知道开又开了多久,停在了一处平原上,海拔已经四千七百米了,空气稀薄得像被人抽走了一层,路边停了几辆车,风很大,吹的锦帆啪啪作响。
纪旭只觉得脑袋像被人狠狠打了一拳,突突的疼,但还能适应。
“往上走。”多吉把外套拉到顶上,朝山顶的反向抬了抬下巴,“来回两个小时,刚好下去吃晚饭。”
纪旭也学着,把拉链拉到顶,快步跟上去。
小路是人和牦牛一起踩出来的,窄窄的一条,蜿蜒着往山上爬,路面全是碎石和干透的牛粪,踩上去滑滑的,稍不注意就会崴脚。
显然纪旭高估了自己的体力,走了不到十分钟就喘上了,胸口像压了一块湿透的棉絮,吸进去的每一口气都不够用。
多吉走在前面,步子不大,但稳得很,他没有回头,但听见纪旭的喘息越来越重会放慢脚步,假装在看路线,等纪旭跟上。
“好有多远?”纪旭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上,大口大口的喘气。
“一半。”
纪旭直起声,像骂一句,但喘的太厉害了,骂人的话在嗓子里变成了一声含糊的笑,他直起腰,把腿迈开,继续往上走。
多吉见此,好心提议道,“你始终不想,现在下去也不晚。”
纪旭:“闭嘴!”
一个男人最受不了什么,就是说他不行!
纪旭咬牙,今天就算是爬也得爬上去!
海拔越高,植被越少,过了四千八百米的时候,就连草都变得窸窣,只剩下一下紧挨着地面的黄色青苔,苟延残喘,风变得又干又冷,吹得纪旭嘴唇都裂开好几道口子。
最后一段路最陡的,纪旭几乎是手脚并用爬上去的,他在登山堆的时候脚下还打了几次滑,每次多吉都像是早呀预感一样,从上面伸下一只手,稳稳的扣住他的小臂,把他拉上去。
最后一次,纪旭的手扣住多吉的小臂,借力翻上最后一块石头,膝盖重重磕在石面上,疼得他刺了一下牙。
他抬头。
一瞬间什么都忘记了。
疼痛,缺氧,疲惫,怀疑,所以的一切,在他抬头的瞬间,全部被这片蔚蓝色吞没。
古如拉措。
他就那样躺在那里,在两座山体之间的山谷里,像一颗被天地捧在手心的心脏,湖面不大,但形状却完美的不像真的。
一个标准的爱心,像精准刻画出来一样,蓝色的湖面像有生命一样,它在呼吸,在流动,在不同的观影里交换深浅。
风从湖面吹过来,带起水的凉意,吹在纪旭有些发烫的脸上,湖面掀起一层细密密的皱纹,像心胀跳动了一下。
纪旭忽然明白为什么多吉登上珠峰会哭了,因为此时此刻的他眼眶也有些发酸。
“真的是心形。”纪旭囔囔道。
“一直是心形。”多吉站在他旁边,双手插在衣兜里,“不是p的,不是角度问题,他就是长这个样子。”
纪旭慢慢从石头上站起来,往前走了两步。
他想起刚刚那片干枯湖床上放的石头,上面刻着“我在这里。”他想起那些成千上万的尼玛堆,那些在风雨中站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石头,那些沉默的,早已看不清的字迹,连刻下他们的人都已经不在的石头。
他们知道真的还在那里吗?
那片没水的湖里,而这片有水的湖就在他们上方,像一颗还在跳动的心胀,替下面那片沉默的,干枯的,已经不会说话的湖继续跳动。
“原来,这里有两个湖。”纪旭说,他眼眶发酸,被眼前的景色震撼。
多吉在他旁边坐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包风干的牛肉,撕开,递给纪旭一块。
“以前是一个湖。”多吉开口,讲起一个很古老的故事,“很久很久以前,冰川融化,从山上流下来,这里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湖泊,后来地质发生变化,山体抬高,把湖从中间切开,上面的一半还在,就是看见的古如拉措,下面一半断了水源,慢慢就变干了。”
纪旭接过牛肉,在他旁边坐下。
“你不是说,那片湖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吗?”
“嗯。”多吉说,“这不算是吗?”
他说的理直气壮,纪旭一时间竟无法反驳,他移开目光问,“所以上面的湖,是活着的。”
“嗯。”
“下面的已经死了。”
多吉嚼着牛肉,没有立刻回到,他望向那片蓝色的湖面,过了一会才说,“死了吗?你觉得底下那些石头是谁推的。”
纪旭一愣。
“那些玛尼推不完全是为了许愿。”多吉说。
纪旭忽然想起多吉说过的——是为了记住。
“上面这个湖,活得好好的,每年有那么多旅客来看他,向他许愿,下面的那个湖,没有人看他,没有水,没有鱼,什么都没有,但那些石头还在,一万块石头,十万块石头,一百万年后还在。”
多吉的目光从湖面收回来,看向纪旭。
“你觉得,一个被人记住的湖,真的死了吗?”
纪旭没有回答,他把那块牛肉干塞进嘴里,慢慢嚼着,很咸很硬,但嚼得久了渐渐尝出一股来自雪山阳光的味道。
阳光洒在湖面上,波光粼粼,像初春刚解冻的湖水,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湖底轻轻转动。
他忽然对死亡有了新的认知。以前,他认为死亡是解脱,甚至是报复;而此时此刻,在振聋发聩的心跳声中,他忽然觉得这种想法极度愚蠢。
人死了,什么都没了。爱人没了,亲人没了,该记住的人也没了。如果他死了,连最后记住母亲和妹妹的人都没了,那他的死有什么意义?
没有意义。
那是悲剧。那个男人不会觉得愧疚,甚至可能会庆幸。
他不要忘记这些,他不要这样简单死掉。他应该站起来,告诉那些瞧不起他的、打击他的、甚至嘲笑他的人——堂堂正正地给他们一巴掌。
告诉他们:
“我纪旭!一直都是纪旭!”
他的手不自觉地按向腕间的伤口。那些狰狞的伤口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喷薄有力的心跳。
从什么时候开始,对明天有了期待呢?
他不知道。
多吉瞧见他的动作:“你在想什么?”
纪旭没有着急回答。他掀开衣袖,指尖不自觉地抚上逐渐平滑的手腕。接触皮肤的那一瞬,是他从前想也不敢想的平滑。
第49章 见你有钱
风吹乱他的头发,多吉看不清他的神色,却看见了他嘴角一抹浅笑。
“我自杀过三次。”纪旭开口了,“我在想,原来我也能这样好好活着。”
“原来有一天,我也开始害怕死亡了。”
多吉说:“没有人不怕死。”
纪旭笑了一声,整理好衣服,看向远方:“我不怕的。”他说,“你还记得第一次见我的时候吗?”
多吉:“记得。”
“那是我第三次自杀失败。你当时说‘你不要命了’,我其实就是没想要命。我想死。可没想到你把我背回家了。”纪旭转头看向多吉,眉眼弯弯,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说实话,还欠你一句谢谢呢,把我这个麻烦背回家了。”
“不麻烦。”多吉垂下眼帘,“第一次见你的时候,我就看见你手腕上的伤口了。”
纪旭一愣。他想过多吉是无意间救的他,想过多吉没看见伤口,想过是事后才发现——但唯独没想过,他妈的见第一面,多吉就看出来了。
“那……”他几度哽咽,想问那为什么还带他回来,却又怕听到那个他不愿面对的答案。他移开目光,想转移话题。
“我就是想救你。”
多吉的话如惊雷一般劈中了他那颗本该死寂的心。一瞬间,心跳加速,呼吸错频。多吉的话还在继续。
“你不是麻烦,从来都不是。”他说,“我带你回去,出于人道主义,见死不救,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但我带你回去……是有私心的。”
多吉嘴唇蠕动,指尖不断收紧,却始终没能把那四个字说出来。
他沉默了许久,久到纪旭以为听不见答案了。多吉移开目光,喉结上下滑动几次,终于说出答案:
“我看你有钱。”
不知道怎么回事,听见答案的一瞬间,纪旭那颗剧烈跳动的心渐渐平息。他笑得眉眼弯弯,歪头看向多吉:“那你可是看对人咯。”
“嗯。”
空气里全是独属于高原凛冽的风。纪旭猛吸了一口,躺倒在地上。天空上的云像按了加速键,被风吹得飞快。纪旭有些感叹,目光随着那些云一起飘,飘,直到消失不见。
“你就不好奇我为什么自杀吗?”他问。
“你想说的时候自然就说了。”多吉说,“况且,你现在不是打算给我说了吗?”
纪旭笑了两声,把手枕在头下,笑声回荡:“确实。如果你一开始就问我,我们估计就没有现在了。”
“像之前说的一样,我来拉萨确实就是找死。至于我为什么想死,原因很简单——我父亲害死了我妈和我妹妹。”纪旭语气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我们这种阶级,你知道的,勾心斗角,利益比什么都重要,权利争斗比你想象中的还要残忍。”
他说得简单委婉,但多吉已经猜出一半。
“你知道我为什么害怕打针吗?”纪旭自问自答,嘴角带起一抹自嘲,“在我第一次自残后,我父亲把我关了起来。讲真的,我现在依旧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关我。三个月——我度过了比我母亲去世时还痛苦的三个月。那段时间我没有时间概念,只有无数的心理医生,无数的针头,和吃不完的药。那个时候我真的很想死。我父亲甚至给我请道士驱魔。”他笑着看向多吉,“我怀疑有病的其实是他。”
多吉见到那抹笑,真觉得刺眼:“不好笑。”
“什么?”纪旭愣了一秒,笑得更大声了,“我又不在意了。”
多吉垂下目光,轻声开口:“我在意。”
他的声音被风吹散,纪旭没有听见,依旧讲自己的故事。
“在身心双重打击下,我进行了第三次自杀。可惜,没死成。”他摇了摇腕上的手表,“它救了我。”
那块手表像一个沉默的守护者,静静躺在腕间。如果不是纪旭刻意想起,它就像一个不存在的默者。
手表在阳光下发出亮光——这对于以前的纪旭是大禁忌,如今他却很轻松地说出来。
“这是一个监视器。”他说,“我的生命体征和定位都会传回我父亲那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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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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