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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他听到了关门声。不是摔门,是用力地、快速地把门拉上,门框和门板之间的缝隙被空气压缩,发出一声闷响。
陆沉舟从门框上直起身,端着那杯水,走进了江临的办公室。他把杯子放在桌上,放在了那朵被墨水洇开的黑色的花旁边。他低下头,看着那朵花,看着那些从笔尖滴落的墨水在纸上形成的、细小的、放射状的纹路。他没有动桌上的任何东西,转身走了出去,轻轻地带上了门。
江临站在走廊的另一端,背靠着那扇关上的门。
他的手还握着门把手,握得很紧。门把手的形状在他的掌心里被复刻出来,圆形的、凸起的、冰凉的金属。他的呼吸很快,快到他的胸口在剧烈地起伏,快到他的头有一点晕,眼前的走廊在晃动,白色的墙壁,灰色的地面,日光灯管,一切都在晃动。
“你认错人了。我不是林屿。”
他刚才说了这句话。他对自己说的。他用这句话关上了一扇门——不是那扇木门,是另一扇门,是那扇他本来已经打开了一条缝、从缝里透出了光、看到了门外面站着的那个人、看到了门外面那片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的天空的门。他把它关上了。用力地,快速地,甚至来不及看最后一眼,就把它关上了。因为他害怕。害怕门外面那个人看到他现在的样子——他不是林屿了,林屿是那个十五岁的、缺了一颗门牙的、会弹钢琴的、会喝可乐的、会在天台上踮起脚尖喊“我妈在炒菜”的少年。他不是那个人了,他是一个满身伤痕的、不敢关灯的、在梦里喊出那个名字又会在醒来后否认的、连自己是谁都快分不清了的人。他怎么能是林屿?林屿不应该变成这个样子。
他闭上了眼睛。黑暗中,他看到了陆沉舟靠在那扇门框上的样子,端着那杯水,语气是随意的,眼睛不是的。他的眼睛在说“我知道”,在说“你不用装了”,在说“我已经等了十八年了,不差这几天”。但他在说“你听错了”,在说“你认错人了”,在说“我不是”。他在和空气打架,在和那扇关上的门打架,和在车上说的那句“你睡得很沉”打架。陆沉舟知道他说了梦话,陆沉舟知道他在撒谎,陆沉舟知道他跑了,但他没有追。他没有追。他放他跑了。
江临蹲下来,蹲在那扇门的后面。他的手还握着门把手,没有松开。他的额头抵在门板上,木头的纹理在皮肤上留下细密的、凹凸不平的印记。他的肩膀在抖,无声的、压抑的、像一台运转了很久的机器终于发出了它最后的、即将停止运转的信号。
“我不是林屿。”他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更小,小到像一个人在对自己的心说一个他自己都不信的谎言。心不回应它,它还在那里,还在跳,还在用每一次收缩和舒张说着一句它从出生就知道的话——你是林屿,你是林屿,你是林屿。
阿苗去技术科送报告的时候,路过那扇关着的门。她看到了门缝里透出的光,也听到了一个声音——很轻很轻的、像一个人在努力控制自己的呼吸但控制不住的、带着鼻音的呼吸声。她没有敲门,没有问“江顾问你还好吗”,甚至没有停下脚步。她走过去了,加快了脚步,走到走廊的拐角,才停下来。她靠着墙,深呼吸了一下,眼眶红了。“我什么都没听到。”她在心里对自己说,“我什么都没看到。”
陆沉舟坐在办公室里,面前的电脑屏幕亮着,光标在文档的末尾一闪一闪的。他没有打字,在椅背上靠了很久,闭着眼睛。
他没有追。不是因为不想追,是因为他知道追上去没用的。江临会跑,会跑得更快、更远、躲到更深的、更难找到的地方。不是因为他不想被找到,是因为他还没有准备好被找到。他需要时间。他需要把那扇他自己关上的门再打开。陆沉舟不能替他开,那是他的门,只有他自己能从里面打开。陆沉舟能做的,只是站在门外,等着。等那扇门从里面打开一条缝,等那条缝里透出光,等那个光足够亮、足够多,能照亮他的脸。
他睁开眼,从口袋里摸出那根草莓味的棒棒糖,放在桌上,正对着那盏台灯的光。糖纸上的草莓图案已经看不清了,但它还是草莓味的。它没有变。他伸出手,把棒棒糖翻了个面。
“你不是林屿。”他看着那颗糖说,“你不是。你是江临。江临是那个在废弃厂房里蹲在尸体旁边说‘凶手在笑’的人,是那个在会议室里说出‘侧写推理出来的’人,是那个在面馆里哼出走音旋律的人,是那个在桥洞里发抖、在403病房里说‘林屿在这里住了八个月’的人。你在一步一步地走过来,从‘侧写推理’走到‘有人在我身上画过’,从‘403病房’走到‘林屿,别怕’。你会走到最后的。”
他把棒棒糖放回口袋,把桌上的文件合上,把电脑关掉。
他站起来,穿上外套,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很安静。他走过技术科,走过法医室,走到那扇关着的门前。门缝里有光,灯还亮着。他没有敲门,没有停留,走了过去。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响,一下,两下,三下,和之前每一次一样,不快不慢。
他知道那扇门会再打开的。因为他知道,他没有认错人。
第28章 谁在跟踪我们
十一月二十日,周四,下午三点。陆沉舟从市局出来,去城东的一家汽修厂调取监控录像——那里有一辆疑似涉案车辆在案发前后出现过。他没有开自己的车,因为局里的车都派出去了,小刘开着一辆去了城北,阿苗开着一辆去了城南。他站在市局门口,掏出手机准备叫一辆网约车,然后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
江临从大楼里走出来,手里拿着那件深蓝色的冲锋衣,没有穿,搭在手臂上。他的表情和平时一样,平静的、温和的、看不出任何破绽的。但从那天在走廊里关上门之后,他已经两天没有和陆沉舟说话了。不是刻意回避,是不知道说什么。说“早”太轻了,说“你好”太假了,说“那天的事对不起”太早了。所以他选择了不说话,在走廊里遇到的时候点一下头,在会议室里遇到的时候坐在离他最远的位置,在水房遇到的时候让他先接水,自己站在后面等。
“你去哪?”陆沉舟问。
“城东。汽修厂。”江临说。
“哪个汽修厂?”
“捷达。”
陆沉舟看着他。他也去捷达汽修厂。他去调监控,江临也去调监控。同一个地方,同一个时间。不是巧合。是专案组的工作安排,江临作为心理顾问,有权了解案件的每一个环节,有权去任何与案件相关的地点。但陆沉舟知道,这不是工作安排。是他自己选的。他可以选择去城北,他选择了城东;他可以选择下午两点,他选择了三点;他可以选择坐公交车,他选择了在这个时间走出这扇门,看到站在门口的陆沉舟。
“一起。”陆沉舟说。不是邀请,不是商量,是通知。他走到路边,抬手拦了一辆出租车,拉开后座的门,等江临坐进去,自己坐到了副驾驶。
出租车穿过大半个城市,从市中心到城东,从宽阔的主干道拐进狭窄的支路,从支路拐进更窄的巷子。路两边的建筑越来越矮,从高楼变成多层,从多层变成平房,从平房变成仓库和修理厂。空气中弥漫着机油和橡胶的气味,轮胎碾过路面上黑色的油污,发出黏腻的、像撕开胶带一样的声响。
陆沉舟坐在副驾驶,透过后视镜看着后面的路。不是看江临,是看后面的车。一辆灰色的面包车跟了他们三条街,从第四个红绿灯开始就在他们后面,保持着大约五十米的距离。出租车变道,它也变道。出租车加速,它也加速。出租车减速,它也减速。跟得很专业,不是那种死死咬住不放的跟,是那种若即若离的、像一片粘在鞋底的口香糖一样的跟。你不会注意到它,因为它在你的视线盲区,在你觉得不会有人跟踪你的那个距离。但陆沉舟注意到了。不是因为这辆车做得不够好,而是因为他看了二十年的后视镜。
他没有说话,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打开备忘录,打了一行字:“灰色面包车,车牌号看不清,跟了我们三条街。别回头。”他把手机递给江临。江临接过手机,看了一眼,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然后打了一行字:“我也注意到了。从市局门口就开始了。”他把手机递回去。陆沉舟看了一眼,把手机放回了口袋。
两个人没有交换目光,没有说任何话,甚至没有改变坐姿。出租车司机在听广播,广播里在放一首老歌,歌手用沙哑的嗓音唱着一个关于离别和等待的故事。没有人说话。后视镜里,那辆灰色的面包车还在。
捷达汽修厂在一条巷子的尽头,出租车开不进去,停在巷口。陆沉舟付了钱,下了车,站在巷口,没有立刻往里走。他站在那里,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巷子两侧的墙壁,看着墙头上那些枯黄的狗尾巴草在风中摇晃,看着地上那些碎玻璃在阳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光。他在等。等那辆灰色的面包车从巷口经过,或者停在某个他能看到的位置。
三分钟过去了。五分钟过去了。面包车没有出现。
“走了。”江临站在他身后,声音不大,“他知道我们发现了。”
陆沉舟转过身,看着他。江临站在巷口的阳光里,冲锋衣已经穿上了,拉链拉到最上面,领口竖起来。他的脸在衣领的阴影中,只有眼睛是亮的。
“进去吧。”陆沉舟说。
两个人走进巷子,身后没有人,没有车,只有风从巷口灌进来,卷起地上的灰尘和枯叶,在空气中打了一个旋,然后落下了。
从汽修厂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陆沉舟调取了监控录像,拷在U盘里,U盘很小,银色的,比他的拇指盖大一圈。他把它放进了夹克的内兜,拉上了拉链。江临在汽修厂里问了老板几个问题——关于那辆灰色SUV的维修记录、关于车主的信息、关于任何可能被遗忘在角落里的细节。老板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手上沾满了黑色的油污,每说一句话都要吸一下鼻子。他说他不记得那辆车,他的记性不好,他每天要修很多辆车。他说话的时候眼睛没有看江临,在看柜台上的那包烟。
江临注意到了。他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说“谢谢”,然后走出了汽修厂。
两个人站在巷口,天色从灰蓝变成了深蓝,路灯亮起来了,橘黄色的光在初冬的暮色中显得格外温暖,也格外孤独。远处的车灯连成了一条流动的光带,从东向西,从西向东,每个人都在去某个地方,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方向。
“面包车还在附近。”陆沉舟说。他没有证据,但他知道。一个人一旦开始注意被跟踪,他的感官会变得比平时敏锐很多倍——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后颈上的重量,能感觉到那辆车在某个拐角处等他,能感觉到那个看不见的人正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看着他。这不是推理,是直觉。是当了二十年警察的直觉,也是被人跟踪了十八年的直觉。从林屿失踪的那一天起,他就觉得有人在看他。不是每次都能看到,不是每次都能确认,但那种感觉从来没有消失过。它像一根蛛丝粘在他后颈上,很细,很轻,你摸不到它,但你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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