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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嘴唇抿住了。抿得很紧,紧到嘴唇的红色褪去了,变成一条白色的、没有血色的线。他的睫毛颤了一下,两次,三次。他的手从膝盖上滑下来,垂在身体两侧,手指攥住了裤腿的布料,攥得很紧,指节发白。
他没有回答。
他低下头,看着地面。看着那些被雨水冲进来的细小的砂石,看着那些在水泥裂缝中挣扎的、不知名的野草的根须,看着那一小片被他的体温烘干了一点的地面。他的呼吸停了一拍,然后恢复了正常的节奏,像是用意志力把某扇快要打开的门重新关上了。
陆沉舟没有再念那个名字。
他站起来,走到洞口,背对着江临。夜风吹过来,带着雨后特有的凉意和清新。他把嘴里已经化了一半的棒棒糖咬碎,嘎嘣一声,糖渣在牙齿间碎裂。甜味从喉咙滑下去,落进胃里,在那里烧出一个温暖的小洞。
他看着远方。城市的方向,灯火通明,雨后的城市像一块被擦洗过的玻璃,每一条街道、每一扇窗户、每一盏路灯都比平时更亮。那些灯光在他眼睛里凝聚成一小片模糊的光晕,和他的心跳共振。
他没有说话,但他的脑子在转。
那个反应——那个肩膀抖了一下的反应——不是“听到一个陌生名字”的反应。那是一个人在听到自己名字时的反应。那个反应是无法伪装的,因为它发生在声音被处理成意义之前,发生在理性介入之前,发生在谎言被编织出来之前。它是肌肉的、神经的、本能的、诚实的。
陆沉舟闭上眼睛。
在黑暗中,他看到了两个画面。一个是今天,在这个桥洞里,江临蜷缩在角落,浑身发抖,脸色惨白。一个是十八年前,在林屿家楼下,那个十五岁的少年被那个穿白大褂的男人掐住后颈,眼睛瞪得很大,嘴唇在动,说——跑啊。
一个人怕封闭空间。一个人怕黑。一个人不敢关灯睡觉。一个人在后颈被触碰时会痉挛。一个人会无意识地哼出一首只有两个人才知道的钢琴曲。一个人会在被叫到名字的时候肩膀发抖。
一个人叫江临。
一个人叫林屿。
他们是同一个人吗?
陆沉舟睁开眼,从口袋里摸出那根草莓味的棒棒糖。糖纸已经被雨水浸湿,皱成一团,草莓的图案模糊不清。他把糖纸剥开,把糖含进嘴里。草莓味的,甜的,和十八年前林屿递给他的那颗一样的甜。
他没有回头。
但他知道江临就在他身后,蹲在那个角落里,披着他的外套,攥着他的秘密。两个人在同一个桥洞里,隔着一个转身的距离,隔着一层不敢戳破的纸。
你为什么不认我?他问,在心里,没有出声。
没有人回答。
风从洞口灌进来,带着雨后泥土的腥味,和某种更远的、更淡的、说不清是什么的味道。也许是海,也许是记忆,也许是时间。时间把两个人从少年变成了中年,把十五岁的门牙缺口填平了,把十七岁的白色T恤洗烂了,把那些夏天的夜晚和天台上喝光的可乐瓶都冲进了下水道。
但时间没有把这两个人冲散。
他们还在。一个在洞口,一个在角落。一个站着,一个蹲着。一个含着橘子味棒棒糖,一个披着带着对方体温的外套。一个在两个音符之间犹豫了零点三秒才念出的名字,一个在听到那个名字时肩膀抖了一下。
夜深了。雨停了。救援的车灯从远处亮起来,穿过废墟,穿过积水,穿过这漫长的、湿漉漉的夜晚,朝着这座桥洞驶来。
光从洞口照进来,照在江临的脸上。他眯了一下眼睛,慢慢站起来。陆沉舟的外套从他肩上滑落,他伸手接住了它。他没有还给陆沉舟,只是把它叠好,搭在自己的手臂上。
“你的外套。”他说。
“先穿着。”陆沉舟说。
江临没有再推辞。他把外套披回肩上,低下头,把脸埋进衣领里。外套上有一股味道——洗衣液的清香、雨水的气息、和另一种更淡的、更暖的、说不清是什么的味道。
他深吸了一口气。
救援的车停在了桥洞外面,车灯把整个洞口照得雪亮。小刘掐灭了烟,第一个钻了出去。陆沉舟跟在后面。
江临是最后一个。
他走到洞口的时候,停了一下。他转过身,看着这个桥洞。看着那些长满青苔的墙壁,看着那片被他的体温烘干了一小块的地面,看着这个他刚才被恐惧吞没、又被一双眼睛拉回来的地方。
“林屿。”他轻轻念出这个名字,声音小到只有自己听得见,“你还活着。他还记得你。”
他转过身,走进了外面的光里。
第13章 局里的流言
暴雨已过,但专案组的生活依旧如暴雨侵袭般忙碌。李晓雨和第二个受害者的尸检报告堆在陆沉舟的桌上,像两座永远不会融化的小雪山。监控组在城东那片废墟里又翻出了几段模糊的画面,但没有一段能清晰到辨认出人脸。走访组问了将近两百个人,没有人记得在案发前后看到过可疑的车辆或人员。
案子像一摊死水,表面上纹丝不动,但水下面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不可阻挡地流动。
陆沉舟这三天几乎没有离开过办公室。他在桌上铺开两张大地图,一张是城东老纺织厂周边,一张是城北老教堂周边,用红色的马克笔在上面画满了圆圈和箭头。他把两个案发地点用一条线连起来,发现这条线正好穿过那片待拆迁的废墟——就是他们暴雨那天去过的那个地方。废墟的中心点,距离两个案发地点的直线距离几乎相等。这意味着什么?凶手住在那里?还是他选择了一个中间点作为自己的“基地”?
他在笔记本上写下这个问题,然后在下面画了一条横线,没有写答案。
江临这三天也很少离开办公室。他坐在那个靠墙的角落,安静地翻卷宗、写报告,偶尔去接一杯水,偶尔站在窗前看一会儿外面的天。他的表情和平时一样温和、平静,像一面没有风的湖。但阿苗注意到,他走路的时候会不自觉地摸一下自己的后颈——手指从耳后滑到肩膀,像在确认什么还在,又像在确认什么已经不在了。那个动作很轻、很快,如果不是一直盯着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桥洞里的那个晚上,三个人回到局里之后,谁都没有再提起。陆沉舟没有问,江临没有说,小刘假装什么都没看到。但那件外套——陆沉舟的黑色夹克,江临第二天早上叠得整整齐齐,放在陆沉舟的桌上,旁边压了一张纸条:“谢谢。洗过了。”陆沉舟看了一眼,把外套穿上,纸条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但阿苗注意到,他扔纸条之前,手指在那张纸上停了一秒——像是在读什么,又像只是随手一揉。
阿苗这三天也很忙。她在处理从废墟周边调取的上百个小时的监控视频,眼睛干到每隔半小时就要滴一次人工泪液。但再忙,她的耳朵和眼睛也没有从两个人身上移开过。她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这么关注他们,也许是因为好奇,也许是因为直觉,也许只是因为——她总觉得这两个人之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两根电线,明明没有碰到一起,但靠近到一定距离就会产生火花。
十月三十日,星期四,下午三点。
阿苗去技术科送硬盘,回来的时候在走廊里听到了一段对话。两个她不认识的民警,看样子是从别的部门借调过来帮忙的,靠在窗边抽烟,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被她听到。
“听说了吗?那个新来的心理顾问,江临,是空降的。公安部直接下的借调函,连局长都没法拒绝。”
“关系户呗。这种人我见多了,履历写得天花乱坠,其实啥也不会。”
“也不能这么说,我听说他在FBI待过,挺厉害的。”
“FBI?你信?花钱就能买的履历。再说了,真那么厉害,怎么不留在美国?回来干嘛?”
阿苗的脚步慢了下来。她站在走廊拐角,背靠着墙壁,手里抱着硬盘,竖着耳朵继续听。
“还有啊,我听说他来的第一天就和陆队杠上了。陆队不想要他,局长硬塞的。这不是关系户是什么?”
“陆队那个人,谁都不想要。他对谁都是那副冷脸。”
“不一样。我听说陆队在会上当面质疑他,问他怎么知道那些不该知道的细节。那场面,啧啧。”
阿苗的手指在硬盘外壳上收紧,指甲盖泛白。她深吸了一口气,从拐角走了出来,步伐很快,鞋底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那两个民警看到她,立刻掐了烟,站直了身体,脸上露出那种“被发现了”的表情。
阿苗没有看他们,径直走了过去。
但她把每一个字都记在了心里。
下午四点,阿苗端着两杯咖啡,敲了陆沉舟办公室的门。
“进来。”
陆沉舟坐在桌前,面前摊着那两张画满红圈的地图,手里拿着一根没剥开的棒棒糖,在指间转着。他的胡子刮了,眼底的青还在,但比前几天淡了一些。看到阿苗进来,他放下棒棒糖,靠进椅背,等着她说话。
阿苗把一杯咖啡放在他桌上,自己端着另一杯,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她喝了一口咖啡,烫得缩了一下舌头,但她没有放下杯子,而是用杯子的温度来掩饰自己组织语言的时间。
“陆队,我听到一些话。”她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说。”
“说。”
“有人在传江顾问是靠关系进来的。”阿苗说完这句话,眼睛盯着杯口的热气,不敢看陆沉舟的脸,“说他来路不明,说他履历造假,说他……不该待在专案组。”
陆沉舟没有说话。
他拿起桌上那根棒棒糖,剥开,塞进嘴里。糖纸被他捏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甜味在舌尖化开,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右手食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只有一下,很短,像是某种信号,又像是某种压制。
“我知道。”他说。
阿苗抬起头,看着他的脸。那张脸上没有惊讶,没有愤怒,也没有任何她预期中会看到的情绪。只是平静,一种很深很厚的、像冬天的湖面一样的平静,看不到底,也不知道冰下面藏着什么。
“您早就知道了?”阿苗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委屈,“那您……不管?”
陆沉舟看了她一眼。那一眼不重,但阿苗觉得自己被什么东西压了一下,从肩膀到胸口,沉甸甸的。
“嘴长在别人身上。”陆沉舟说,“案子破不了,说什么都是废话。案子破了,说什么也都是废话。”
阿苗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把咖啡杯放在桌上,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轻轻的一声响,像是在替她表达某种不甘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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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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