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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呢?”沈星野忽然反问,“你爸妈什么样?”
陆时安愣了一下。沈星野从来没有主动问过关于他的事情。
“我爸是大学教授,教物理的。我妈在图书馆工作。”陆时安说,“他们……挺好的。就是普通的那种好。会唠叨,会管我,会在吃饭的时候问我在学校怎么样。”
沈星野听完,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很轻的话。“那挺好的。”
陆时安侧过头看着沈星野的侧脸。夕阳被云层遮住了,光线很暗,沈星野的脸在灰蒙蒙的光里显得很安静。他的睫毛微微垂着,在眼下落了一片阴影,鼻梁的线条从眉心一路延伸到鼻尖,干净又锋利。
陆时安忽然很想抱他。不是那种暧昧的、带着心动的抱,是一种更纯粹的、像冬天看到有人在冷风里发抖、想把外套脱下来披在他身上的那种抱。他想把沈星野拉进怀里,让他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人在乎他,有人愿意听他说话,有人在等他回家。
但他没有动。他和沈星野之间还没有到那一步。
“沈星野。”陆时安叫他。
“嗯。”
“以后心情不好的时候,可以找我。”
沈星野偏头看他。
“我不太会说话,”陆时安的声音很轻,但很认真,“但我可以听。”
沈星野盯着他看了几秒。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有光在动,不是泪光,是一种更亮的东西。
“你不嫌烦?”
“不会。”
沈星野把目光移开,看向远处。过了大概十秒,陆时安听到他轻轻“嗯”了一声。
风又吹过来,比之前大了一些。陆时安感觉到肩膀上一沉——沈星野把头靠了过来。不是靠得很实的那种,只是轻轻抵着他的肩膀,像是试探,像是在问“可以吗”。
陆时安没有动。他让那个重量留在自己的肩膀上,感受着沈星野头发蹭过他颈侧的温度。
天台上很安静。
远处操场上有人在跑步,广播里放着放学的音乐,楼下有同学说笑的声音。那些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上来,变得模糊不清,像是另一个世界的背景音。而在这个世界里,只有两个人,一堵矮墙,一片灰蒙蒙的天。
过了不知道多久,沈星野直起身,把手机从口袋里拿出来看了一眼时间。
“走吧,再不走锁门了。”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陆时安也站起来。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向铁门。
走到门口的时候,沈星野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
“陆时安。”
“嗯。”
“今天跟你说的那些……我妈的事。”
“不会说出去的。”陆时安说,“我谁都不会说。”
沈星野沉默了一下,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
陆时安跟在后面,走下楼梯的时候,他的手机震了。
沈星野的消息:「明天放学还来天台吗?」
陆时安靠在楼梯间的墙上,回了一个字:「来。」
然后又发了一条:「你想来我就来。」
这次沈星野没有秒回。隔了大概一分钟,消息来了。
「好。」
一个字。但陆时安从那个字里读到了很多东西——信任。沈星野在慢慢打开一扇门,一扇连顾然可能都没进去过的门。陆时安是那个被允许走进去的人。
他把手机放进口袋,走下楼梯。走到一楼大厅的时候,他看到了一个人。顾然靠在走廊的柱子上,手里拿着一盒牛奶,桃花眼微微弯着,看起来像是在等他。
“从天台下来的?”顾然问。
陆时安点了点头。
顾然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我什么都知道”的了然。“他跟你说家里的事了?”
陆时安没说话,但他的沉默就是回答。
顾然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轻,带着一种“终于”的感觉。“他从来不跟别人说这些。我认识他十几年了,他都不怎么跟我提。”
陆时安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陆时安,”顾然的声音认真了一些,“你跟他说了什么?”
“没说什么。”陆时安想了想,“我说,我可以听。”
顾然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和平时不一样,不是调侃的、看好戏的笑,是一种放心的、欣慰的、带着一点羡慕的笑。
“怪不得。”顾然把牛奶盒举到嘴边喝了一口,“你跟他以前遇到的任何人都不一样。”
陆时安没听懂这句话。但顾然没有解释,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陆时安站在原地,想着顾然最后那句话。
“你跟他以前遇到的任何人都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他不知道。但他希望顾然说的是对的。
第21章 深夜楼下
周五晚上,陆时安做完数学竞赛的模拟卷,看了眼手机——十一点四十。他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把卷子收进文件夹,去卫生间洗漱,然后关了灯躺到床上。
窗外很安静,他们家住的老小区,绿化好,树多,一到晚上就只剩风声和偶尔的猫叫。陆时安闭上眼睛,脑子里还在转一道几何题的辅助线,转着转着意识就开始模糊。
他快要睡着的时候,听到了一阵声音。
不是风声,不是猫叫,是楼下传来的低沉的引擎声,由远及近,然后熄火了。他们小区晚上很少有车进来,这个点更是几乎没有。陆时安翻了个身,没太在意。但过了十几秒,他听到了车门关上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停在楼下,没有上楼,也没有离开。
陆时安睁开眼睛。他有一种说不清的直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叫他。
他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的一角往下看。路灯昏黄的光里,单元门口的石阶上坐着一个人。校服裤子,白色运动鞋,黑色卫衣的帽子没戴,头发被夜风吹得乱七八糟。他双手插在口袋里,仰着头,正看着陆时安窗户的方向。
沈星野。
陆时安的心跳猛地加速了。他转身拿起手机,看到屏幕上没有新消息。沈星野没有联系他。但他就在楼下。
陆时安套上睡衣外套,踩着拖鞋,轻手轻脚地打开房门。走廊的灯没开,他摸黑走到玄关,打开门,下了楼梯。
十一月底的深夜很冷,楼道里的风从门缝钻进来,凉得他打了个哆嗦。他跑到一楼,推开单元门,冷风迎面扑来。
沈星野坐在台阶上,听到门响,转过头来。他的眼睛下面有很重的青黑色,头发乱糟糟的,卫衣的拉链拉到最上面,但还是能看出来他只穿了一件单衣,在十二月的夜风里冻得肩膀微微缩着。
“你怎么下来了?”沈星野的声音哑得不像话。
“你坐在我家楼下,”陆时安走到他面前,“我从窗户看到的。”
沈星野沉默了一下,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我就是……路过。”
陆时安看着他。路过。他家在城东,学校在城中间,沈星野的公寓在学校旁边。哪条路都不会“路过”这里。但他没有拆穿。
“你怎么知道我家的?”陆时安问。
沈星野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上次运动会,填家庭信息表,我在办公室看到的。”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
陆时安愣了一下。家庭信息表,年级统一的,每个学生都要填。沈星野在办公室看到了他的家庭住址,记住了,然后在深夜打车过来了。他没有问“你怎么能看别人的信息”,也没有问“你为什么要记下来”。那些问题的答案他都知道。沈星野想找他,找不到别的方式,所以记住了那个地址。
“你在这里多久了?”陆时安问。
“没多久。”沈星野说。
陆时安弯下腰,碰了碰沈星野的手背。冰的,像从冰窖里拿出来的。没多久?他的手不会冰成这样。
“你不想回家?”陆时安轻声问。
沈星野没有说话。他把手缩回口袋里,肩膀微微垮着。那个样子陆时安见过——在天台上,沈星野说“不好”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不是球场上的沈星野,不是走廊上的沈星野,是只有陆时安看到过的沈星野。
“不想。”沈星野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回去也是一个人。”
陆时安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他在沈星野旁边的台阶上坐了下来,台阶很凉,透过睡裤渗进来,但他没有动。两个人并肩坐着,头顶是一盏昏黄的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单元门口的水泥地上。
“今天发生什么了?”陆时安问。
沈星野沉默了一会儿。“我爸回来了。”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好。
“然后呢?”
“然后他带了个女人回来吃饭。跟我说,准备结婚了。”
陆时安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他想起沈星野说过,父母离异三年了。父亲再婚,母亲再婚,都有了自己的新家庭。沈星野被放在中间,哪边都多余。
“你不想他结婚?”
沈星野摇了摇头。“他结不结婚跟我没关系。我只是……吃完饭从家里出来,不想回去。”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下去,“在街上走了一会儿,然后打车,跟师傅说了你家的地址。”
不知道去哪。走着走着,就想到了你。这句话比任何“我想你”都重。因为它是真的,不经过修饰,不经过思考,是身体比大脑更早做出的选择。沈星野无处可去的时候,潜意识里有一个坐标——陆时安家的地址。
陆时安侧过身,看着沈星野。路灯的光不够亮,但他能看清沈星野眼睛里的血丝,能看清他抿紧的嘴角,能看清他缩在卫衣里微微发抖的身体。
“你穿这么少,不冷吗?”陆时安问。
“还好。”
陆时安脱下自己的睡衣外套,披在沈星野肩上。外套不够大,只够盖住沈星野的半边肩膀,但他还是披了。沈星野偏头看了一眼肩上那件浅灰色的、带着洗衣液味道的薄外套,没有说话,但也没有拒绝。他把外套往自己那边拢了拢,用空出来的那只手拉住了衣角,像是怕它滑下去。
“沈星野。”陆时安叫他。
沈星野偏头看他。
“以后不想回家的时候,”陆时安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夜里很清楚,“可以来找我。不要一个人坐在楼下等。”
沈星野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移开目光,看向对面那栋楼的楼顶。过了大概十秒,陆时安听到他轻轻“嗯”了一声。
两个人在台阶上坐着,谁都没有再说话。夜风从楼栋之间穿过来,带着冬天特有的干燥和清冷。陆时安的睡衣外套在沈星野肩上,他只穿了一件薄T恤,冷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但他没有催沈星野走。
时钟不知道走到了几点。陆时安的手机震了一下,是他妈发的消息——大概起夜看到他的房间门开着,人不在。陆时安回了一句:“在楼下,马上回去。”他不想让他妈知道沈星野的事,不是不能,是不知道怎么解释——凌晨十二点,一个男生坐在他家楼下,不想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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