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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和水，灰蒙蒙的，分不清边界。
第136章 赝品
索菲娅还是靠在甄珠旁边，用湿巾一点点擦他手上干涸的颜料，动作很轻很认真。
邬游站在边上，目光落下去，忽然开口：
“索菲娅，你衣服上也粘颜料了。”
那是她袖口的位置，蹭上了一小块赭石色，在米白色的皮草上格外显眼，那料子看着就真，绒毛细腻，蹭上这么一块，怕是不好处理。
索菲娅低头看了一眼，抿了抿唇，语气平淡：“没关系。”
“是真的皮草吗？”甄珠把手里抽了一半的烟按灭在烟灰缸里，终于开始清理自己，他仔细擦拭着指缝里沾上的颜料。
“应该是的吧。”索菲娅脱下外套，随手挂在旁边的衣架上，声音没什么起伏，“裴少送的。”
“那肯定是真的了。”甄珠道。
邬游的目光在那件衣服上停了一秒，又移到索菲娅脸上，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眉眼低垂着，看不出喜怒，但他和索菲娅打过几回交道了，一来二去也算熟了，知道这人面上越是平静，底下越是藏着东西。
“你不喜欢这件衣服吧？”他问。
索菲娅抬起眼看他，微微点了点头。
“嗯。”
邬游笑了笑：“我猜也是。你那么喜欢动物的人，怎么可能喜欢这个。”
索菲娅是海洋馆的驯养员，每天和海豚白鲸打交道，对那些有灵性的东西有一种天然的亲近，邬游见过她蹲在水池边，就为了陪一只生病的小海豚，一蹲就是一下午，那样的人，怎么可能会喜欢把另一条命披在身上？
裴初之不一样。
裴初之对人都没什么怜悯心，何况是动物。
这件衣服对她来说，大概不只是“不喜欢”那么简单。那是另一种东西，是一种伤害，一种对她所珍视的一切的漠视和践踏。
可裴初之不会懂。
他送东西的理由从来简单而现实：这个衣服贵、美、适合你，所以你应该喜欢，并且应该感谢我，伺候好我。
衣服脱了，露出脖颈上细细的链子。
甄珠的目光落在那里，随口道：“项链很漂亮。”
索菲娅没应声。
甄珠边擦手边走近了些，那懒洋洋的姿态收了收，眼神从漫不经心变得专注起来，他盯着那颗垂在她锁骨下方的坠子看了好一会儿，最后定格在某个点上。
“森林之息？”他的声音微微上扬，带着点意外。
索菲娅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脖子上的东西，像才想起来它的名字，语气平平的：“哦，貌似是叫这个。”
邬游脑子里某根弦忽然绷紧了。
池虚舟跟他说过的话浮上来——留意那些大的钻石，忽然出现，又忽然消失。他不知道这颗有多大，但他知道能让甄珠露出这种表情的，绝对不是小东西。
甄珠凑近了些，盯着那颗坠子看了很久，那眼神不是单纯的欣赏。
“原来这颗宝石被裴少拍走了。”他喃喃道，语气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感慨，像是终于解开了一个搁在心里许久的谜。
该怎么形容那颗宝石？
用俗话来说，就是很漂亮，很耀眼，很大，很稀有。
最最重要的是，它还很贵，超级无敌贵。
虽然邬游对珠宝一窍不通，但他能从甄珠的表情里读出分量，甄珠那种见惯了奢侈品的人还会为它惊讶，而且肯定不是装出来的，是压都压不住的那种。
拍卖会上的事甄珠百分百听说过，圈子里传过一阵，说是有颗稀罕东西被匿名买家拍走，价格高得离谱，议论了好一阵子，最后不了了之，匿名买家这种说法，听听就算了。在这地方，所谓的匿名，不过是还没到时候揭开的牌。
现在它挂在这里，挂在一个小情人的脖子上。
裴家还真是财大气粗。
“是祖母绿吗？”邬游瞥到宝石后随口插了一句。宝石珠宝这块他是真的两眼一抹黑，但池虚舟交代过要留意这种“大”的宝石，他得确认一下。
甄珠站直身，摇摇头：“我也不是很懂。我只知道很贵。”他顿了顿，目光还落在那颗坠子上，“当时传出来的价格都够咱们三个花一百辈子了。”
邬游没接话，心里却把这句话记下了。
“可能是补偿吧。”索菲娅忽然开口，声音淡淡的。
甄珠愣了一下：“补偿？”
“嗯。”索菲娅垂下眼，她回忆了件不太愉快的事，“裴少未婚妻回国了。让人去海洋馆找我。她和我说了好多话。”
她顿了顿。
“后来裴少就送了很多东西过来给我。”
甄珠的眉头皱起来，那懒洋洋的劲儿彻底收了：“裴少未婚妻？谁啊？”
“姓姚吧。有人叫她姚小姐。”索菲娅说，“不清楚。她也没把我怎么样。”
甄珠的脸色变了。
那变化来得太快，快到邬游心里也跟着紧了一下，甄珠在这个圈子里泡得比谁都久，见惯了风浪，能让他在一瞬间变脸的，绝对不是什么简单的事，这姚小姐不可能简简单单拈个酸吃个醋。
他一把拉住索菲娅的胳膊，把她拉到旁边，压低声音说了很多。邬游听不太清具体内容，只捕捉到几个词——“年轻气盛”、“眼睛揉不了沙子”、“别被他们玩死”。
大概就是说姚小姐年轻气盛，还和裴家家世相当，眼睛里揉不了沙子，裴少送这么贵的东西肯定是在气未婚妻，叫索菲娅千万别当了中间的出气筒，被他们玩死。
索菲娅原本木愣愣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那张木讷的脸上浮起显而易见的惊恐，不是装的，是真的怕了。
甄珠说完，松开她的胳膊，索菲娅愣在原地，真的被吓到了。
邬游走过去，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没事，甄珠说的也不一定全是真的，也就是个猜测。但是——”
他顿了顿，看着索菲娅那双有些失神的眼睛。
“还是小心为上。”
索菲娅看着他，慢慢点了点头。
然而甄珠拉着索菲娅说那些保命经的时候，邬游的脑子在转别的事。
池虚舟交代的事。
他不认为那个姚小姐真的只是拈酸吃醋来了，这个圈子里的人，做什么事都有目的，她特意跑去海洋馆找索菲娅，说了“很多话”——那些话里，恐怕不只是在宣示主权。
他也不认为裴初之会为了讨好一个小情，或者气一气未婚妻，送出这么贵重的祖母绿。
裴初之没那么大方，也没那么蠢。
他送这东西，一定有别的理由。
邬游的目光落在索菲娅脖子上那颗闪闪发光的坠子上。
他看着它，在心里默默记下这一刻。
他等着。
等着看这颗宝石，什么时候会变成赝品。
第137章 不美丽的误会
邬游陪着池虚舟在检察院待了大半天。
其实也没他什么事，他把那些该说的、能想起来的都说了，该提醒的也提醒了，剩下的就是坐在沙发上刷手机，看一眼池虚舟，装模作样看卷宗，犯困，然后刷手机，等池虚舟把那一摞摞卷宗啃完，窗外的天色已经从灰白变成昏黄，再变成深蓝，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检察院的走廊里安静得只剩偶尔的脚步声。
池虚舟终于合上最后一个卷宗，抬起手用力揉了揉眉心，然后朝他抬了抬下巴：“走了。”
那语气平常随意得很。
邬游收起手机，站起来，跟在他身后往外走。
池虚舟开车，邬游坦然坐在副驾驶和他说话。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门。
玄关的灯是感应式的，人一进来就亮了，暖黄色的光从头顶落下来。
邬游低头换鞋，手刚碰到鞋带，他有句话憋了一道一直没问，他现在想问，他抬起头，看着正在挂外套的池虚舟。
“你有未婚妻吗？”
池虚舟的动作停了一秒。
他回过头，脸上写满了困惑，眉头微微蹙起，像是没听清，又像是听清了但理解不了。
“啊？”
所以这结论到底怎么得出来的？还有——为什么忽然想到这个的？因为刚刚有聊裴初之？
邬游没移开视线，继续追问：“是在国外吗？要回来了？”
池虚舟愣在原地，足足好几秒没动。
然后他忽然很想笑，不是嘲讽的那种，是纯粹的、不知道该作何反应的、无奈的笑。
“哪有这么个人？”他走过去，在邬游面前站定，盯着他那张过分认真的脸，“就为了污蔑我一下，你凭空捏造啊？”
邬游的目光往下移。
落在他手上。
“你平常不戴戒指的，”他说，声音依旧很平，“为什么忽然戴了？还戴在无名指上。”
“真的没有吗？”
池虚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指上那枚戒指。
银色的，细细的一圈，没有任何装饰。
他今天确实戴了，戒指在他检察院的办公室放着的，出来前随手从抽屉里摸出来的，邬游没看见，池虚舟戴上就走了，不过他自己都快忘了手上还有这么个东西了。
现在被邬游这么一问，他才想起来。
“戴着玩的。”
他摘下戒指，拉过邬游的手，套在他无名指上。
“那送你了。”
他直起身，笑了笑。
“谢谢邬大师每天观察我。”
说完，他转身往屋里走，去忙别的了。
脚步声渐渐远了。
邬游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低头，看着手指上那枚戒指。
合适。
完全合适。
像量身定做的一样，比他刚才在池虚舟手上看到的还要合适，那圈金属贴在皮肤上，带着一点凉，却好像又有点烫。
他慢慢把戒指摘下来，高举到灯下，他仰起头。
玄关的灯是暖黄色的，光线从头顶落下来，照亮戒指内侧那一圈细小的刻字。
很小，很细，需要凑近了才能看清。
他看清了。
是他的名字缩写。
【W Y】
所以不是随便买的装饰品，不是随手拿的搭配，是定制的，专门为他定制的。不知道什么时候，不知道哪一天，池虚舟去定制了这枚戒指，刻上他的名字，一直藏在抽屉里，甚至没有放在家里，放在了检察院。
等他。
等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到来的时刻。
刚刚池虚舟就等到了，他戴上的那一刻就赌邬游会看他会问他。
“草……”
邬游盯着那两个字母，脑子里一片空白。
出错了。
他们两个人都自作聪明地会错意了。
邬游举着戒指不知道怎么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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