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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莱尔先生贴心地询问钟情有没有想要一起住的人。
钟情假意为难地思索一阵,继而罕有地壮着胆子说出了程思意的名字。
新生很少会分到和学长一起住。极大一部分原因是高年级的学生拥有优先选择权,其中多数人都更倾向于单人寝室。
程思意也不例外。
好在被布莱尔先生叫去谈话时,程思意其实并不那么抗拒。
学校向来有帮助新生的传统,从百年前延续至今,他也理所当然地认为自己有义务去引导学弟尽快融入。
可当听见钟情的名字,程思意的神色仍短暂地变化了一瞬,说不上厌恶,只是多少都带着些不耐烦。
下午最后一节课尚未结束,生活老师已替两人整理好新寝室。
程思意赶在社团活动前回去一趟,把私人物品打包带去。
正准备出门,钟情却在这时走了进来。
“学长。”
钟情还没到变声期,每每句末又喜欢拖点长音,和着他总是怯生生的神情,程思意一见到钟情便不由生出一种在面对小朋友时才会有的温和。
程思意点了点头,最初并没有应声。
钟情因而小心翼翼拽住了对方的袖口,还是用先前的语调说道:“学长,我睡哪张床?”
“都可以,你选好了放东西就行。”
程思意不太在意这些,加之还赶着和林嘉时一起参加社团,因此将选择权彻底交给了钟情。
他在离开前从行李箱翻了盒巧克力出来,十分大方地全部塞进钟情手里,末了却又想起什么似的嘱咐道:“不要吃太多,会蛀牙。”
新寝室的窗外同样有一株枫树。
茂盛的树冠正对着窗框,只是不像休息室外那株已然红透,尚且残存些许属于仲夏的森绿。
钟情走到房间中央,在靠窗和靠墙的两张床之间犹豫许久,最终将行李放进了靠墙的柜子里,将那一窗的景色全部留给了程思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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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校在九月末安排了表演,每个宿舍都要排一出短剧。
为了让新生更快适应,演出及后勤人员大多都在其中挑选。
布莱尔先生将导演一职任命给了舍长,一个俄国寡头的儿子。
对方有双灰蓝色的眼睛,身材虽然高大,苍白的皮肤及略显严肃的气质却时不时便会让人怀疑,俄国文学中那种濒死的冷郁或许就藏在这具躯壳之下。
果不其然,舍长在召集了所有新生之后,不容拒绝地宣布,今年斯特兰德要表演的短剧将会由《殉教》改编。
钟情没有看过这篇小说,光听名字便感受到隐约的不适。
他把自己藏在人群之外,听对方一个个安排角色与职务。
到了最后,只剩下被吊上树梢的主角,以及那个吊死主角的刽子手。
舍长把钟情叫到跟前,浅色的眼睛上下打量着,似乎能从那冰一样的虹膜下透出真实的寒冷。
他长得太高,尚未开始发育的钟情就愈发显得青涩。
舍长照着书里的人设打量一番,怎么也不认为此刻的钟情适合出演一位月光般神圣优柔的美少年。
于是,他将另一本台词抽出来,递到钟情的手上,沉声道:“你来扮演致悼词的刽子手,可以吗?”
钟情乖巧地点了两下脑袋,在心里暗暗舒了口气。
这个角色只需要站在树下笑嘻嘻地背一段台词,不必像主角那样痛苦而无奈地挣扎,更不用被舍长扮演的角色按在舞台上欺压。
他雀跃地躲回角落,下一秒却听见舍长在人群中央宣布:“那么最后一个角色就留给Linus,他也确实很符合形象。”
钟情在一片赞同声里思索了几秒,那个有些熟悉的名字究竟是在哪里听到过。
末了,他在喧闹中想起,程思意的文件夹上明晃晃写着一行英文——Linus Chan.
钟情此刻方才迟钝地意识到,他自以为拿到了合适的角色,可事实上,剧中的他将不得不亲手‘吊死’程思意。
晚餐铃响前,钟情早早等在了餐厅门口。
他忘了要程思意的联系方式,只好通过自己的努力来制造和对方的‘偶遇’。
程思意出现在钟情视野中时,天色已经开始暗了,半片是深沉的紫,另外半片却是热烈的橙。
他从一个斜坡上下来,一点点由冷向暖过渡,如同披着光晕从余晖中降临。
钟情算准时机,幼犬似的抬眼,刻意表现得无害,怯生生地打招呼。
程思意像是迟疑,不算自然地停下脚步,温声问:“要带你一起吃饭吗?”
钟情飞快往边上的林嘉时一瞥,接着看回程思意,十分乖巧地点头:“要!”
见这场面,林嘉时不禁失笑。
明明程思意前一秒还在和他抱怨新生有多麻烦,可真正见了面,对方倒又收起了那几分傲慢,转眼就成了一名尽责的学长。
餐厅里的人还不多,钟情跟着程思意打完菜,幸运地找到一个靠窗的位置。
林嘉时和程思意一起坐在钟情的对面,特地拿小碟子装了块柠檬派,在钟情举起餐叉前递了过去:“学校的柠檬派特别好吃,你尝尝。”
钟情不太好意思地接了过去,半信半疑尝了一小口,闷声说了句:“谢谢。”
林嘉时笑了笑,不再多说什么,转而与程思意聊了起来。
“我们舍长今年让我演一位女士。”林嘉时说着在腿上比了两下,继续道:“要穿这么长的裙子。”
程思意想象那个画面,不由露出一个难以置信的表情。搁下汤勺,赶忙祈祷,希望自己的舍长不要安排什么难度过高的角色。
可惜程思意的祈祷尚未结束,桌对面的钟情便开口说:“舍长让你演主角,《殉教》里那个消失在绳索上的少年。”
钟情在晚餐前看完了剧本,他本能地不想用‘死’这样的词汇去描述程思意所扮演的角色的遭遇,哪怕仅仅是一出十几分钟的短剧。
他将嗓音压得很低,像是害怕,又像是在说一个秘密。
程思意不以为然地松了口气,漂亮的脸上又复挂上先前的笑容。
他炫耀似的用手肘推了推林嘉时,略昂起些下巴,说:“记得看我啊,我可是主角。”
窗外的最后一点余晖在这个瞬间骤然沉入地平线,暮色投进室内,穿过玻璃,被窗棂拦出连片大小一致的阴影。
其中一道巧合般投落在程思意身上,正映在脖颈中央,好像一条绳索,死死套在了那条纤长优美的颈上。
“那你演什么?”林嘉时将话题抛回给了钟情。
钟情的眼睛一眨不眨,几乎盯死在程思意颈侧,他话音里带着压抑过后的颤抖:“我演致悼词的少年。”
“啊,是吊死‘我’的刽子手。”
程思意毫不在意地轻声笑了起来。
那道影子随着他的动作在细白的皮肤间来回颤动,就好像他已然被悬上了树梢,而过往风正推着他摇晃挣扎。
“不要这样说。”钟情有些害怕了,朝程思意嘟囔了一句,清瘦的脸上甚至不自觉挂上了委屈。
程思意无奈换下了先前的表情,不带什么恶意地调侃:“你真的十五岁了吗?”
钟情点点头,格外认真地肯定了程思意的提问。
“这有什么好怕的,短剧而已,”程思意托着脸安慰道,“我和嘉时刚来的时候还演过落魄的风尘女和将死的劳工呢。”
程思意说着,玩心大发地再度将自己代入了角色,略微朝桌对面的钟情凑近了些,勾着手指向对方叹息:“我很需要钱,先生。”
钟情被那撩人的口吻勾得面红耳热,不自在地往后缩了缩,害羞地别过脸,再不敢多看程思意一眼。
“你怎么这么不经逗啊?这有什么好难为情的。”
程思意说罢,笑着靠在了林嘉时肩上,不知有意还是无意地挽住林嘉时,让发梢将将擦过了对方的脸颊。
“你当时演的是我的未婚夫吧?嘉时。”
林嘉时‘嗯’了一声,扭过脸,将手臂从程思意的桎梏里解脱出来。
他重新拿起餐刀,一本正经地警告道:“别闹了,早点回去写作业。”
第4章 殉教
晚餐结束后,三人沿着坡道一直朝宿舍楼走去。
林嘉时在一个岔路口与程思意道别,钟情见他继续往山顶走,自己则跟着程思意转入拐角,顺着湖畔往不远处砖红的建筑行进。
“学长。”钟情抱着叠资料在程思意身后喊了一声。
“怎么了?”程思意应声停下脚步,回过身,见钟情正克制地站在几步之外。
对方的脸颊红扑扑的,额头上也隐约挂着几滴汗珠,程思意映着灯光打量一阵,在钟情回答前,主动开口道:“我帮你拿吧。”
夜空阴沉,浓云积压着,是要下雨的前兆。
两人推开宿舍大门,奶黄色的小猫便黏人地竖着尾巴走了过来。
它在程思意腿边蹭了几下,‘喵喵’叫着朝面前的人撒娇,等程思意将它抱起来,它又睁着那双浑圆的眼睛,开始凝视一旁稍显陌生的钟情。
“他叫莉莉,”程思意介绍道,“不过,是个男孩。”
程思意说着,将莉莉朝钟情托过去了些。
钟情抬起手,才摸了不过一下,莉莉就不耐烦地将脑袋偏向了另一边。
程思意只好把莉莉放回地上,格外可惜地说:“他可能还不认识你。”
钟情早前了解过学校的资讯,宿舍养猫似乎是从百年前延续下来的传统。
起初是为了防鼠,再后来,那些猫便成了各个宿舍的代表。
比如斯特兰德大多都是圆润可爱的橘猫,而塔尔顿则更有可能是灵活机警的奶牛猫。
学校里甚至流传着一个传说,越是受到舍猫喜爱的学生,就越是符合这栋宿舍的传统与气质。
钟情用余光偷偷瞄了程思意几眼,莫名觉得那个传说不无道理。
程思意身上的矜贵与温和,确实衬极了一向以古典音乐为优势的斯特兰德。
舍长和程思意约在七点半交流剧本。
程思意见时间已近,懒得再回寝室,干脆在休息室等了起来。
钟情抱着作业回来时,程思意正在弹琴,挺括的外套将程思意的背影修饰得无比优雅,随意一个动作都显得修长且舒展。
壁炉与木制的装饰在程思意身边衬出一种古旧的氛围。
恍惚间,钟情甚至产生了时空逆流的错觉,仿佛那些二十世纪版画里的小王子此刻正生动地出现在他眼前。
钟情受了蛊惑一般朝窗边那台钢琴走去。
程思意没能发觉,顺着乐段继续演奏。他的睫毛在光影下晕开一片淡影,蝉翼似的落在脸颊,郁丽又疏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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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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