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骤然脱离那个怀抱,肖淮予张了张嘴想呼喊些什么,但是神经撕扯的剧痛叠加身上数不清的外伤让他连维持清醒都费劲,更不要提发出什么声音了,于是他只能艰难地动了动手指。
一双炙热宽厚的大手立刻覆了上来。
“我在。”熟悉的、低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我在这,肖。”
肖淮予闭上了眼睛,终于放任自己的意识沉入水底。
现实世界的声音越来越遥远,他感觉周遭的一切都融化成了一片柔软的、没有尽头的虚无,他的灵魂好像被从身体里抽了出来,漂浮在一个灰蒙蒙的没有边际的空间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几小时,也许只有几秒钟——外界的声音传了进来。
最开始是断断续续的、被扭曲的片段,像是隔着厚厚的冰层:
“……担架!……”
“……生命体征……不稳定,脉搏微弱,呼吸频率——”
“……血压还在掉!七十、六十——”
“准备静脉通路——”
“……推肾上腺素!快!……”
然后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灵魂好像重新被拽回了这具遍体鳞伤的躯壳,外界的声音也更清晰了一些:
“……长官,您的伤口……也需要处理……”
“我没事。他怎么样?”
“……身体到了极限,多处枪伤感染未控,高烧、骨折……认知功能已经出现明显退化,反应能力显著下降……逆转录物质的复制增强子已经全面启动,我们现有的技术手段,没有任何一种能阻止这个过程,神经系统会发生不可逆的转变……之后认知功能和记忆会完全丧失。底层战斗本能将成为唯一的神经活动模式……”
“……还有多长时间。”
“长官……?”
“距离那些不可逆的转变,还有多长时间。”
“……他断了很久的药,使得体内的慢病毒活性降低了许多,会比正常状态下慢一些……但仍然不超过二十四小时。”
沉默。
“那就继续想办法。”
“长官,我们已经试验过很多方式——”
“我说了,继续试。在这个时间窗口里,每一分每一秒都有意义。”
“……”
“不用管任何事。任何方式都行。——救他。”
又过了不知道多久,肖淮予听到了一个陌生的、带着些许疲惫的中年男声。
“……里德,你清楚他的状态。逆转录物质的扩散已经无法逆转,他完全失去理智、沦为只知道杀戮的机器也是迟早的事——”
“再给我一些时间。”
“里德,你这样坚持有什么意义?你非要让事情变成难以控制吗?我问你,二十四小时之后,找不到任何方法,你又打算怎么做?”
“……我用我的职级担保。我会对他的行为负全责。”
“你担保?你负责?明知没意义有风险的事你偏要做,里德,我认识你这么多年,你什么时候——”
“司长。出现任何意外,您可以追我的责,革我的职。我都无所谓,但我现在不会放弃。”
“你……!”
“如果您想,我也可以在这一切结束后引咎辞职。但现在不行。”
“……里德!”
——不要。
飘渺的虚空中,肖淮予能感觉到自己的灵魂在颤。
他听明白了外界在发生什么。
——不要这样,长官……
肖淮予原本已经濒临深度昏迷,断没有清醒的可能性。可在听到门外里德和老司长争论的声音后,奇迹般的,肖淮予的意识从那片深水中挣扎了出来。
监护仪在尖叫,他的心率瞬间飙升到一百一十,在医护人员的惊呼声中,肖淮予的睫毛抖动了好几下,然后睁开了眼睛。
里德几乎是在听见那声“他醒了”之后就冲了进来。他的手掌再次覆上了肖淮予那相对来说受伤较轻的、冰冰凉的左手,试图用这个动作传递些活人的温度,也代表他仍然在他身边。
“……肖。”里德的声音远不如片刻前和老司长抗争时那般稳如磐石,他看着肖淮予那双几乎涣散的眼瞳,声音不可自抑地颤抖起来:“你感觉怎么样?我已经带你回来了。你要坚持住……你要撑住,肖……”
氧气面罩下,里德看见肖淮予的嘴唇动了动。
他凑近去听,听到了很轻很虚弱的一声:“长官”。
“……嗯。”
“……你杀了我吧……”
里德僵住了。
转过头,他的视线正撞向一双湿润的眼瞳。
肖淮予其实只能隐约分辨出一点点里德的轮廓,连他的五官在哪里都看不清,但他仍然固执地看向了里德眼睛的方向。
认知退化让他很难组织出完整的句子,受伤的喉咙让每一点震动都带着刀割般的疼,但肖淮予还是努力将每一个字都讲的很清楚:
“……长官,我不想……变成……那个样子。”
“我也不想……让你……为难。”
微不可闻地扯了扯嘴角,肖淮予虚弱地笑了一下:
“……放我走吧,长官。”
话音落下的瞬间,抢救室里陷入了一片类似真空的寂静。
肖淮予混乱的大脑里飘过了很多个念头。
主要是,他觉得……命运,真是挺奇妙的。
半年前,他小心翼翼地询问里德能不能放过他,是在恳求他放自己一条生路。
半年后,他再次向里德提出放他走的请求,却是想让他亲手送自己走向死亡。
这场长达一年半的逃亡,实际上是一条被拉长了无数倍的,曲折漫长的告别。
颠沛流离、兜兜转转了这么久,他曾经那样努力的求生、拼尽全力地活下去,可是走到了今天这一步,他却能够坦然地面对自己的死亡。
肖淮予想,与其沦为那种纯然兽性的怪物,造成些什么更加不可挽回的后果,倒不如在他还清醒的时候、还是肖淮予的时候,结束这一切。
生与死都在里德的手里,里德给了他第二次生命,把他从一个注定沦为街头枯骨的傻子,变成了锋利致命的一级探员。现在,里德也将送他走向最后的终点。
有始有终。有始……有终。
里德……他的长官。
他最宝贵的八年时光、真正作为一个有尊严的人类生存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和这个男人息息相关,他是他的救命恩人,是他的直属上司,是他的命定爱人。
他是他最重要的人。
在这类似诀别的时刻,肖淮予好想再看一看里德的脸。可他看不清,于是他艰难地抬起了手——
他的手被里德抓住了。
然后是那道沙哑的、执着的声音:
“……不。我不会……让你变成那个样子。”
肖淮予仿佛蒙了一层灰翳的黑眸颤动了两下。
“长官……”
“不会的。我不会让你变成那样。你相信我,我不会……”
“长官。”肖淮予轻声打断了他,“……没关系的。”
里德抓着他的手握得更紧了。
“……真的。”肖淮予的食指微微弯曲了一下,那是他现在能做到的最接近于回握的动作。“没关系的。能清醒着……再见你一面……我已经……没什么……遗憾了。”
肖淮予是认真的。在那个地下室里他早就做好了赴死的准备,不,甚至更早——在为了掩护里德冲出那个雪洞的时候,他就将自己的生命抛置于脑后了。
当时被米勒的枪口抵着太阳穴的时候,他心里想的唯一的遗憾,就是没能再见里德一面。
可现在他已经没有什么遗憾了。
……不。
肖淮予突然想到,可能还有一点点,他的小小心愿,没能达成;还有一句他一直想说但没敢说的话,没能说出口。
在这类似回光返照的短暂清醒中,肖淮予连控制声带肌肉的力气都快消失了。
睫毛抖动了几下,借着最后一分清明,肖淮予再次看向了里德、嘴唇动了动:
“……长官。我有没有说过……”
温热的液体顺着他的眼眶滚落下来。
他最后吐出的句子,很轻也很重。
“我是真的……真的……很喜欢你。”
很喜欢他。
最喜欢他。
只喜欢他。
他是他这短暂人生中,唯一的爱人。
意识重归虚无之前,肖淮予能感觉到里德好像把他的头搂在了怀里。
然后是那道沙哑到几乎碎裂的声音:
“我知道。”
里德的声音在颤。
“……我知道。”
第34章 退化
里德回到公寓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拧下把手的时候他的手掌仍然在发颤。他已经不知道有多少个小时没有合眼了,今天一整天又在几个实验基地和总部之间辗转了好几趟,哪怕是在路上的时候也没能休息片刻,仍然在看实验报告、和研究人员沟通情况。
过去这一年的每一天,他基本都是这样度过的。殚精竭虑这么久,哪怕是铁打的人也会感到疲惫。
门锁发出咔哒的声响,玄关的感应灯顺着他的脚步亮起来,明亮的灯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眼底下的青黑和紧抿的薄唇照得分外清晰。
走进家门,里德甚至来不及脱下大衣,视线就飘向了客厅的方向。
客厅的主灯没开。
但借着窗外的微光,他看清了那个蜷缩在宽大躺椅上的清瘦身影。
……肖淮予又睡着了。
里德放轻了脚步走过去,视线落在了肖淮予睡梦中的脸上。他的呼吸很浅很轻,眉头是完全放松的,头偏向一侧,脸颊陷在靠垫里,身上盖着一条毯子——是今早出门前里德替他盖好的,现在已经被他蹭得滑落了大半,露出底下那件薄薄的米色家居服。
腿上摊开了一本书,大幅的彩色图画上只有少量的文字,是哄小朋友看的那种睡前读物。但那绘本只翻到了第二页——里德能猜出来,应该是肖淮予只看了一页就支撑不住睡着了。
里德站在躺椅旁边安静地看了他一会儿,才俯下身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淮予,醒醒。”
肖淮予的睫毛抖了几下,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然后睁开了眼睛。
那双漂亮清澈的小鹿眼睛在看清里德的瞬间就变亮了,肖淮予本能般地抬起手臂想要搂住里德的脖子:“文森特……”
“嗯。”里德顺应他的动作一把将肖淮予从躺椅上抱了起来,那绘本从肖淮予的膝盖滑落到地毯上,让他下意识地想要伸手去够:
“书……”
“一会儿再看。”里德一手托住他的膝盖窝,一手扶住他的后颈亲了亲他的额头,把他抱到了沙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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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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