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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起头,望向面前高大巍峨的珠穆朗玛峰。
站在它脚下,纪旭才明白为什么人们叫它圣山——因为它太大了。大到让你站在它面前,会不由自主地感到恐惧。那不是害怕,是它本身释放出的威压。
一个中年男人走上前,下意识地打量了纪旭一眼。实在不是他以貌取人,可面前这人斯斯文文漂亮得不像话,怎么看都不像是玩户外的料。
他试探着开口:“纪先生?”
纪旭转过头。
第64章 上山
男人一愣,随即笑出了声。
纪旭满脸都是泪水,被男人这么一笑,哭得更凶了,一抽一噎的。
普巴从包里掏出一包纸巾,扯出一张递过去,声音里带着笑:“没事没事,很多人第一次来也想哭,正常得很。”
纪旭接过纸巾,抽噎着说了声谢谢,哭得反而更厉害了。
普巴被他逗得直乐:“害怕了?害怕就不爬了呗,也不是非得你爬上去。”
纪旭摇摇头,哭着解释:“没有……就是觉得太震撼了。跟在电视上、网上看到的,完全不一样。”
“那肯定不一样了。”普巴把人往屋里带,“不然怎么那么多人非要亲自来亲眼看看呢。”
纪旭努力平复心情,用力抿住嘴唇,轻轻“嗯”了一声。
走进屋子,一股酥油茶的味道扑面而来。
普巴把纪旭引到炉子边坐下,转身去倒茶。
屋子里陈设简单,几张木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不知哪位登山者的合照,角落里堆着氧气瓶和登山装备。
“喝点热的。”普巴把一碗酥油茶递过来,“暖和暖和,等会儿带你去签文件。”
纪旭接过碗,双手捧着,没喝。他的目光落在墙上那张泛黄的合照上,一群人站在雪地里,笑得放肆。
“那是前段时间的队伍。”普巴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十个人,都上去了,都下来了。”
纪旭轻轻“嗯”了一声,低头抿了一口茶。咸的,带点腥,没有多吉煮的甜。他喝不太惯,但还是又喝了一口。
普巴在他对面坐下,翘着腿,打量他。
“你一个人来的?”
“嗯。”
“家里人知道吗?”
纪旭握着碗的手顿了一下,没回答。
普巴识趣地没再问。
他在这行干了快二十年,见过各种各样来登山的人。有来圆梦的,有来找死的,有来逃避的,有来了就再也没回去的。面前这个年轻人看起来不像任何一种,又好像每一种都沾一点。
“行吧。”普巴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不废话了,我带你去签文件。该走的流程一个不能少,身体要是不行我随时劝返,你别怪我。”
纪旭放下碗,站起来,声音很轻:“不会的。”
普巴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转身往外走。
纪旭跟在他身后。出门的瞬间,他又回头望了一眼珠峰。它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像一个沉默的、巨大的神。
他收回目光,跟上了普巴的脚步。
合同上无非是免责声明和一些基本信息。填写到紧急联系人号码时,纪旭犹豫半晌,写下了多吉的号码。
在这个世界上他已经众叛亲离。如果真的出事,来给自己收尸的,估计只有多吉一人。
签完字,盖完章,普巴把文件收好。
“这次上山的人不多,估计就两个队。我们到时候跟他们一起走,不过你不用担心,到时跟紧我就行。”说完他从抽屉里取出一部相机和CCD,“拍张照,纪念一下?”
纪旭看着普巴手里的相机,下意识问:“拍遗照吗?”
普巴一愣,随即哈哈笑了起来。他晃了晃相机:“你要是这么想也没关系,毕竟还真有可能。”
他说话难听,但也算事实。夏尔巴人见惯了生死,这些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倒像是玩笑。他以为纪旭也会像往常那些人一样——害怕,退缩。
但纪旭只是垂下眼眸想了想,然后抬起头,平静地问:“在哪拍?”
纪旭的平静让普巴有些意外。他指了指外面:“外面?怕冷就在屋里拍。”
“外面吧。”纪旭把衣领拉高,朝外走,“来都来了,不和雪山拍张照片太可惜了。”
“有理。”普巴跟了出去。
纪旭已经站在三米开外。他没有戴帽子,风把头发吹得有些潦草,好在冲锋衣挡了不少风寒。身后是矗立了万年的珠峰,百年间或许有很多人站在这里,拍下照片。
而现在站在这里的这个人,也要拍下这张对他而言意义非凡的照片。
普巴朝他挥挥手,喊道:“做个动作啊,呆呆的多难看。”
纪旭盯着那个黑漆漆的镜头,抬起手,嘴角扬起一个笑。
风吹乱了发梢,吹起了衣角。
咔嚓一声。照片定格。
晚上风雪停了。纪旭站在门口眺望远方,普巴端着一个保温杯走出来。
他喝了一口,发出一声喟叹,然后对纪旭说:“看样子明天是个好天气,登山会容易很多。”
纪旭没说话。
普巴就自顾自地讲:“原本以为我们还得在这儿待两天,没想到风雪这么快就停了。看来你是个很幸运的人。”
很幸运?
纪旭收回目光,有些自嘲地摇了摇头。
他想起很多事。想起那些被骗的日子,想起母亲去世的那个晚上,想起父亲放弃他的那一刻。
命运大概从未善待过他。
“你还不够幸运?”普巴又喝了一口水,“之前那些人少说都要等上一个星期,等风停。而你,我的朋友,明天就能出发。”
纪旭有点想笑。普巴对幸运的定义,或许太低了。他没再反驳,只是点了点头。
两人在满天星光下聊了一会儿。普巴嘱咐他早点睡,明天要早起做准备,末了还安慰他不用紧张,放轻松,今天晚上好好睡一觉。
纪旭点头说知道了。
等普巴进去后,纪旭望向远方。
那两封信,大概已经在路上了。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透。
普巴来敲门的时候,纪旭已经醒了。
“收拾一下,半小时后出发。”普巴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带着早晨特有的沙哑。
纪旭应了一声,从床上坐起来。
外面很安静。风停了。
他穿好衣服,把背包最后检查了一遍。东西不多——普巴让他精简过,只带必需品。多余的东西会要命。
下楼的时候,普巴正在往保温瓶里灌热水。看见他,抬了抬下巴:“吃吗?”
“不饿。”
“不饿也得吃。”普巴把一个饼子塞进他手里,“路上可没地方给你买早饭。”
纪旭接过饼子,咬了一口,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普巴看着他,没说话,把保温瓶塞进背包,拉好拉链。
“走吧。”
两人走出屋子。天边有一点光,珠峰还隐在暗色里,只剩下一个巨大的轮廓。
普巴走在前面,步子很大,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纪旭跟在他身后,踩着他踩过的脚印走。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普巴停下来,回头看他。
“感觉怎么样?”
“还好。”
“还好就行。不舒服马上说,别硬撑。”
纪旭点了点头。
普巴转过身继续走。
海拔在一点一点往上升。纪旭的呼吸开始变重,每一步都比上一步更费力气。但他没有停。
他想起普巴昨天说的话——“你运气不错。”
运气不错。
他低头看着脚下的雪,白得刺眼。
不知道走了多久,普巴停下来休息。他找了一块背风的石头,从包里掏出保温瓶,倒了杯热水递给纪旭。
“喝点。”
纪旭接过来,手有点抖,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他喝了一口。热的。
没有多吉煮的茶好喝。
他把这个念头按下去,把杯子还给普巴。
普巴喝了口热水,抬眼望着远处的山脊。
“今天能到大本营,”他说,“明天开始正式往上走。后面的路不好走,你心里有个数。”
“嗯。”
“还有,”普巴看着他,“真不行了就说话。我不笑话你。”
纪旭没回答。
普巴也没再说什么,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雪。
“走吧。”
他们继续往上。
风开始大了。
纪旭把冲锋衣的拉链拉到最上面,低着头,一步一步。
脚下的雪越来越厚,有时候一脚踩下去,整条小腿都陷进去。他拔出来,再踩下一步。
普巴走在他前面,隔了大概五六米。偶尔回头看他一眼,确认他还在,确认他还能走。
纪旭不知道走了多久。
他没有看表,没有看天,只看普巴的脚印。
踩进去,拔出来,再踩进去。
呼吸越来越重,像有什么东西压着胸口。他张大嘴喘气,空气冷得像刀子,刺得嗓子发疼。
但他没有停。
他来这里,不是为了停下的。
普巴又停下来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皱了下眉。
“你脸色不好。”
“没事。”纪旭说,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普巴走回来,伸手搭了一下他的脉搏,又看了看他的嘴唇。
“先歇一会儿。”普巴的语气不是商量。
纪旭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他蹲下来,手撑在雪地上。
眼前的东西有点晃。
他闭上眼睛,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很重,很慢。
“纪旭。”普巴叫他。
他睁开眼。
“看着我。”普巴盯着他的眼睛,“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的状况?”
纪旭没有说话。
“我们还没到大本营,”普巴说,“你现在这个状态,再往上走很危险。”
“我能走。”
“你说能走不算。”
纪旭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肿了,指甲缝里全是雪。
第65章 真正的感同身受
“我还能走。”他重复了一遍。
普巴看了他很久。
“……行。”普巴站起来,“再走一段。不行就下撤,听见没有?”
纪旭点了点头。
他站起来,腿有点软。普巴等他站稳,才转身继续走。
天越来越亮,但太阳始终没有出来。云层很低,压在山脊上,灰蒙蒙的一片。
普巴的脚步慢了。他知道纪旭快撑不住了,但他没有回头。
他不回头看,是因为他知道,如果他回头看,可能会直接把人带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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