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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丝眼镜男端着请柬的手悬在半空。
镜片后的眼角抽动了两下。
“没关系,我们可以等。”
他收起请柬,皮鞋往后退开半步,避开地上的泥浆。
“五爷发了话,您什么时候得空,我们什么时候走。”
说完,这人真就退到避风的墙根底下。
他双手交握,站在阴影里不挪窝了。
贺野弯腰捞起百十斤重的水泥袋甩上肩膀。
他踩着跳板,继续往船上走。
码头上的活计虽然没停,但工人们全没了力气。
众人的眼珠子总是不自觉往墙根底下瞟。
“这小子真不要命了,五爷的帖子也敢晾着?”
“去了那是剥皮抽筋的下场,能拖一会是一会吧。”
周遭的窃窃私语混在江水拍岸的响动里。
贺野只当耳旁风。
他脑子里算计的是今天多扛二十包,能再多挣几毛钱给林清晏买肉包子。
灰白的水泥粉扑头盖脸地落下来。
水泥粉和着汗水,在古铜色的脊背上冲刷出一道道泥沟。
江面刮起晚风时,贺野拍净手上的灰。
他走到江边,撩起冷水随意冲刷掉脖颈上的泥浆。
金丝眼镜男掐着点走上前,递过一块叠得方正的白毛巾。
贺野没接。
他随手扯过搭在麻袋上的破棉袄套上。
“走。”
码头外街停着一辆黑色桑塔纳。
贺野大跨步拉开车门,坐进后排。
车厢里一股子刺鼻的皮子味。
他嫌弃地撇开脸,看向窗外。
这会儿林清晏应该回招待所了。
不知道他今天跑复职手续顺不顺当。
车轮碾过碎石路开远。
老周蹲在草棚柱子底下,捂着脸直抽气。
赵德发看着那股子尾气,连叹气的心思都没了。
他只觉得城南码头刚变的天,又要塌了。
。。。
车子停在清风茶楼后院。
二楼雅间里烧着炭盆。
檀香混着浓重的茶味,熏得人发晕。
留声机里正咿咿呀呀唱着京剧老生戏。
太师椅上窝着个穿青色长衫的瘦小老头。
他手里盘着两枚油光发亮的核桃,眼皮耷拉着。
这便是城南码头的活阎王老五爷。
贺野跨进门槛。
老五爷手里的核桃停了转动。
那双眼皮掀开半道缝,视线从贺野沾着水泥灰的解放鞋,一路刮到那张硬朗的脸。
“你就是贺野?”
老头嗓音里带着经年抽大烟留下的破音。
“是。”
老五爷下巴冲对面的红木圈椅抬了抬。
贺野大马金刀地坐下。
金丝眼镜男上前拎起紫砂壶,澄黄的茶汤浇进杯盏里。
老五爷端起茶盏,撇去浮沫。
“年轻人火气旺。底下人不懂规矩冲撞了你,我这个当家的替他们赔个不是。”
老头将茶水抿了一口。
贺野没碰桌上的杯子。
“我来不是为了喝茶。”
他直截了当开口。
“我只想知道,码头上那些苦力以后还用不用交茶水费。”
老五爷喉咙里滚出一串干瘪的笑声。
他笑得肩膀直抽气。
金丝眼镜男赶紧上前替他顺背。
“好个替天行道的主。”
老头咳了两声,喘匀了气。
“身手不错胆子也大。你这种狼崽子窝在码头扛麻袋,那是糟践了。”
老五爷身子往前探了探。
他干瘪的手指敲着桌面。
“来我手底下做事。只要你点个头,往后在这城南地界你横着走。票子也好地盘也罢,总归比你一天撅着屁股挣那一块二毛钱来得痛快。”
金丝眼镜男立在旁边,嘴角挂着笃定的笑。
在这省城里,还没哪个苦力能扛得住老五爷抛出的肉骨头。
贺野站起身,连多余的客套都懒得装。
“谢五爷赏脸。但我没那么大胃口。”
“我来省城就图凭力气挣点干净钱,养活家里那位。干黑活的钱脏,我怕带回去他嫌恶心。”
“养活家里?”
老五爷像是听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就凭你那一天一块二?在省城吃顿好的都不够。”
“那就不劳您费心了。”
贺野拉开椅子。
“茶喝完了,家里人还等着我带饭回去。”
他转身掀开门帘,大步跨了出去,没半分迟疑。
屋里的檀香味都跟着闷了几分。
金丝眼镜男脸上的笑彻底挂不住了。
他躬下身,憋着嗓子开口。
“五爷,这不识抬举的狗东西,要不要找几个弟兄在半道上把他办了?”
“别动他。”
老五爷重新靠回太师椅里。
他眼底的浑浊褪去,透出毒蛇般的阴冷。
他盯着那道晃动的门帘。
他的嗓音穿透木板,砸在楼道里。
“年轻人,路是自己蹚的。”
“在这省城地界,光凭一双拳头可护不住你想护的人。”
“今天你没喝我这杯茶,我全当你是条汉子。
可出了这道门,你若是敬酒不吃吃罚酒,到头来连给你收尸的都不会有。”
走廊里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那声音没有停顿,没有迟疑,一路下楼远去。
第165章 谁敢动我的人!
老五爷干瘪的嘴唇碰了碰茶盏边缘。
“你听懂我的意思了吗?”
贺野脚下步子停住。
他转过身看着太师椅里的老头。
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鼓了起来。
屋里静得只剩炭盆里偶尔跳出的火星声。
老五爷半阖着眼皮拨弄了两下茶盖。
“走吧。”
贺野掀开门帘下楼。
直到江风夹着煤烟味灌进领口,他才抹了一把脖颈。
破棉袄里头那一层布料早溻透了,贴在脊背上。
这老头比码头那帮拿片刀的混混难对付。
天边最后一点亮光被江水吞没。
街边的路灯次第亮起。
贺野在街角买了两个肉包子揣进怀里。
林清晏这会儿肯定还没吃。
脚下的步子不知不觉迈得飞快。
。。。
招待所二楼走廊尽头的房间没开灯。
林清晏坐在床沿盯着门板。
今天跑通了陆鸿年那边的关系,在城东筒子楼分了间十二平米的单间。
他揣着钥匙回来等了一下午,却连贺野的影子都没见着。
去码头打听了一圈,工人们全避着他走。
好不容易才从老周嘴里抠出“清风茶楼”这几个字。
城南老五爷的堂口。
林清晏站起身,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往外走。
不能再等了,必须去找陆鸿年。
手刚碰到门把手,外头传来钥匙插进锁孔的动静。
门板被人从外面推开。
走廊昏黄的灯光打在贺野身上。
他从怀里掏出两个油纸包着的肉包子递过去。
“清晏,我回来了。包子还热乎。”
林清晏没接包子。
他盯着贺野那身沾满水泥灰的破棉袄看了两秒,上前一步用力攥住对方的胳膊。
林清晏嗓音发哑。
“你去哪了?”
贺野被攥得手腕发疼,反手把人揽进怀里。
怀里的人肩膀绷得像块石头。
贺野手掌在那单薄的脊背上顺了两下。
“去喝了杯茶。”
“对不住,回来晚了,让你跟着担惊受怕。”
林清晏把脸埋在贺野肩窝里,吸了一口那股子混杂着江风和水泥粉的味道。
“没事就好。”
半晌,林清晏退开半步,从兜里摸出一把带着黄铜牌的钥匙拍在桌上。
“房子分下来了。城东红星筒子楼三楼最里间。”
贺野盯着那把钥匙看直了眼。
“筒子楼长啥样?”
林清晏端起搪瓷缸,倒了杯温水递过去。
“一长条走廊两边全住着人。上厕所做饭都在楼道里挤着。统共就十二平米。”
“条件算不上好。”
贺野接过水杯灌了一大口。
“有瓦遮头就行。”
“明天咱就搬。我今天发了工钱,回头去供销社扯两尺布把窗户糊上。”
林清晏靠在桌沿没接话茬。
“老五爷今天跟你说什么了?”
贺野把茶楼里那番连敲带打的话学了一遍。
林清晏眉头拧了起来。
“这老东西没安好心。”
“他今天没动你,是在掂量你的底细。等他摸清了咱们在省城没根基,后头的黑手就该下来了。”
贺野捏着空水杯,骨节绷紧。
“那咱怎么办?”
“总不能天天防贼。”
林清晏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明天一早就搬。招待所人多嘴杂,但筒子楼是公家分派的房产,
里头住的全是各厂的职工。老五爷手伸得再长,也不敢去公房里头明着抢人。”
“他既然想立威,咱们就借他的势,把这潭水搅浑。”
林清晏抬眼看着贺野。
“你敢不敢跟我赌一把?”
贺野把搪瓷缸往桌上一搁。
“命都是你的,你说怎么干就怎么干。”
。。。
隔天清早。
城东红星筒子楼三楼。
楼道里全是各家堆的蜂窝煤和白菜帮子。
空气里一股子煤烟混着大葱的味儿。
林清晏拿钥匙捅开最里间的木门。
十二平米的屋子一眼望到底。
靠墙一张缺了条腿垫着砖头的铁架床,角落里一个生了锈的水泥池子。
墙上糊的旧报纸早泛了黄,边角全卷了起来。
贺野把装行李的蛇皮袋往地上一扔,挽起袖子去走廊尽头的水房接了半盆水。
“这地方好,光亮。比咱青山村那知青点强多了。”
林清晏找了块破抹布,跟着一块擦洗发黑的窗台。
直到日头偏西,这间沾满灰的老屋才算透出点活人味。
。。。
入夜。
铁架床窄得翻个身都能掉下去。
两人只能挨在一块。
贺野胳膊垫在林清晏脖子底下,掌心贴着那温热的后背。
“清晏,咱们在省城算扎下根了。”
林清晏闭着眼,在贺野胸口蹭了蹭。
“嗯。”
话音刚落,薄薄的门板外头传出一阵砸锅摔碗的动静。
“要死啊!大晚上在楼道里泼脏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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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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