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视觉一旦被遮蔽,嗅觉与听觉就变得愈发敏锐。
它们捕捉到更多更细碎的讯息,即便是钟情弯腰时衣料摩擦的轻响,都不可思议地送进了程思意的耳朵。
程思意期待又胆怯,思绪像一湾甜蜜的糖水,粘稠到无法清晰地指向造成这一切的缘由。
他只好继续清醒地睡下去,一遍遍告诉自己,千万不可以打碎这个诞生在真实世界里的梦境。
指腹擦过睫毛的重量和以往的一切体验都不一样,很难说那近似于尘埃,却也无法用揉搓眼睛的力度去比较。
它更像是一种幻觉,轻飘飘的,却连那根手指行进到了何处都能清晰地感受到。
程思意不敢动,眼帘却在钟情的指尖即将离开眼梢的一瞬挽留似的皱了一下。
他察觉到这让钟情更果断地将手收了回去,似有似无地残余些许香气,就连呼吸声都消失在了漫长的岑寂里。
——钟情走了吗?
——还是,仍旧看着自己?
程思意拿不准对方的举动,只好僵硬地维持着先前的姿态,尽量不让自己露出破绽。
他在很久以后才听见一声落得极为小心的脚步声,伴随一道忽而放松的绵长吐息,重新向他昭示了房间里还有另一个人存在。
好在对方似乎没有了要继续留在这里的意思,那脚步携着轻絮的声响渐远,一点点从程思意的耳畔消散,最后停在门把转动的声音之前,幽幽被‘咔嗒’的轻响击碎了。
——钟情为什么要来这里?
在八音盒响起之前,程思意始终都在为类似的问题所困扰。
他其实可以有很多答案,甚至正解也列于其中。
可大脑总爱回避似的让线索围着它们打转,绕成纷乱错误的假想,留下最令人感到深刻的印象。
程思意缓缓从床头坐了起来,挨着身后的靠枕,懒倦地盯着窗棂里的月亮发呆。
钟情在走廊里拧上过多少次发条,程思意便听着那支曲子神思散漫地游离了多久。
程思意不好说自己究竟是什么时候回想起灵魂尚且无法脱离躯壳的。
他迟钝地勾了勾搭在床边的手指,像是还不适应这具身体一般,摇摇晃晃地踩到了地板上。
台灯下的八音盒不见了,只有抽屉里还装着一柄琥珀制成的翻书杖。
程思意的日记也藏在那里,钟情没能发现,就这么错过了真正读懂对方的机会。
布艺的封皮下记载的大多是程思意认为的琐事。
比如练琴时总是错漏的音符,伦敦永远算不上明快的天气,解不出的数学题,记错含义的单词,即将到来的比赛……
以及很多很多遍,由他人去看,只会认为毫无意义的‘钟情’。
[我有些记不清最近的日期。今晚倒是好天气,可惜晚餐前下了场暴雨,该写晴,阵雨,还是雨转晴?]
[钟情把嘉时送的八音盒拿走了,我有点舍不得,但他好像很喜欢,所以送给他也没关系。]
笔尖在这句话的末尾停了下来,程思意开始回想他们去看茶花女的那天。
也是突至的暴雨,并不愉快的晚餐,还有一样在数小时后消失于天际的乌云。
那晚的月光和今夜很像,甚至命运巧合地也让他将生日礼物送给了钟情。
不同的是,他和钟情说了‘生日快乐’,而钟情没有,钟情仅仅用那双冷淡又寡幸的眼睛远远地望着他。
——可假使令钟情印象深刻的并非自己,那么所有的悸动,是否从一开始就不该存在?
程思意怔怔坐在桌前,出神地盯起了洇开墨渍的纸页。
他的思绪飘得极远,记忆不断闪回,直至跳转到去为外祖父扫墓的清晨。
印象中,钟情订的不只有郁金香。
店家送来的礼盒里,其实还有一枝单独包装好的白色山茶花。
——那枝花去了哪里?
程思意发疯似的回想,仿佛确认那枝花不存在,就能够佐证钟情是为了他才拿走了八音盒。
然而越是仔细地搜刮脑海中残余的画面,纯白的花朵便越是醒目地出现在眼前。
程思意几乎认定自己出现了幻觉,在空无一物的日记本上紧紧攥住手掌,像是切实将什么握在了手里。
可是当他再度摊开掌心,那里却什么都没有,只余下指侧不知何时沾染的墨痕,黑漆漆的,好似一颗空洞幽深的眼仁。
第91章 我很喜欢,特别特别喜欢
程思意在前一天夜里做了许多记不得的梦。
醒来的瞬间,现实与梦境的杂糅感让他产生了长久的,异常飘忽的迷茫。
他在床上放空地躺了一会儿,而后看向身侧,记忆里应当已经被钟情拿走的八音盒,此刻又莫名出现在了原本的位置。
艰难苏醒的神思在这之后陷入了新一轮的混乱,引导程思意不断否定正确的记忆,转而对一切产生怀疑,反复尝试确认,是否仍在梦中。
可当他回想起来,取出抽屉里的日记本,上面的字迹却清晰地表明,八音盒的确在走廊上响起过。
带着疑惑,程思意换好衣服朝餐厅走去。
或许是因为下过雨,伦敦的天气难得晴好。阳光穿透玻璃,铺洒在餐桌的漆面上,同精致的餐具一起,闪烁出优雅炫目的光亮。
钟情没有坐在主座,而是将餐盘放在了长桌侧边,空出一张工艺最为复杂的座椅,让它肃然正立在古老的肖像画下。
见程思意向餐厅走来,钟情并没有表现出过分的期待。
直到对方从用以划分空间的门框下穿过,钟情这才重新将视线落在程思意身上,无甚表情地从领口移向额前。
“擦药了吗?”钟情问。
这个寻常的问题打乱了程思意的思绪,他的动作为此一滞,短暂在门边停留,尝试理解一般,稍等了一会儿才给出回答。
“嗯,下来的时候涂过了。”
程思意从餐台上取了片面包放进面包机,等待的时间里,始终纠结着要不要去问那个显然会令人感到失礼的问题。
机器银色的镶边上,程思意能够隐约看到钟情将脑袋低了下去。
对方大概没有继续看他,而是将注意力放回到了早餐上。
程思意愈发煎熬,盯着钟情的倒影,不自觉深深咬住了下唇。
“你昨晚来过我房间吗?”
面包弹出的瞬间,程思意终于下定决心去问。
即便没有转身,也不敢将语气放得太重,钟情的目光却还是透过银边上模糊的影子,直观地带给了程思意如芒刺背的感受。
那其实映不出五官,遑论神情。身后的一切都只是抹开的色块,随着窗外的光线,树影一样连片地游移。
或许是出于直觉,程思意很难将钟情短暂的沉默认作是对于答案的思索。
对方的嗓音越过曙光,不疾不徐地振动鼓膜。
程思意感受到的却并非由雅致的声线所带来的平和,而是诡异的,咄咄逼人的遏止。
“没有。”
钟情轻描淡写掩过事实,切了一小块黄油抹在面包上,斯文地将它举到了嘴边。
他用余光观察着程思意的一举一动。
对方在之后端着餐盘转身,霎时陷入了飘浮的金色晨曦里。
那张气色不佳的脸没有在朝阳的衬托下显出应有的生机,反而隔着层面纱似的,呈现出细腻且毫无掩饰的阴郁。
程思意朝钟情走过去,和在学校时一样,将餐盘放在了正对的位置。
主座后巨幅的肖像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两人,用存在于百年前的双眼,为他们划出一道无形的屏障。
钟情不知道程思意在困扰些什么,只看见对方一小口一小口将早餐咽下去,皱着眉,试图确认什么一般,在每个动作之后,用指尖,用手掌,去触摸喉结、餐刀以及桌面。
“学长?”钟情叫他。
程思意被这突如其来的呼唤惊得一怔,匆忙抬眼,惴惴抵上钟情的视线。
他像是短暂患上了失语症,微张着双唇,让钟情第一次意识到,原来眼前的少年真的会有如此木讷的时刻。
“哪里不舒服吗?”
钟情停下了手上的动作,不过并未起身,而是继续坐在正对的位子上,稍稍倾身。
程思意的目光极缓慢地脱离钟情的注视,顺着鼻梁下移至唇间,接着轻轻一跃,落到了钟情曲起的指节上。
他看见钟情计时一般在餐刀旁点了一下,分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却好像无意中开启了他藏在脑海中的节拍器,让一个虚幻的声音规律地在耳边响了起来。
‘嗒嗒嗒嗒……’
程思意数着拍子,不知怎么便联想起外祖父收藏的那些钟表。
也是相似的摆动声,更多了些供人赏玩的精巧,高高摆在黄花梨雕刻的柜架上,似一尊尊困在人间的圣洁塑像。
对现实的不确定让程思意产生了异常的抽离感,仿佛灵魂凭借各自的意志分割,一半告诉他眼前的世界即为真实,一半却叫嚣着要带他回到八音盒在走廊响起的记忆里。
程思意听着耳边的声音不住地敲响,最终竟开始怀疑这间屋子里是否真的藏着一台没有被发现的节拍器。
他的眉心始终未能舒展,视线再度缓慢汇聚到钟情的脸上,无知无措地呢喃:“我可能做了一个梦……”
“什么?”
“我梦见……你把嘉时送的八音盒拿出去了。还有……”
“我没去过你的房间。”钟情打断了程思意的话。
钟情认为程思意这么说便是对他先前的回答仍有怀疑。
因此,在重复谎言时,钟情的语气显然加重了不少。
他用这样的方式去传递不满,迫使程思意相信自己,却没有再给出一个机会,让对方将那句未能说完的话说完。
程思意的手尴尬地在餐桌上虚握了一下,就像前夜尝试着去握住那朵突然出现在日记本上的山茶花。
他还是只抓住了一团空气,也依然未能向任何人道出疑虑。
那双手握紧又松开,放走曾试图向钟情传递的求助,将原本的话删除重构,变成一句了无新意的寻常对白。
“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想和你说我做了一个梦。”
钟情自认为足够宽容,没有揪着话题计较下去,在程思意给出解释后,很快换下了伪装出的愤懑,转而聚起笑容,心情极佳地吃完了早餐。
这期间,程思意便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时不时在口中喃喃。
钟情喜欢来自程思意的目光,也享受这样独处的时刻。
他因此没有过多留心对方的异样,反倒将那几句无法分辨的絮语当成了程思意身上有趣的习惯,在用餐结束后,学着对方的样子,玩笑般将新的问题用同样的方式嘟囔着问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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