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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星野。”
“嗯。”
“你到了那边,每天都要给我发消息。”
“好。”
“视频也要打。”
“好。”
“不许熬夜。不许不吃饭。不许跟人打架。”
沈星野偏过头,看着他。暗光里,他的眼睛很亮,亮到陆时安能看清自己映在里面的影子。“你怎么跟我妈似的。”沈星野说。
陆时安没有笑。“你还差一分及格,我答应老周的事还没做到。”
沈星野的手从数学身上伸过来,握住了陆时安的手。“到了那边,我会继续学的。数学,英语,都会学。”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下去,“学好了,回来找你。”
陆时安没有说话。他闭上眼睛,感觉到沈星野的拇指在他手背上画圈。一圈,两圈,三圈。他数着那些圈,在心里默念——二十三圈的时候,他听到了沈星野的呼吸变得均匀了。他睁开眼睛,沈星野已经睡着了。数学也睡着了,尾巴搭在沈星野的手腕上,像一条毛茸茸的表带。
陆时安没有抽回手。他就那样看着沈星野的睡脸,把倒计时又减了一天。十四天。
第45章 机场分别(上)
三月十五日,早上七点。陆时安站在沈星野公寓的客厅里,看着那只被塞得鼓鼓的行李箱。箱子是黑色的,三十寸,沈星野说能装下半个家。但此刻它合着,立在玄关旁边,像一个沉默的告别信号。
数学蹲在行李箱上,尾巴垂下来,一下一下地扫着箱面。它大概以为这是个新玩具。
“数学,下来。”沈星野从卧室走出来,手里拿着护照和机票。猫没动,他又叫了一遍。数学这才跳下来,蹭了蹭他的脚踝,然后跑回沙发上盘起来。
沈星野穿着陆时安没见过的一件深蓝色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头发剪短了,看起来精神了一些,但眼睛下面的青黑色还在。昨晚他没睡好,陆时安知道,因为他们在视频通话里说到凌晨两点,最后两个人都没挂,听着彼此的呼吸声入睡。陆时安站在玄关旁边,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他的书包里有一盒红豆糕,早上六点去学校门口那家店买的,排了二十分钟队。他还带了沈星野落在他家的那件校服外套——洗过了,叠好了,但一直没还。今天得还了。
“走吧。”沈星野拉起行李箱,轮子在地板上滚过,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数学从沙发上跳下来,跟到门口,仰着头看着两个人。沈星野弯腰摸了摸它的头。“数学,在家听话。”猫叫了一声。
陆时安没有看沈星野。他蹲下来,把数学抱起来,放回沙发上,然后转身,拉开了门。
从公寓到机场,四十分钟的车程。出租车后座上,行李箱横在后备箱,两个人并排坐着。沈星野的手伸过来,握住了陆时安的手,十指交扣,拇指在手背上画圈。一圈,两圈,三圈。陆时安数着,数到二十三圈的时候,出租车上了机场高速。路牌上写着“首都机场 15km”。
“昨晚没睡好?”沈星野问。
“睡了。”陆时安说。他没说实话。他昨晚几乎没有睡,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把这一年多的事情从头到尾过了一遍。从图书馆偷看,到假意追顾然,到楼梯间那句“要追就追我”,到天台上那个吻。像放电影一样,一帧一帧地过。他怕自己忘了,虽然他知道自己不可能忘。
“我也没睡。”沈星野的声音低下去,拇指停了,不再画圈,只是贴着,“不想睡。睡了就少了几小时。”
陆时安的手指收紧了。
机场到了。国际出发在四楼,沈星野的父亲已经在办理登机牌的地方等了。他穿着深色的羊绒大衣,手里拿着一个公文包,身边站着一个秘书模样的人。看到沈星野和陆时安一起走过来,他的目光在陆时安身上停留了不到一秒,然后移开了。“行李托运,登机牌拿好。”他的语气像在安排一场会议。
沈星野接过登机牌,没有看他父亲。“你去办托运,我跟他说几句话。”
沈父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陆时安,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说什么,带着秘书走向了托运柜台。沈星野拉着陆时安走到大厅一侧的落地窗前。阳光从玻璃外面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光洁的地板砖上。窗外是停机坪,远处有几架飞机正在滑行,拖着白色的尾迹。轰鸣声隔着玻璃传进来,闷闷的,像遥远的心跳。
“陆时安。”沈星野转过身,面对着他。
陆时安抬起头。沈星野的脸在阳光里显得有些不真实,像一幅曝光过度的照片。他的眉毛、睫毛、鼻梁的阴影,所有细节都太清晰了,清晰到像在做梦。
“东西都带了吗?”陆时安问。这不是他想问的,但这是他能说出口的。
“带了。”
“护照、机票、钱包、手机充电器、转换插头——”
“陆时安。”沈星野打断他。
陆时安停下来。
“你看着我。”陆时安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映着落地窗外的天空,和他自己的脸。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沈星野伸出手,把他垂在额前的一缕头发拨到旁边。动作很慢,慢到陆时安能感觉到他的指尖在微微发抖。
“到了给我发消息。”
“好。”
“每天都要发。”
“好。”
“视频也要打。”
“好。”
“不许熬夜。不许不吃饭。不许——”
“沈星野。”陆时安打断了他,“你说的这些,我昨晚都写在纸条上了。给你塞行李箱侧袋里了。”
沈星野愣了一秒,然后笑了。那个笑容不大,但眼睛弯起来的弧度很好看,露出左边的小虎牙。陆时安看着那个笑容,心想,我要记住这个。以后想他的时候,就翻出来看。
远处传来广播的声音,飞往洛杉矶的航班开始登机了。沈星野的父亲在安检口那边喊了一声:“星野,该走了。”
沈星野没有动。他看着陆时安,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很久,像是要把每一个细节都刻进脑子里。然后他伸出手,用拇指轻轻蹭了一下陆时安的颧骨。“别哭。”沈星野的声音有点哑。
“我没哭。”陆时安说。他的眼睛是干的,眼眶没有红,鼻头没有酸。他今天出门前对着镜子练了半个小时,练到能看着自己的脸说完“我没哭”而眼睛不眨一下。他做到了。
沈星野看着他那副硬撑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没有拆穿。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东西,塞进陆时安手里。冰凉的,金属的质感。是一把钥匙。“公寓的钥匙。你留着,帮我喂数学。猫粮在厨房柜子里,一周换一次水,猫砂三天清一回——”
“我知道。”陆时安说,“你说了十三遍了。”
沈星野笑了。他后退了一步,拉起行李箱,转身走向安检口。走了三步,停下来,回头。陆时安站在原地,手垂在身侧,攥着那把钥匙。沈星野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挥了挥手,然后转回头继续走。
走到安检口,他停下来,又回头了。这次他站在队伍中间,前面的人已经过了安检门。他隔着围栏的隔断线,看着陆时安。陆时安还站在原地,手插在口袋里,腰挺得很直,表情很平静,看起来像是来送一个普通朋友的普通高中生。沈星野知道他装的。他太了解陆时安了——这个人越是难过,表情越平静,像一面结冰的湖,底下全是水。
沈星野排在队伍里,一步一步往前挪。轮到他过安检了。他把行李箱放上传送带,把外套脱下来,把手机、钱包、护照放进安检筐里。做这些动作的时候,他一直偏着头,目光越过人群,看着陆时安站着的方向。负责安检的工作人员催了他一句,他收回目光,走过安检门。
陆时安站在围栏外面,看着他过安检的全过程。沈星野过了安检之后,又停了。他转过身,站在安检通道的尽头,隔着围栏,隔着人群,隔着正在打包行李的旅客和挥手告别的家属。他看着陆时安。
陆时安也看着他。
这是第三次回头。
沈星野把手拢在嘴边,朝他的方向喊了一句话。机场太大了,声音会被吞掉很多,但陆时安听清了。不是因为声音大,是因为他太熟悉沈星野说话的节奏了,即使被淹没在广播和人群的嘈杂里,他也知道沈星野说的是哪几个字。
“等我回来娶你!”
陆时安站在原地。他看着沈星野喊完那句话之后转身大步走向登机口,步伐快得像在逃跑,好像慢一步就会后悔。他看着他消失在候机厅的转角处,背影被玻璃门吞没,再也看不到了。
陆时安没有哭。他站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掌心被钥匙硌出了一道红印。他把钥匙攥紧,转身往机场外面走。走到停车场的时候,他停下来,靠在柱子上,仰起头,看着天空。一架飞机正在爬升,银白色的机身反射着阳光,越来越高,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小小的银点,消失在云层里。
陆时安看着那架飞机消失的方向,眨了眨眼。他的眼眶是红的,但没有眼泪。他答应过沈星野不哭,他做到了。只是鼻子很酸,酸到呼吸都疼。他深吸一口气,把那把钥匙贴身放好,走向停车场等他的出租车。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他终于闭上了眼睛。眼泪没有流下来,但他知道,他撑不了多久了。
第46章 机场分别(下)
出租车驶出机场的时候,陆时安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航站楼。玻璃上倒映着他自己的脸——苍白的,没有表情的,像一张戴了很久的面具。
手机震了一下。沈星野的消息:「过安检了。登机口等。」
陆时安回复:「好。」
又震了一下:「你上车了吗?」
陆时安:「上了。」
沈星野:「嗯。到了给你说。」
陆时安没有再回复。他把手机握在手里,看着窗外。高速两边的树往后跑,一辆一辆的车超过他们又被他们超过。天空是灰蓝色的,有几道飞机拉过的白色尾迹,正在慢慢散开。他不知道哪一道是沈星野那架飞机留下的,也许都不是,也许都是。
四十分钟的路程,比去的时候快了很多。也许是司机开得快,也许是回来的路不需要踩刹车。出租车停在他家楼下的时候,陆时安付了钱,下车。他站在单元门口,低头看了一眼手里攥着的那把钥匙——沈星野公寓的钥匙,银色的,小小的,被他的掌心捂得温热。他把钥匙放进口袋,上楼。
开门的时候,家里很安静。陆妈妈上班去了,客厅空荡荡的,茶几上放着一杯凉透的水和一盘切好的苹果,用保鲜膜包着,旁边压了一张纸条:“水果记得吃。”陆时安换了鞋,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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