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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司珩伸手,把他额前被汗水浸湿的碎发拨开:“她大概是不知道跟你说什么。”
“可能吧。”向昕之闭上眼睛,“她走的时候我才八岁。她大概也不知道,八岁的孩子能听懂什么。”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向昕之睁开眼睛,看着陆司珩:“陆司珩,你说,如果她没有死,我现在会是什么样?”
“不知道。”陆司珩说,“但应该不会差太多。”
“为什么?”
“因为你是她儿子。”陆司珩说,“她能一个人把你带到八岁,说明她是个很坚韧的人。你遗传了她这一点。”
向昕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倒是会说话。”
“我说的是事实。”
向昕之没有再说话。他往陆司珩那边挪了挪,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陆司珩伸手,环住了他的背。
“再睡一会儿吧。”陆司珩说。
“嗯。”
向昕之闭上眼睛。听着陆司珩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沉稳有力。慢慢地,他又睡着了。
这一次,他没有再做梦。
休假的第四天,向昕之决定把那个铁盒子里的东西整理一下。
他把盒子放在茶几上,打开盖子,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粮票、毛主席像章、户口本、那张黑白照片。他把照片翻过来,看着背面那行模糊的字迹:“1970年,摄于县城照相馆。”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拿起手机,给舅舅打了个电话。
“喂,昕之啊。”舅舅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口广东腔,“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舅舅,我想问您一件事。”
“你说。”
“我外婆年轻的时候,是个什么样的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舅舅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你外婆啊……她是个苦命人。”
向昕之握着手机,没有说话,等着他继续说。
“你外公走得很早,那时候你妈才三岁。你外婆一个人拉扯你妈长大,没有再嫁。那些年日子苦啊,她又当爹又当妈,什么活都干过。在工厂里当过女工,在街上摆过地摊,还给人家当过保姆。”
舅舅顿了顿,叹了口气:“后来好不容易把你妈拉扯大了,你妈又嫁错了人。你外婆嘴上不说,但心里一直觉得是自己没教好你妈,让她看走了眼。你妈走后,她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你身上了。”
向昕之握着手机,指节有些发白。
“你外婆走之前那段时间,我去看过她一次。”舅舅继续说,“她那时候已经不太认识人了,但我去的时候,她拉着我的手,叫的是你的名字。”
向昕之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我知道了。”他说,“谢谢您,舅舅。”
“不客气。有什么事再给我打电话。”
挂了电话,向昕之坐在沙发上,握着手机,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放下手机,拿起那张黑白照片,又看了一遍。
照片上的外婆,梳着两条辫子,笑得很腼腆。她那个时候大概还不知道,未来的日子会有多苦。她只是抱着怀里的婴儿,笑着,看着镜头。
向昕之把照片贴在心口,坐了很久。
傍晚的时候,陆司珩回来了。他进门的时候,看到向昕之还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摆着那个铁盒子和里面的东西。
“整理了一下午?”陆司珩换好拖鞋,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嗯。”向昕之拿起那张粮票,“这是我外婆留下来的。她以前在工厂上班,每个月发粮票。她舍不得用,攒了很多,本来想留给我妈的。后来我妈走了,这些粮票就一直留到了现在。”
他放下粮票,又拿起那枚毛主席像章:“这是我外婆唯一一件首饰。她说这是她出嫁的时候,她妈给她的。”
陆司珩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向昕之把像章放回盒子里,盖上盖子,靠在沙发靠背上,看着天花板。
“我今天给舅舅打了个电话。”他说,“我问了他一些关于我外婆的事。”
“他怎么说?”
“他说我外婆是个苦命人。”向昕之的声音很平静,“一个人拉扯我妈长大,吃了很多苦。我妈走后,她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我身上了。”
他顿了顿:“她走的时候,我不在她身边。我在巴黎。等我赶回来的时候,她已经走了三天了。”
陆司珩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我有时候会想,”向昕之继续说,声音低了一些,“如果我没有去巴黎,如果我一直陪在她身边,她会不会多活几年。”
“你不会知道答案的。”陆司珩说。
“我知道。”向昕之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但就是会忍不住想。”
两人沉默地坐了一会儿。窗外天色渐暗,城市的灯光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陆司珩。”向昕之忽然开口。
“嗯?”
“你说,人死了之后,到底去了哪里?”
陆司珩沉默了几秒:“我不知道。”
“我小时候觉得,人死了之后就变成天上的星星。后来长大了,知道那是骗小孩的。但我有时候还是愿意相信。”向昕之顿了顿,“如果真的是那样,我外婆和我妈,现在应该在天上看着我们吧。”
“嗯。”陆司珩说,“她们肯定在看着。”
向昕之转头看着他:“你觉得她们会喜欢吗?”
“喜欢什么?”
“喜欢你。”
陆司珩愣了一下。然后他伸手,轻轻揉了揉向昕之的头发:“会的。”
“你这么确定?”
“因为我对你好。”陆司珩说,“她们看得出来。”
向昕之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你倒是自信。”
“不是自信。”陆司珩说,“是事实。”
向昕之笑着靠进他怀里。两个人就这样靠着,坐在渐渐暗下来的客厅里,谁也没有说话。
休假的第五天,向昕之去了一个地方。
他没有告诉陆司珩自己去哪里,只是说出去办点事,中午就回来。他开着车,沿着导航,来到了城西的一座公墓。
他把车停在停车场,在门口的花店里买了一束白菊花,然后沿着台阶一级一级地往上走。公墓在半山腰上,视野很开阔,能看到远处的城市天际线。
他走到外婆的墓前,停了下来。
墓碑是大理石的,上面嵌着一张照片。照片上的外婆,跟他记忆中的一模一样。花白的头发,慈祥的笑容,眼角的皱纹像菊花瓣一样层层叠叠。
他蹲下来,把花放在碑前,然后伸手,轻轻擦了擦照片上的灰尘。
“外婆,我来看你了。”他说,声音很轻。
山风吹过,带来松柏和泥土的气息。周围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
“对不起,这么久才来看你。”他继续说,“上次来的时候,还是你刚走那年。后来我去了巴黎,回来之后也一直没来。你怪我吗?”
照片上的外婆依然笑着,没有回答。
“我现在过得挺好的。”他说,“开了自己的工作室,接了几个不错的项目。有人照顾我,对我很好。他叫陆司珩。我们结婚了。他本来想跟我一起来的,但我想一个人来,跟你说说话。”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外婆,我找到了一张你和妈的照片。就是在县城照相馆拍的那张。你抱着妈,笑得很开心。我以前从来没见过那张照片。”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照片,给外婆看了看:“我会好好保存的。”
他把照片收进口袋,蹲在墓前,沉默了很久。
“外婆,我有时候会想,如果妈还在,她会是什么样子。会不会像别人的妈妈一样,催我结婚,催我生孩子。会不会嫌我瘦了,嫌我穿得不够多。我不知道。我没有机会知道了。”
他低下头,看着地上斑驳的树影:“但我现在有人催了。我爸会打电话来,问我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虽然有点烦,但好像……也没那么讨厌。”
他笑了一下,抬起头,看着照片上的外婆:“外婆,我走了。下次再来看你。”
他站起身,膝盖有些发麻。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沿着台阶往下走。
走到山脚下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半山腰的公墓在树影中若隐若现,外婆的墓在那个方向的某一排里。
他转回头,走向停车场。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他推开门,闻到一股香味。陆司珩站在厨房里,正在煮面条。
“回来了?”陆司珩头也不回,“面马上好。”
向昕之换好拖鞋,走到厨房门口,看着他煮面。陆司珩的动作不算熟练,但每一步都做得很认真。水开了,他把面条放进去,用筷子搅了搅,然后切了几片火腿,打了一个鸡蛋。
“你什么时候学会煮面的?”向昕之问。
“看阿姨煮过几次。”陆司珩把火调小了一些,“应该能吃。”
向昕之笑了一下,没有说话。
面煮好了。陆司珩盛了两碗,一碗多的,一碗少的。多的那碗推到向昕之面前。
“尝尝。”
向昕之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面条,吹了吹,放进嘴里。面条煮得有点软了,但味道还不错。
“好吃。”他说。
陆司珩也拿起筷子,吃了一口,皱了皱眉:“有点软了。”
“第一次煮,这样已经很好了。”向昕之说,“比我第一次煮的好多了。”
陆司珩没有说话,低头继续吃面。
向昕之也低头吃着。吃到一半,他忽然开口:“陆司珩。”
“嗯?”
“我今天去看了我外婆。”
陆司珩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恢复了正常:“怎么不叫我一起?”
“我想一个人跟她说说话。”向昕之说,“下次再带你去。”
陆司珩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两人沉默地吃完了面。向昕之放下碗,靠在椅背上,看着对面的陆司珩。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陆司珩的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陆司珩。”
“嗯?”
“下次,你跟我一起去吧。”
陆司珩抬起头,看着他,然后点了点头:“好。”
第30章 谢谢你一直在帮我
向昕之的工作室接了一个新项目,是为一家本土珠宝品牌做年度新品系列。品牌方在上海老城区有一栋三层小楼,改造成了展厅和办公区,邀请向昕之过去参观,顺便聊聊合作细节。
他去的那天,品牌方的创始人亲自接待了他。创始人姓周,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做珠宝做了三十年,手上戴着一个帝王绿的翡翠镯子,说话爽朗,笑起来中气十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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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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