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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缕阳光正斜斜刺入,将悬浮的尘埃照得通透。宁园在金色的光瀑中,缓缓落入众人视线中。
假山如一位迟暮的美人,用风化的太湖石臂膀半掩着容颜。绕过这道云骨嶙峋的屏风,百年时光突然在眼前倾泻,东园的野樟已长成参天的精怪,虬枝刺破青空,将亭台楼阁揽入怀中。昔日的曲径湮没在齐腰的荒草里,唯有石灯笼上残缺的琉璃,还泛着胭脂般的幽光。
中园的水池凝着墨绿色的睡意,倒映着坍塌的水榭。一只白鹭立在残存的栏杆上,恍如落在宣纸上的工笔点染。池底沉着几片碎瓷,釉色里的缠枝莲仍在水波中妖娆绽放。
西园的精美建筑成了藤蔓的囚徒。卍字纹花窗被凌霄花钉死在窗棂上,那些曾经价值连城的楠木雕花,如今正被木蜂蛀出星图般的孔洞。门楣上‘明德惟馨’的匾额斜挂着,金漆剥落处露出虫蛀的伤口,像一道永远结不了痂的疤。
“百年前的造园技艺...”人群中传来惊叹。尽管国内修复的古典园林不在少数,但直面这座未经修饰的百年遗迹,仍让在场的建筑师们屏住了呼吸。
有人如获至宝地抚过斑驳的挂落飞罩,指尖沾满经年的尘埃;有人仰望着残缺的斗拱,不自觉地张开双臂,仿佛要接住随时可能坠落的时光。
人群的议论声在雨后的庭院里回荡,李砚初却觉得耳畔突然安静下来。他第一次真正站在宁园的土地上,靴底碾过青苔覆盖的冰裂纹地砖时,竟有种莫名的熟稔。沈慕谦远在大洋彼岸的书房里,至今摆着张泛黄的宁园老照片。李砚初记得每次问起,老人总会用骨节分明的手指盖住照片一角:“不过是些祖产。”之后便再也不提只字。
贺植远的身影凝固在西园的阴影里,如同一尊被时光遗忘的雕像。李砚初鬼使神差地走近,却在看清眼前的景象时蓦然屏息,透过残缺的裂纹窗棂,一株白玉兰正在荒园中怒放。百年积尘覆盖的厅堂里,那抹皎洁的花影在青砖地上摇曳,像是古宅终于睁开的一只温柔眼睛。
“小心!”
西园的青石墙突然发出不祥的碎裂声。李砚初箭步上前,一把拽住贺植远的手腕向后掠去。青石墙面轰然砸落的瞬间,他转身将人护在怀中,飞溅的碎石在李砚初西装后襟划开一道裂痕。
烟尘散去时,贺植远从带着冷杉香的怀抱里挣脱,正对上李砚初紧缩的瞳孔,片刻后又恢复了沉静。
“没事吧?”古元衫的手杖拨开围观人群,在满地狼藉中点出危险的轨迹,“所有木构建筑暂时禁入,安全绳立刻拉起来!”他的警告在空旷的庭院里回荡,而贺植远指尖还残留着李砚初手腕突突跳动的脉搏。
“没事。”李砚初微微颔首。
确认人没事后古元衫扶了扶金丝眼镜,目光在李砚初身侧停留了片刻,忽然凝住。“这位是?”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迟疑。
“古教授,好久不见。”贺植远上前半步,沉静地同这位大学老师打了声招呼。自踏入宁园起,这位德高望重的教授身边就围满了人,他一直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小贺啊。”古元衫的嘴角牵起一丝笑意,手杖轻轻点地,“春坞的修缮,你们君柏做得很好。”他的目光扫过贺植远沾了一丝灰层的肩线,“特别是飞檐的斗拱处理,既守古法,又有新意。”
“谢谢,这得益于您的教导。”贺植远微微垂首,檐角滴落的雨水在他脚边溅开细小的水花。那些被古元衫手把手教导的深夜忽然涌上心头,实验室里经年不散的桐油味,老人布满老茧的手掌覆在他手背上校正角度的温度。
古元衫的手杖在青砖上轻轻一顿,发出沉闷的声响。“当年若是随我进古建院...”他望着远处残破的檐角,声音忽然低了几分,“以你的天分,现在该是院里最年轻的高工了。”
夕阳的余晖透过漏窗,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老人忽然笑了笑,“不过看着春坞的成功,又觉得或许君柏也不失为一条坦途。”
寒暄片刻,人群散去,待贺植远的身影消失在曲廊尽头,李砚初才状似随意地开口:“古教授,贺植远...是您带过的学生?”
古元衫摩挲着手杖顶端的玉雕螭纹,目光悠远:“那孩子啊...当年我连古建院的推荐信都写好了,”他苦笑着摇头,“结果毕业时他选了家连资质都要借的小公司。”
暮风穿过回廊,将古元衫的叹息吹散在渐浓的夜色里。他理解不了贺植远为什么放弃古建院递来的青云梯,转身踏上君柏这座摇摇欲坠的独木桥。
一天的考察结束,李砚初揉着酸痛的脖颈踱出宁园,一眼见到贺植远静立在石狮旁。路灯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指间一点猩红明灭,脚下已积了三四枚烟蒂。李砚初记忆里贺植远不抽香烟,不知道是何时学会。
“专程等我?”李砚初走上前问候道。
贺植远闻声立马碾灭烟头,目光落在他破损的西装上:“今天谢谢你,西装赔你件新的。”
“我的西装不便宜。”李砚初直白道,贺植远这个阶层无法负担他的开销。
“我知道。”贺植远声音很轻,大一那年,他攒了半年的兼职工资才买得起李砚初一件衬衫,那时他便知道了李砚初的开销不小,此刻他工作几年的积蓄也许刚好可以赔他一件西装。
沉默片刻李砚初拉开车门,皮革座椅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上来。”钥匙转动时,仪表盘亮起幽蓝的光,轿车滑入奢侈品大道的流光里。李砚初熟门熟路地推开那家百年老店的玻璃门,手指掠过一排排羊绒西装,最后落在一件深色西装上。
李砚初从试衣间走出时,剪裁精良的西装将他肩颈线条勾勒得格外分明。贺植远目光微滞,恍惚间仿佛看见七年前的李砚初。
“剪裁很衬你。”他顿了顿,“只是我记得你不喜欢灰色。”
话已出口才惊觉失言。
更衣室的灯光将李砚初的背影投在磨砂玻璃上,解扣子的手指突然僵住,布料摩挲的细响此刻格外清晰。贺植远这句无心之言像把钝刀,缓缓割开经年的旧伤,原来那些年少喜恶,都被他妥帖收藏至今。
李砚初褪下那件西装,换上下一件,黑色面料随即覆上他绷紧的肩背,失言的贺植远不在发表言论,等到销售从李砚初手里接过衣物时,立马抽出钱夹准备付钱。下一秒李砚初却按住他的手腕,冰凉的铂金袖扣硌在两人肌肤相贴处。
贺植远的银行卡被李砚初修长的手指抵住,“贺植远,”他的声音很轻,“你欠我的不止这一件西装。”
第4章 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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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句带着追债意味的话,让贺植远彻底哑了声。他的银行卡被李砚初扣下了,但刚才付款的,是另一张黑卡。
“住哪儿?”李砚初拎着纸袋的手指微微收紧,纸袋发出细微的窸窣声。商场顶灯在他眉骨处投下一片阴影,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
“离这儿有点远,我打车回去。”贺植远下意识摸向口袋里的车钥匙,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才想起车还停在宁园。而他住的地方要穿过半个城区,他不想麻烦李砚初。
“怎么?”李砚初偏头时,脖颈拉出一道凌厉的线条,嘴角挂着自嘲的笑,“怕我找人砸了你家?”
贺植远喉结滚动。商场空调的冷风从敞开的衬衫领口灌进去,顺着脊背一路向下攀爬。他望着李砚初被顶灯勾勒出的侧脸轮廓,这几日相处,那人总端着副成熟稳重的精英模样,此刻微抬的下巴、带着几分混不吝的挑眉,倒终于透出些七年前的少年意气。
“春巷路75号。”他最终报出了地址。
黑色轿车缓缓驶离霓虹璀璨的商圈,窗外的楼群如同退潮般矮了下去。导航将他们引向一条连路灯都吝啬光顾的窄巷。
“看样子君柏给的薪资并不高。”李砚初降下车窗。筒子楼斑驳的外墙在月光下像一幅褪色的水彩画,电线杆上贴满的小广告在夜风里簌簌作响。
“还行。”贺植远并不觉得这里有多糟糕。能有一间属于自己的屋子,就已经比以前好太多了。他松开安全带,道了声“谢谢”,便推门下车。昏暗的筒子楼将他吞没,直到李砚初再也看不见他的身影。
那张被扣押的银行卡在李砚初手里翻转把玩。卡上的数字有些磨损,看起来用了很久,一直被贺植远存放在胸前的卡包里。
从春巷路驶出的路口,突然冲出一个醉汉。李砚初及时刹停了车,没碰到对方分毫,却依旧逃不过碰瓷的套路,那人往地上一躺,撒泼打滚,嚷嚷着要车主赔偿一千块。
往常一千块钱洒了也就洒了,偏偏李砚初今日心情不佳。他坐在车里,不紧不慢地拨通了报警电话。
警察赶到时,就见一个醉汉把头埋在一辆黑色大G的车轮下撒泼。没等车主开口解释,他们便将那醉汉从车底拽出来,押上了警车。
“这人是这一带的惯犯,专挑好车碰瓷。”一名警员走上前,向李砚初解释了一句,“如果你没别的事,我们就先把他带走了。”
“没事。”李砚初淡淡回了两个字,踩下油门离开了。
贺植远是被一个房产中介的电话吵醒了那个长梦,挂断电话后,他坐在床头回味着梦境里的艳色情热,身体竟生出了一丝欲望。谋生的日子把他所有的欲望都压灭了,是见到了李砚初,才又重新发了芽。
难得遇上这样好的艳阳天。贺植远去了宁园附近的西府街,那是鹤市必打卡的旅游街区。恰逢周末,窄小的古街挤满了游客:端着试吃样品的小吃店员,举着相册推销旅拍的摄影师。
“帅哥,299,包妆照,4张精修,当天出图!”旅拍推销员把目标锁定在贺植远身上。这张脸在人群中过于出众,很难不引人注意。
“女装可以拍么?”贺植远故意逗他。
推销员瞬间哑了火。男生拍女装,整条西府街也找不出两家能接的。还没等他回应,帅哥已经从他眼前走过去了。
“这么帅的,你怕什么?吃亏的也是人家。”
“就是就是。”
贺植远听着身后的议论声弯了弯唇角。他心情不错,逗个乐子。
脚步最终停在西府博物馆前。这才是贺植远此行的目的地,这里记录着西府街千百年的由来,宁园也在其中。
西府街建于1896年,沿着运河一路向南,曾是鹤市早期水上运输的经济命脉。而宁园便是这条命脉的源头。宁园建于明朝,修于清末,经历战乱后沦为一座孤宅。
藏馆里的镇馆之宝是一块玉枕。晶莹通透的玉石静默地躺在玻璃展柜中,玉石之上留着一朵白玉兰,白玉雕琢而成,技艺远不及玉枕,甚至算不上成品。
“该展品由私人收藏家捐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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