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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七日下午三点,报告写完了。
江临把笔记本电脑转向陆沉舟,屏幕上的文档一共四十七页。标题是“关于‘血色盛夏’系列案件犯罪心理侧写的初步分析报告”,下面署了两个人的名字——陆沉舟、江临。他把笔帽盖上,靠在椅背上,双手放在膝盖上。他累了。不是身体累,是那种把所有知道的东西从身体深处挖出来、摆到桌面上、让别人看、让别人检查、让别人说“这是对的”或“这是错的”之后的累。那是一种释放之后的空虚,像一个气球被扎了一个孔,气慢慢地、嘶嘶地往外跑,跑完了,气球瘪了,皱巴巴地躺在地上。
陆沉舟把笔记本电脑拉过来,从头开始看。他一页一页地翻,看得很慢。他的目光在每一行字上停留的时间比平时长,长到他不是在读内容,他是在用目光抚摸那些字迹。那些字不是印刷体,是江临的字。清秀的,笔画干净,每一个字都收得很利落。他的手指在触摸板上滑动,屏幕上的页面一页一页地切换,光标停在文档的最后一行——“综上所述,本系列案件的凶手具有高度组织化的人格特征,作案手法存在明确的进化轨迹。凶手与‘血色盛夏’案件之间存在直接关联,建议将该系列案件并案侦查。”
陆沉舟把笔记本电脑推回去,靠在椅背上。
“第四十七页第三段,药物代谢的时间窗口分析,你把第二起和第三起的数据搞反了。第二起是六到八小时,第三起是十到十二小时。你写反了。”
江临把笔记本电脑拉回来,看了一眼。“改了。”
“第四十二页第二行,‘受害者’写成了‘受害都’。错别字。”
江临的手指在触摸板上点了一下。“改了。”
“第三十八页最后一段,你在分析凶手的心理动机时说‘他不再需要证明自己了’。这个结论的依据是什么?”
江临抬起头看着陆沉舟。他的眼睛里有台灯的光,金色的,亮亮的。“前三起案件,他在每一个现场都留下了符号。六芒星,代表‘囚禁’。那是他给警方看的,他在说‘你们抓不到我’。第四起案件,他没有留符号。他留了一封信,信是写给你的。他不是在给警方看了,他是在给你看。他不需要向全世界证明什么了,他只需要让你知道。你在他的关注圈里,你不在他的猎物圈里。你是观众,不是祭品。”
陆沉舟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从桌上拿起那根剥好的棒棒糖,塞进嘴里。橘子味的,甜的。
“这一段保留。”
江临低下头,继续翻文档,一页一页地翻,一行一行地看。陆沉舟也低下头,翻自己面前的那些卷宗。办公室里又安静了,只剩下翻页的声音和敲击键盘的声音。
阿苗从技术科出来,路过重案组办公室的时候,门开着。她看到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张堆满文件的桌子。台灯的光圈把他们的上半身照亮,下半身藏在阴影里。一个在看电脑,一个在看卷宗,两个人都不说话,但他们之间的距离不是沉默的距离,是某种更稠密的、像液体一样的东西在填充着的距离。
阿苗没有进去。她放轻了脚步,走过去了。回到技术科,她坐下来,拿起手机,在群里打了一行字:“他们又在加班。两个人,面对面,不说话。”她把这行字看了几遍,没有发。她删掉了“不说话”三个字,换成了“很安静”。还是没有发。她把整行字都删掉了,把手机扣在桌上。
有些东西不能发在群里。不是因为会被别人看到,是因为那些东西太薄了,太轻了,太容易碎了。用语言说出来,它们就碎了。
陆沉舟看完最后一页,把笔记本电脑合上。江临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把打印出来的报告装进去。报告很厚,四十七页纸,每一页都带着打印机墨粉的气味,那种温热的气味。
“你签还是我签?”江临把档案袋推到桌子中间。
“都签。”
陆沉舟从笔筒里抽出一支黑色签字笔,拧开笔帽,在报告最后一页的“组长”后面签了自己的名字。他把笔递给江临。江临接过笔,在“心理顾问”后面签了自己的名字。
陆沉舟看着他的手指握着笔杆,看着笔尖在纸上移动,看着那些笔画一个接一个地出现。江临写字很快,但他的字不乱。每一个字的笔画都收得很干净,横平竖直,没有连笔,没有潦草的省略。他写“江”字的时候,三点水的最后一笔是从下往上挑的,挑得很高,像一个在跳高的人,身体已经过了横杆,脚还在空中。他写“临”字的时候,左边那一竖写得很长,长到和右边的“品”字的下沿齐平,像一根柱子撑着整个字。
他合上笔帽,把笔放回桌上。
陆沉舟没有看那个签名,他看的是江临写“林”字的样子。刚才在文档里,在第四十七页的倒数第三行。江临打了一行字——“林屿的失踪时间与沈鹤亭的离职时间存在高度相关性。”陆沉舟在那个页面停留了很久。他不是在看那行字的内容,他在看那个字的形状。“林”字,两个“木”并排站着,左边的“木”最后一笔是捺,右边的“木”最后一笔是点。印刷体没有区别,但手写的时候有。江临手写“林”字的时候,左边的“木”最后一笔总是拉得很长,捺的末端微微向上翘,形成一个轻轻的、像钩子一样的弧度。和他十五岁时一模一样。不是“一模一样”,是就是同一个人的手在写同一个字。时间改变了笔尖的压力、墨水的颜色、纸张的质地,但改变不了捺末端的那个弧度。那个弧度不是学来的,不是练来的,是手的骨头和肌肉长成那个样子,写出来的字就只能是那个样子。你可以改变口音、改变字迹、改变签名的方式,但你改变不了捺末端的那个小钩子。因为它不是技巧,是骨骼。
陆沉舟把档案袋拿过来,从抽屉里翻出一把钥匙。钥匙很小,银色的,齿槽清晰,是一个小锁的钥匙。他弯下腰,打开办公桌最下面的抽屉。那个抽屉平时是锁着的,里面放着老韩的笔记本、林屿的卷宗、那盘磁带、那张照片、那根草莓味棒棒糖——不,棒棒糖已经给江临了。里面放的是那些他不能丢、但又不能放在任何人能看到的地方的东西。他把档案袋放进去,关上抽屉,锁上了。
钥匙从钥匙环上取下来,挂在了脖子上。一根黑色的细绳,穿过钥匙的环,系了一个死结。钥匙垂在他的胸口,在衬衫的领口下面,贴着皮肤。
阿苗从技术科送文件过来,正好看到这一幕。陆沉舟把钥匙塞进领口,钥匙碰到皮肤的那一下,他的身体有一个非常细微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紧绷。不是不舒服,是那种金属的凉意突然接触到温热的皮肤时本能的肌肉收缩。她看着那把钥匙消失在衣领后面,看着陆沉舟把领口整理好,把钥匙遮住了。
“陆队,这份文件需要您签字。”
她把文件放在桌上,陆沉舟拿起来看了一遍,签了字。阿苗拿起文件,没有走。她站在那里,手里握着文件夹,目光落在陆沉舟的领口上——那把钥匙挂在脖子上,黑色的细绳在衬衫的领口边缘露出短短一截。
“陆队,那个抽屉里放的什么?这么重要。”
陆沉舟的手在脖子上停了一下。不是去摸钥匙,是整理了一下领口。动作很自然,像一个觉得领口有点紧的人随手扯了一下。
“报告。”他说。
“就报告?”
“嗯。”
阿苗没有再问。她抱着文件夹走了,回到技术科,坐下来,把文件夹放在桌上。她没有打开电脑,没有继续处理监控数据,就那么坐在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看着窗外灰白色的天。
“嗯。”一个字的回答,很短。但她听出了那个“嗯”里面的东西。不是“嗯,是的”,不是“嗯,没错”,是“嗯,你不要再问了”。
阿苗不会问了,但她会继续看。
江临回到宿舍,没有开灯。
他坐在床沿上,把那双鞋脱了,放在门口。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个小本子。本子还在,里面的空白页还在等他。他没有拿出来,把手抽出来了,放在膝盖上。
他想起陆沉舟签字时的样子。他把笔帽拧开,写了自己的名字,把笔递过来。他接过笔,笔杆上还有陆沉舟手指的温度,不烫,温的,像一个人刚握过的东西。他签了自己的名字,签完之后合上笔帽,把笔放回桌上。他放的位置和陆沉舟平时放笔的位置不一样,陆沉舟的笔是横着放的,笔尖朝左;他放的是竖着的,笔尖朝下。陆沉舟看了一眼那支笔,没有把它摆正,就那么让它竖着。
江临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指还在微微蜷着,保持着握笔的姿势。他在空中画了一个“林”字,用手指在空气中写,一笔一画。木字旁,最后一笔是捺,捺的末端向上翘。右边那个“木”字,最后一笔是点。写完了他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他的手指还在空气中残留着那个字的形状,不是视觉的残留,是肌肉的残留。他的手指记得每一个笔画的走向、转折、停顿。这些记忆比他大脑里的记忆更深,更顽固,更不可能被时间冲走。
陆沉舟看到了他写那个“林”字。他看到了捺末端的那个小钩子。那个小钩子出卖了他。不是第一次了,从他在废弃厂房门口看到他的第一眼起,他的身体就在出卖他。他的步态,他的瞳孔,他的恐惧,他写字的习惯,他弹琴的走音,他说梦话时喊出的那个名字。他像一本被翻烂了的书,每一页都写满了答案,但他把封面换成了新的,以为这样就没人会翻开看。
他靠在床架上,闭着眼睛。黑暗中有那盏灯的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的,橘黄色的,暖的。他在想一个问题——如果他把那个名字说出来,一切会不会变得不一样?他会从江临变回林屿,变回那个十五岁的、缺一颗门牙的、被关在403病房里的少年。他不想变回去。他已经不是那个人了。那个人已经死了,死在那条巷子里,死在那辆白色面包车里,死在那间没有灯的房间里。活下来的人是江临。江临不认识陆沉舟,江临没有欠任何人一碗牛肉面的钱,江临不会在弹钢琴的时候走音,江临不会在梦里喊“沉舟哥”。但他在喊。他每天都在喊,在自己的梦里喊,在自己的心里喊,在那间没有钢琴的屋子里喊。喊了十八年了,声音已经哑了,但嘴还在动。
江临睁开眼,看到对面那栋楼的窗户还亮着灯。深灰色的窗帘拉着,光从缝隙里挤出来,细细的,橘黄色的。
“等一下。”他对着那道光说。
对面那盏灯没有灭。
陆沉舟躺在公寓的床上,没有开灯。窗帘拉着,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条橘红色的线。他把手放在胸口,摸到了那枚钥匙。钥匙贴着他的皮肤,已经被体温捂热了,不再是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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