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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那架运送遗体的飞机已经开始滑行。
多吉看着它越跑越快,轮子离地,机身抬起,缓缓升空。
他想起刚才那对夫妇。
想起女人跪下去的那一刻。
想起他们等了一个人五年。
而这一对父母,等来的是一通电话——一个已经没了,另一个还困在上面,生死未卜。
他想起师父。
那年冬天,师父追出来找他,在风雪里坠崖。
他找到师父的时候,师父已经没了。
他背着师父回寺院,一路上师父的身体越来越冷,越来越硬。
他永远记得那种温度。
飞机越飞越远,变成天边一个小点。
多吉收回目光。
“山上什么情况?”他又问。
次旦垂在身侧的手微微颤抖。
“你……”
“那边。”多吉说,“现在什么天气?”
次旦反应过来,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定日那边……刚来的消息,山上在下雪,风也大。搜救队下来的时候就说,这个天气,再上去太危险。”
他顿了顿。
“你知不知道那个地方什么情况。”
多吉:“知道。”
“一个人进去。出了事没人接应。”
多吉:“知道。”
次旦握着手机的手不断收紧。
许久,久到多吉以为他不会说话了。
“等两天。等雪停,等风小。”似乎知道多吉顾虑什么,他解释,“救援队留的物资,够他撑到天气转好。”
多吉没说话。
他看着窗外,那架飞机已经看不见了。
“位置先发我。”他说。
次旦掏出手机,划拉了几下,把位置信息和路线图发给他。
多吉低头看了一眼,收起手机。
“等雪停。”他说,“风小了,我就去。”
次旦盯着他看了几秒。
“那家属那边……”
“让他们等着。”多吉说,“敢进去就不差这两天。再搭一个进去,更麻烦。”
他的声音很平,没有情绪。
但次旦知道,他说的是对的。
那个地方,这种天气,谁进去谁出事。
活着的人,得活着出来。
次旦点了点头。
“行。”
多吉转身要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
没回头。
“这两天我在拉萨,有事打电话。”他说,“还有……手上的伤 记得处理。”
然后他推开门,出去了。
门关上,次旦依旧看着紧闭的大门。
一切向上的,都有向下的代价。
而付出代价的,会是谁呢?
第9章 想不通
纪旭早上迷迷糊糊醒了一次,没看见多吉,但没抗住睡意又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已经是中午了。
多吉带着医生推门进来时,看见纪旭正望着窗外。
阳光落在他脸上,照亮他湿润的眼睫,和嘴角一丝几乎看不见的、颤抖的弧度。
医生检查后说没事了,让多吉去办手续。
纪旭坐在病床上,看着多吉高大的背影在走廊里远去,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毯子边缘。
烧退了,人精神了,他记得昨天自己说了什么。
他记得自己哭,记得自己挣扎,记得有人牢牢抱着他,一遍遍说“没人能关你”。
走廊传来脚步声,纪旭猛地收回手,垂下眼。
多吉拎着药袋回来,脸上没什么表情。
“能走吗?”
纪旭点头,掀开毯子下床。
脚刚沾地,眼前就黑了一瞬,他下意识扶住床沿。
多吉的手已经伸过来,稳稳托住他肘弯。
“慢点。”他的声音很平,动作却放得很轻。
回客栈的路上,车里一片沉默。
多吉专注地看着前方的路,纪旭望着窗外飞掠的经幡和雪山。
只有仪表盘规律的滴答声,和暖风出口细微的呼啸。
车在客栈门口停下。
多吉先下车,绕到副驾这边拉开门。
纪旭刚要自己下来,多吉的手已经伸过来,直接将他拦腰抱了出来。
“我自己能——”纪旭耳根发烫。
“省点力气。”多吉打断他,抱着人稳步走进院子,上楼梯,直到把他放在房间的矮榻上。
动作一气呵成,不容拒绝。
纪旭陷在柔软的藏毯里,看着多吉转身出去,很快又回来,手里端着一碗温好的酥油茶。
这是忙完早上特意回来温着的。
“喝。”多吉把碗递给他,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目光落在他脸上,“这两天,好好吃饭没有?”
纪旭捧着温热的陶碗,指尖传来暖意。
他抿了抿唇,声音很低:“……吃了。”
“吃完了?”
“……”纪旭答不上来。
他不敢说后面吃腻了,没吃多少就扔了,后来烧起来就睡,根本想不起把桌上的垃圾收拾掉。
多吉看着他垂下去的脑袋,心里那点压着的情绪翻涌了一下——为那些烧糊涂时吐露的“白色房间”,为此刻连撒谎都笨拙的样子。
看来不仅是“豌豆少爷”,还是一个爱撒谎的“豌豆少爷”。
但他什么也没问。
“躺着。”多吉站起身,“我去弄点吃的。”
“不用麻烦——”纪旭抬起头。
多吉已经走到门口,闻言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很深,带着一种纪旭看不懂的、沉甸甸的东西。
“不麻烦。”他说,声音比平时软了一点,却又像藏着更重的什么,“你好好吃饭,就不麻烦。”
门轻轻合上。
纪旭靠在榻上,听着楼下厨房传来锅碗的轻响,闻着渐渐飘上来的、食物温暖的香气。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酥油茶,奶皮在茶面凝成薄薄的一层。
他喝了一小口。
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暖意慢慢扩散到四肢百骸。
窗外,阳光正好,经幡在风里缓缓飘动。
那个关于白色房间的噩梦,那些针头和束缚带的记忆——
似乎被这一碗热茶,和楼下那个沉默做饭的男人,暂时逼退到了某个角落。
过了一会儿,多吉端着托盘上来。
一碗熬得浓稠的小米粥,一碟切得细碎的腌萝卜,还有两个松软的馒头。
“吃。”他把托盘放在纪旭手边的小几上,自己拉了椅子坐下,没有要走的意思。
纪旭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
粥熬得恰到好处,米粒软烂,带着谷物的清香。
他一口接一口地吃着,多吉就坐在那儿看着,直到他把一碗粥喝得见底。
“饱了?”多吉问。
纪旭点头,放下勺子。
多吉没说话,只是伸手,用手背很自然地碰了碰他的额头。
确认温度正常的动作,却让纪旭整个人微微一僵。
“烧是退了,”多吉收回手,目光落在他脸上,“但脸色还差。”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什么,最终只是说:
“这几天别出门,就在屋里养着。”
“饭我会送上来。”
说完,他收拾了碗筷,端起托盘离开。
走到门口时,多吉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晚上想吃什么?”
纪旭怔了怔,下意识回答:“……都可以。”
“没有都可以,”多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无奈,“说个你能吃得下的。”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粥就好。”纪旭轻声说。
“嗯。”
门被轻轻带上。
纪旭独自坐在榻上,听着多吉下楼的脚步声,听着厨房传来洗碗的水声。
阳光透过木窗,在地板上投出温暖的光斑。
他抬起手,看着手腕上洁白的纱布。
那个曾经只想消失的念头,在此刻温暖的阳光和食物的余温里,第一次显得那么遥远而不真实。
楼下,多吉站在水槽前。
水流哗哗地冲刷着白瓷碗壁,他粗糙的手指握着碗沿,青筋微微突起。
厨房昏黄的灯光在他深褐色的脸庞上投下阴影,那双惯常锐利的眼睛此刻有些失焦。
泡沫顺着碗边滑落。
他突然想起纪旭烧得糊涂时抓住他衣角的样子——那双手冰凉得吓人,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周围散布着新旧交叠的针眼。
还有那晚纪旭说起医院时突然崩溃的眼泪。一个成年男人哭得像个迷路的孩子,蜷在他怀里瑟瑟发抖。
多吉的手不自觉地收紧,瓷碗边缘几乎要嵌进掌心的老茧里。
他从小受过的教育是——人得自己站起来。
师父教他经文,也教他做人的道理。
师父说,众生皆苦,但苦要自己受,路要自己走。
你去帮别人,可以。
但你不能替别人活,也不能替自己悔。
可纪旭不一样。
这个人太脆了。
脆得像经不起第二场风雪。
多吉见过很多脆弱的人。
山上的游客,半路放弃的攀登者,那些被高原反应折磨得死去活来的都市人。
他们脆弱,但他们求活。他们害怕,但他们想上去。
纪旭呢?
纪旭求死。
这是最让多吉想不通的地方。
一个连泡面都没吃过的人,一个连纱布都不会换的人,一个被保护成这样的人——他有什么可死的?
可那些旧疤是真的。
那些呓语是真的。
那些半夜惊醒时的眼泪也是真的。
碗“哐当”一声被倒扣在沥水架上。
多吉关掉水龙头,在突然降临的寂静里,他听见自己心里某个角落松动的声音。
他摸出裤袋里的烟盒,抽出一支点燃。
烟雾在灯光下缓缓升腾,模糊了他紧锁的眉头。
窗外,夜色中的远山只剩下深蓝色的剪影。
多吉吐出一口烟,忽然想起师父说过的话。
在藏地深处,男人的价值与力量同在。
他亲眼见过邻村的男人因为护不住自家的牦牛,眼睁睁看着妻子被外人欺辱。
也记得父亲被几个外来人围殴时,自己只能蜷在阿妈怀里发抖的无助。
那时的草原,拳头就是道理,鲜血就是规则。
父亲天葬那天,秃鹫盘旋的身影刻进他十岁的眼睛,从此他学会了用拳头说话,学会了在弱肉强食的生存法则里,把自己练成一柄出鞘的刀。
十五岁,受不了的母亲总是抛弃他离开了,那一刻。让他深刻明白,没有实力,什么都留不住。
直到去北京读大学,法律课本上冰冷的条文才让他第一次明白:原来那些他习以为常的暴力,那些“谁弱谁活该”的逻辑,在另一个世界里叫做犯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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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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