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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思意并非刻意想要纠正对方的喜悦,他只是实在没有余力去幻想。
一切都在透支他的精神。
他把门关好,拿钥匙从外面转了两圈。
将手收进口袋时,程思意习惯性地叹了口气,又在雾气中飘忽地添上了一团转瞬即逝的白。
林嘉时的病不算突如其来,它一早就有了征兆,却始终被药物掩藏好,积蓄着只等爆发的那一天。
同样的,在这场病到来之后,极速的衰弱也没有缓慢地发生。
它骤然降临在程思意举着天蓝色的小伞回到城央的那天,让台风带来的暴雨都变成了无关紧要的小事。
程思意最初以为林嘉时不过是感冒。
他知道保安时常不愿给林嘉时开门,因此,当看见对方坐在大雨的马路旁的一瞬,程思意没有觉得气愤,仅仅感到无奈与悲哀。
他走过去,将伞举到了林嘉时头上。
林嘉时把脑袋挨在臂弯里,指尖还勾着装了菜的塑料袋,睡沉了似的,哪怕再没有雨落下,也安静地不曾觉察。
程思意于是轻轻推了一下林嘉时的肩膀。
可对方并没有抬头,而是就那么顺着程思意微不足道的力度向积水的路沿倒了下去。
程思意那天没能吃上晚饭,回家的时候,林嘉时精挑细选的蔬菜全都蔫了,冰箱里也不曾剩下什么能够填补饥饿的食物。
他站在岛台边出神许久,到底都没能想明白,为什么一场再寻常不过的大雨也能拥有将人浇得濒死的力量。
“你吃饭了吗?”
这是现在林嘉时最常问程思意的问题。
程思意不会做饭,林嘉时总是担心自己住了院,当惯了小少爷的程思意会挨饿。
“吃过了才来的。”
程思意洗个了苹果递出去,他学不会削皮,即便买了削皮刀,也只能一下一下连皮带肉地让它们掉进垃圾桶。
林嘉时整个人浮肿得厉害,靠在病床上,早已看不出原本端方妥帖的轮廓。
他听到隔壁床新来的病人又开始吐,没有家人看顾,也没有请护工,吐完就自己爬起来,拎着袋子走出去。
程思意在对方走后终于控制不住地捂着嘴干呕起来。
他以前只去过私人病房,环境整洁,空气清新,闻不到丝毫此刻正围绕在林嘉时周围的奇怪气味,甚至还会淡淡地飘荡着干净的香气。
程思意知道这样不礼貌,可是他实在藏不下去了。
送林嘉时来的那天,隔壁床的病人刚走,枕头上沾着粉红色的,没有干透的血渍,床脚又好像涂满了预示着死亡的排泄物。
程思意每回来到这里都会想起当时的场景,明明病房里什么都没有,他却怕得甚至不敢让林嘉时住进去。
时间到了现在,就连眼泪都不再有用。
它没办法发泄情绪,没办法改变命运。
眼泪就只是眼泪,是从眼眶里毫无意义落下去的水。
“阿姨这两天怎么样?”
林嘉时接过了苹果,捧在手里没有吃。
他的语调很温柔,语气却是虚浮的。要不是看见他的唇瓣在动,程思意几乎就要以为这是自己的又一次幻听。
“今天精神好点了,不过还是说要去抓蝴蝶。”
程思意低着头,嗓子里残余一些反胃遗留的钝滞。
他停了一会儿,勾着自己的手指继续说:“我打算周末带她去外面走走,都在家里闷了那么久了。”
程思意一副犹豫的模样,吐字极慢,说什么都仿佛没有真正做出决定。
他现在总是这样,似乎思维都被残酷的现实拽得慢了下来。
林嘉时没有任何能够帮到程思意的地方,只好鼓励道:“是要多出去走走,最近天气不好,一直在家里都该憋坏了。”
程思意没有回答,他看林嘉时的眼睛,看林嘉时的手。
林嘉时变成一种符号,支撑程思意继续在从未预想过的人生中坚持下去。
他确实需要好好地活着,不然就连对方都拖不过下一个冬天。
程思意放空地往回走,离开住院部,踏上下行的,通往地铁站台的电梯。
江城的坏天气与冬季交杂在一起,变成过早染黑的夜空,连月亮都被浓云遮在了看不见的天穹下。
钟情从前半开玩笑地说程思意的嗓音像积雪消融后的春泉。
程思意那时没有反驳,不知所谓地笑了笑,全然将这句话抛到了脑后。
他此刻莫名回忆起来,在寒冷的冬夜里将一口气抽了又叹。
那声音半点都不再接近钟情的描述,反倒像遗漏的风,倏忽从喉咙里窜过。
城央的夜晚格外安静,程思意经过连接南北的拱桥,没有往家的方向转,而是先走上前,从桥中央朝北区的高楼望了过去。
他偶尔会设想钟情就站在某扇窗后。
只要桥上不再有其他人出现,对方的视野里就只会存在自己。
这样的假设当然也会带来失落。
程思意说不好视而不见与无缘重逢哪个更让他难过,钟情是唯一令他束手无策的难题,即便时间与命运一同裹挟他来到了现在。
他最后并没有在桥上站太久,一会儿还有晚课,替母亲热完晚饭就要走。
这天的夜风猎猎吹出了高地上才有的声响,卷起几年前买的风衣,让衣摆在被路灯照得枯黄的草地上投落翩飞的影子。
开阔的庭院将视野拉得极远,程思意戴了眼镜,尚未靠近就隐约看见了那株死去的玉兰树下有一片渺小的,蝴蝶一样的暗色。
他的心脏仿佛回到了碰倒林嘉时的那夜,怦怦撞出近乎枪响的轰鸣,震得耳畔霎时失去了所有的声音。
程思意已经习惯面对现实了。
然而他的脚步还是在这个冬至矛盾地变得沉重而飘忽。
他起先极慢地推开院门,磨磨蹭蹭走了几步。
很快又仓促地跑起来,直到看清那只‘蝴蝶’才终于停下。
这天的天气实在是太冷了。
程师蕴流出的血没有渗进泥里,而是变成了凝结的霜。
她趴在地上,漂亮的眼睛半阖着,睫毛被粘住了,一簇簇地挂着干涸的小血痂。
她今天穿了一条非常好看的裙子,印着热带的树与花,还有一只镜块拼成的,能够照出现实的蝴蝶。
程思意看见母亲的手里握着一柄捕蝶网,仿佛高高举起过,但眼下看来,显然是失败了。
她半侧着脸,耳道与口腔内全是暗色的,已经不再流动的血液。
晚风吹着她灰白凌乱的头发温柔地颤动,尚未逝去一般,好轻好轻地勾住程思意的影子。
辅楼的大门在更早以前就坏了,忽地被穿堂而过的冰冷空气撞开,再困不住任何灵魂。
程思意蹲下身,木讷地握住了母亲青白的手。
它一点温度也没有,却还是要比冬天温暖一些,好像告别,像母亲在终于解脱后留给他的最后一个礼物。
时间已经过了第一节晚课的点名。
程思意仍旧坐在久未打理的草坪上,麻木地盯着眼前浸了血的泥浆发呆。
他这次没有哭,也没有慌乱,认命了一般,安安静静地独自整理着情绪。
良久,他缓缓从地上站起来,分外僵硬地挪了挪脚步,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熟练地拨通了早在数个小时前就不再有用的急救电话。
程思意发现自己其实也不需要吃药。
他根本没有崩溃,也感受不到半点绝望,他只是毫无来由地焦虑,一整夜都在母亲的房间来回踱步。
殡仪馆把时间安排在了第三天傍晚。
程思意提前给李峥发了信息,对方没有回复,更没有在他提到的时间出现。
捧起骨灰盒的瞬间,程思意蓦地产生了一种不真实感。
文学作品里总爱说这个盒子很轻,可程思意却觉得它好重,生怕一不小心就让它和母亲已经无用的躯壳一样掉在地上。
他哀哀地叹气,却在此后的无数年月里始终不知自己为何而叹息。
程思意一滴眼泪都掉不出来,仅剩胸腔里窒息似的钝滞,不断地提醒着他,他其实还残余寻常的,应有的感情。
第117章 蜉蝣
“阿姨最近还好吗?”
程师蕴走后,城央的房子更不再有人愿意接手。
中介推掉了程思意的委托,委婉地告诉他,就连临近的两栋都被影响了房价。
程思意在之后辗转咨询了几家银行,最后以一个低到离谱的价格将房子抵押了出去。
他用到手的钱在栖山墓园给母亲买了一块小小的墓地,遥遥就在外祖父正对的山脚下。
程思意现在稍微宽裕点了,终于可以不用再连轴转地做那些兼职。
他买了好多东西带给林嘉时,林嘉时还当程师蕴的精神状态有所好转,因而时不时便会问问对方的近况。
程思意每回都在编故事。
明明在拿到钱的那一刻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轻松。
可只要来到林嘉时的身边,程思意便又会觉得自己实在是冷血又凉薄。
“好很多了,这两天已经可以认人了。”
程思意延续着上一次的谎言,面不改色地说出一句自己根本不可能相信的话。
他将视线低敛地收在膝间,犹犹豫豫攥着手指,到底还是不敢直白地看向林嘉时。
“快期末了,忙的话不来看我也没事。”
林嘉时体贴地这么说了一句,跟着笑了笑,轻轻握了一下程思意攥紧的手。
他读出了程思意的回避,却没能猜中致使其表现出这种情绪的理由。
“我……”
有那么几次,程思意真的觉得自己已经瞒不下去了。
可话到了嘴边,他又生生停住了,咽回肚子里,寂静而无措地凝视着脚下惨白的地砖。
程思意想让林嘉时活着,不然他就实在找不到坚持下去的理由了。
他抽离地坐在病房的凳子上,熬时间似的发着愣,等到医生进来查房,他便公式化地说:“我先回学校去了,下午还有课。”
程思意同林嘉时道别,用一模一样的语气,说一模一样的话。
他忐忑地迈出病房,逃跑一般,飞快从住院部的大楼里奔了出去。
疾病成了吞噬金钱的怪物。
林嘉时的病情没有因为入院得到遏制,反而在一段时间的蛰伏后迅速蔓延至心脏,让‘衰竭’两个字又添上新的前缀。
他根本等不到合适的配型,程思意也渐渐无法像母亲刚离开的几个月里一样,轻松地说出自己仍有足够的积蓄。
程思意从来不敢挥霍,那些钱只是不知为何在日常的开销里蒸发了。
他近乎崩溃地盯着屏幕看了一遍又一遍,最后终于承认,自己就是没本事去进行所谓的‘拯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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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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