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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妈说冬天穿,保暖。”
老人把毛裤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个珍贵的礼物,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她拉着王俊铭的手走进屋里,嘴里念叨着:“你妈真是个好人,你也是个好孩子,明昊有你们,是他的福气。”
王俊铭回头看了一眼董明昊,那人站在院子里,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笼罩在一层金色的光晕里。他的嘴角挂着一个很浅很浅的笑容,眼睛里有光,那光不是野心勃勃的、想要征服世界的光,而是一种温柔的、想要被世界拥抱的光。
暑假的日子过得很慢,慢到每一天都像是一整年那么长,又过得很快,快到一转眼就到了八月。
每天早上,王俊铭被董明昊煮粥的香味叫醒。他起床后先去院子里洗把脸,水龙头里的水冰凉冰凉的,激得他打个哆嗦,但整个人瞬间清醒了。然后他走进屋里,董明昊已经把粥端上桌了,白粥配咸菜,再加两个水煮蛋,有时候会有外婆腌的咸鸭蛋,蛋黄流油的那种。
吃完早饭,董明昊会去菜市场买菜,王俊铭跟着一起去。菜市场在巷子口外面,是一条不宽的马路,两边摆满了摊位,卖菜的、卖肉的、卖水果的、卖小吃的,应有尽有。董明昊在每个摊位前都会停下来看看,问价、挑菜、讲价,动作熟练得像是一个做了几十年饭的家庭主妇。王俊铭跟在他身后,帮他拎菜,看着他跟摊主讨价还价的样子,觉得这个人连讲价都好看。
“你每次都讲价,不累吗?”有一次王俊铭忍不住问。
“能省一块是一块。”董明昊把挑好的西红柿放进袋子里,“外婆一个人过惯了,花钱很省,我不能浪费。”
王俊铭看着他认真的侧脸,心里忽然有点疼。他想,这个人从小就知道生活的艰难,知道每一分钱都来之不易,所以他把所有的东西都算得很精确,时间、金钱、感情,都不浪费。
但他在我身上浪费了很多,王俊铭想。他花了很多时间教我高数,花了很多钱给我买暖手宝和手套,花了很多感情在我身上。他不是一个愿意浪费的人,但他愿意为我浪费。
这个念头让王俊铭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下午是他们最自由的时间。董明昊会午睡一会儿,王俊铭就躺在他旁边,看着他睡觉的样子。董明昊睡觉的时候很安静,睫毛微微颤动着,嘴唇微微张着,呼吸轻而均匀。有时候他会翻身,把脸埋进王俊铭的肩窝里,像一只找到了安全窝的猫。王俊铭不敢动,怕惊醒他,就那么躺着,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听着窗外麻雀的叫声,觉得时间在这一刻停止了。
午睡醒来后,他们会去院子里坐一会儿。董明昊会搬出两把藤椅,放在柿子树的树荫下,两个人一人一把,坐着看书或者发呆。八月的H市很热,但院子里的柿子树挡住了大部分阳光,偶尔有风吹过来,带着花香和泥土的气息,凉丝丝的,舒服极了。
胖丁会在这时候从屋里慢悠悠地走出来,跳上董明昊的膝盖,蜷成一团,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董明昊一手摸着猫,一手翻着书,脸上的表情平静而满足。王俊铭看着这个画面,觉得这就是他想要的生活——一个院子,一棵树,一只猫,一个人。
有一天下午,王俊铭忽然问了一句:“明昊,你说我们以后会结婚吗?”
董明昊摸猫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摸着,声音很平淡:“现在说这个太早了。”
“不早,我想知道。”
董明昊沉默了很久。久到王俊铭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听见一个很小的声音,小到像是怕被胖丁听见:“等能结的时候,就结。”
王俊铭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看着董明昊的侧脸,那人正低着头看猫,耳朵尖红红的,睫毛微微颤动着。他忽然笑了,笑得眼眶都红了。他伸手握住董明昊放在猫背上的手,十指相扣,握紧。
“说好了,等能结的时候,我们就结。”
董明昊没有抬头,但他的手指收紧了。
八月中旬,外婆的身体忽然出了点问题。
那天早上,董明昊像往常一样去叫外婆起床吃早饭,敲了几声门没人应。他推门进去,看见外婆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嘴唇发紫,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所有的力气。
“外婆!”董明昊的声音在发抖,但他很快冷静了下来,掏出手机打了120。
王俊铭听见声音跑过来,看见外婆的样子,心里猛地一沉。他帮董明昊把外婆扶起来,给她披上一件外套,然后跑出去等救护车。救护车来得很快,医生和护士把外婆抬上担架,推进了救护车。董明昊跟上车,王俊铭也跟了上去。
救护车在H市狭窄的街道上飞驰,警笛声刺耳而急促。董明昊坐在外婆旁边,握着她的手,一句话都不说。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王俊铭看见他握着外婆的那只手在不停地发抖。
到了医院,外婆被推进了急救室。董明昊站在急救室门口,背靠着墙,眼睛盯着那扇关上的门,一动不动。王俊铭站在他旁边,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董明昊的手冰凉冰凉的,像是一块被冻了很久的冰。
“会没事的。”王俊铭说。
董明昊没有说话,但他握紧了王俊铭的手。
急救室的灯灭了,医生从里面走出来。董明昊立刻迎上去,声音急切但努力保持平稳:“医生,我外婆怎么样?”
“高血压引起的轻微脑梗,发现得及时,没有大碍。需要住院观察几天,控制好血压就没事了。”
董明昊的肩膀一下子垮了下来,像是支撑了他很久的那根弦终于松了。他靠在墙上,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王俊铭看见他的眼眶红了,但他在努力控制,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
“没事了。”王俊铭拍了拍他的肩膀,“没事了。”
董明昊睁开眼睛,看着王俊铭,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谢谢你。”
“不用谢。”王俊铭说,“我们之间,不用说谢谢。”
外婆住院的那几天,董明昊每天早上去医院,晚上才回来。他在医院里陪着外婆,给她喂饭、擦身、陪她聊天。王俊铭也跟着去,帮忙打水、买饭、跑腿。医院的护士都认识他们了,说这两个小伙子真孝顺,外婆真有福气。
外婆出院的那天,H市下了一场大雨。雨很大,像是天被捅了个窟窿,雨水哗哗地往下倒,把整座城市都淹在了水里。王俊铭撑着伞,董明昊扶着外婆,三个人慢慢地走在医院的走廊里。外婆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但她的脸上带着笑容,因为她左手扶着董明昊,右手扶着王俊铭,像是拥有了全世界。
“你们两个啊,”外婆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要好好的。”
“我们会好好的。”王俊铭说。
外婆看了他一眼,又看了董明昊一眼,笑了。那个笑容里有欣慰,有放心,还有一点点不舍——像是把自己最珍贵的东西交到了别人手上,既高兴又心疼。
八月的最后一天,王俊铭和董明昊收拾好行李,准备回学校。
外婆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两个塑料袋,一个装着咸鸭蛋,一个装着红枣。她把袋子塞进王俊铭的背包里,又塞进董明昊的背包里,塞了又塞,好像怕他们路上会饿着。
“外婆,够了,装不下了。”董明昊无奈地说。
“不够,你们年轻人吃得多。”外婆又往他包里塞了一袋自家做的红薯干,“到了学校给俊铭妈妈打个电话,让她放心。”
“知道了。”董明昊背上书包,弯下腰,在外婆的额头上亲了一下,“外婆,您注意身体,药别忘了吃,有事给我打电话。”
外婆摸了摸被他亲过的地方,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线:“去吧,去吧,别误了火车。”
王俊铭也弯下腰,在外婆的另一边额头上亲了一下:“外婆,我们走了,寒假再来看您。”
外婆的眼眶红了,但她没有哭,只是挥了挥手,声音有点哑:“好,好,外婆等你们。”
他们走出铁门,转过身,看见外婆站在门口,穿着那件暗红色的棉袄,虽然现在是八月,但她怕冷,夏天也要穿棉袄。她站在那扇掉了漆的铁门前,背后是那棵挂满了青果的柿子树,头顶是灰蒙蒙的天空,整个人像是一幅褪了色的旧照片,安静而遥远。
王俊铭忽然想起董明昊发过的那条消息——“等你回来的时候,它就发芽了”。现在是果实成熟的季节,柿子树的枝头挂满了沉甸甸的果子,有的已经泛出了浅浅的橙色,像是被秋天的画笔轻轻点了一下。
他想,他们还会回来的。等到柿子红了的时候,等到冬天来了的时候,等到下一个春天,下一个夏天,下下个夏天。他们会一次又一次地回来,回到这个有外婆、有胖丁、有柿子树的地方。因为这里不仅仅是董明昊的家,也是他的家了。
火车上,王俊铭和董明昊又坐在了靠窗的位置。王俊铭把头靠在董明昊的肩膀上,掏出耳机,塞了一只到董明昊的耳朵里,另一只塞进自己的耳朵里。耳机里放着的还是那首歌,还是那个旋律,还是那个声音。
“你又听这首。”董明昊说。
“这首歌有记忆。”王俊铭闭上眼睛,“以后听到它,就会想起这个暑假,想起外婆,想起胖丁,想起柿子树,想起你。”
董明昊没有说话,但他的肩膀放松了一点,往王俊铭的方向靠了靠。两个人就这么靠着,听着同一首歌,看着窗外的风景从H市的灰蒙蒙变成连绵的山丘,从连绵的山丘变成郊区的田野,从郊区的田野变成城市的楼房。
火车到站的时候,是傍晚。他们走出火车站,坐地铁回学校。校园里又恢复了往日的喧闹,到处都是返校的学生,拉着行李箱,背着书包,三三两两地走在一起,说着暑假里发生的各种事情。宿舍楼下的快递点又排起了长队,食堂里又飘出了饭菜的香味,一切都跟暑假前一样,但一切又都不一样了。
因为他们又回来了。
推开409的门,林一舟已经到了。他正坐在椅子上啃苹果,看见王俊铭和董明昊一起进来,手里的苹果差点没拿稳。他的目光在他们两个身上来回扫了两遍,最后定格在他们交握的手上。
“你们俩……”林一舟张了张嘴,又闭上了,最后只说了一句,“行吧。”
王俊铭笑了,松开董明昊的手,把行李箱拖到自己的床位前,开始往外拿东西。他带了很多吃的,有外婆给的咸鸭蛋和红枣,有他妈做的糕点,还有他在H市买的一些特产。他把这些东西分门别类地放在桌上,然后一样一样地拿给林一舟。
“这是给你的,这是给旭东的,这是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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