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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看起来不像在等儿子回家,像在等一个客人。
一个需要被通知重要决定的客人。
“回来了?”妈妈抬起头,脸上带着那种标准的微笑——嘴角上扬,但眼睛里没有温度,“坐吧,有件事要跟你说。”
王子君在对面坐下。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过来的。从进门的那一刻起,他的腿就像不是自己的,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手心已经开始出汗,心跳快得让他有点喘不过气。
“你爸这次回来,是因为有个重要的安排。”妈妈看了爸爸一眼,“你说吧。”
爸爸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公事公办的语气开口,像在主持一场会议:
“我在美国的合作公司,愿意提供一份留学资助名额。对方是老牌企业,在行业内很有影响力。他们愿意承担你大学四年的全部费用,包括学费和生活费,条件是毕业后在他们公司工作三年。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我帮你争取了很久才拿到。”
王子君愣住了。
留学?
美国?
“我已经帮你联系好了,”爸爸继续说,完全没看他的表情,“明年九月入学。你先过去读一年预科,适应语言和环境,然后正式申请大学。以你的成绩,申请常春藤联盟的学校应该没问题。”
“可是……我还有高考……”王子君的声音发涩,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
妈妈接过话,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高考可以不用参加了。我们已经帮你办好了休学手续。下学期你不用去学校了,专心准备语言考试和申请材料。托福和SAT我都帮你报了班,明天开始上课。”
王子君的大脑一片空白。
休学?
不参加高考?
去美国?
这些词一个个砸进他脑子里,却怎么也无法拼凑成一个完整的意思。
他想起昨天。
想起雪地里,那个人拉着他的手。
想起那个人说“以后的冬天”。
想起自己说“和你一起看,很好”的时候,那个人眼睛亮起来的样子。
他想起那些早上,那个人等在小区门口,笑着对他挥手。
想起那些中午,两个人坐在食堂角落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想起那些晚上,手机亮起来,是那个人的消息——“晚安,明天见。”
那些是他过去十八年里,最温暖的记忆。
是让他觉得,活着还有一点点意义的东西。
“我……”他开口,却发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他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用那点疼痛让自己保持清醒,“我不想出国。”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那种安静很可怕,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
妈妈的笑容僵在脸上,嘴角还维持着上扬的弧度,但眼睛里已经没有了任何温度。爸爸放下茶杯,茶杯和茶几碰撞发出轻微的响声,在那个寂静的空间里被放大得刺耳。
“你说什么?”妈妈的声音依然温柔,但那种温柔让人脊背发凉。她看着王子君,像看着一个突然不听话的提线木偶。
“我说,我不想出国。”王子君抬起头,对上妈妈的眼睛。
他的心跳得很快,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手心全是汗,后背也湿了。但他还是说了出来。
这是十八年来,他第一次对父母说“不”。
他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勇气。
也许是因为昨天的那只手。
也许是因为那句“以后的冬天”。
也许是因为他忽然明白,如果这次不说,可能这辈子都没机会说了。
妈妈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那几秒长得像一个世纪。
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让王子君浑身发冷——不是因为那个笑有多可怕,而是因为那个笑太正常了。就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就像他只是说了一句“今天天气不错”一样。
“子君,”妈妈的声音还是那么温柔,“你知道这个名额有多难得吗?你知道你爸跑了多少关系才拿到的吗?你知道有多少人想要都要不到吗?”
“我知道……”王子君的声音低下去,像被什么东西压着,“可是……”
“可是什么?”妈妈打断他,语气依然温柔,但那个“可是”被她咬得很重,“可是你不想?子君,你今年十八岁了,不是八岁。你不能永远只想着自己。这个决定关系到你的未来,也关系到这个家的未来。”
“我没有只想着自己……”王子君的声音更低了,低得像蚊子叫。
爸爸开口了,语气不容置疑,像一锤定音:“这件事已经定了。你现在的任务,就是好好准备语言考试。其他的不用想。”
王子君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他看见妈妈眼中的失望——那种眼神他太熟悉了,从小到大,每次他不够优秀、不够努力、不够听话的时候,就会看见这种眼神。
他看见爸爸眼中的不耐烦——那种眼神他也熟悉,爸爸看他,就像看一个需要被处理的问题,而不是一个需要被理解的人。
他又变成了那个让他们失望的儿子。
那个不够好的儿子。
那个无论怎么努力都达不到他们期望的儿子。
“我……”他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想起昨天在雪地里,他摔倒的时候,那个人接住他。
想起那个人看着他的眼睛,亮亮的,暖暖的。
想起那个人说:“以后的冬天,还能不能和你一起看雪。”
那个人看他的眼神,和眼前的这两个人,完全不一样。
在那个人的眼睛里,他不需要是完美的。
他只需要是王子君就够了。
可是……
他走不了。
他不是一个人。
他是父母的儿子,是他们期望的载体,是他们规划好的未来的一部分。
他可以不管自己,但不能不管他们。
他们养了他十八年,供他吃穿,供他上学。他有什么资格说“不”?
“行了,”妈妈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你先进屋休息吧。明天开始,英语老师会来家里上课。这是课程表,你熟悉一下。”
她把一张纸放在茶几上,推到王子君面前。
王子君低头看着那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时间安排。
早上八点到十点,托福阅读。
十点半到十二点半,托福听力。
下午两点到四点,SAT数学。
四点半到六点半,SAT语法。
晚上七点到九点,口语练习。
每一天,从早到晚,排得满满当当。
没有一分钟是留给他的。
没有一分钟是留给那个人说的“以后”的。
王子君坐在那里,没有动。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站起来的,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进房间的。
关上门的那一刻,他靠在门板上,慢慢滑坐到地上。
他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开始发抖。
没有声音。
他只是抖。
像一只被关进笼子里的鸟,拼命扑腾,却撞不开那些无形的栏杆。
他想起昨天,那个人握着他的手。
那只手很暖。
现在他的手很冷,冷得像握着一块冰。
陆九澈在小区里转了好几圈,终于找到了王子君家的那栋楼。
他站在楼下,仰着头往上数。
十一楼,1103。
就是这里。
他按了门禁,等了很久,没有人应答。
他又按了一次。
还是没人。
他掏出手机,又给王子君打电话。
依然是关机。
他在楼下站着,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等。
冬天的风很冷,吹得他脸都僵了,鼻尖红红的,手指冻得发疼。但他不想走。
万一他出来了呢?
万一他只是暂时不方便接电话呢?
万一他需要自己呢?
他就那样站着,看着那扇紧闭的单元门,看着十一楼那扇看不见的窗户。
他想,那个人现在在干嘛?
在吃饭吗?在学习吗?在想他吗?
还是……已经把他忘了?
不,不会的。
他想起昨天分别时,王子君回头看他那一眼。
那个眼神,不是会忘记一个人的眼神。
王子君不知道在地上坐了多久。
直到窗外传来隐隐的说话声,他才慢慢抬起头。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往下看。
楼下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深蓝色的羽绒服,围着那条他见过的灰色围巾,正仰着头往上看。冷风吹得他的头发乱糟糟的,脸被冻得通红,但他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像一棵长在那里的树。
是陆九澈。
王子君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怎么来了?
他怎么找到这里的?
他站在那里多久了?
他冷吗?
王子君下意识想推开窗户喊他,但手刚碰到窗框,又停住了。
他看见客厅里的妈妈。
看见茶几上那沓厚厚的申请材料。
看见墙上那张全家福——照片里的每个人都笑着,但那已经是十年前的事了。
看见这个装满了他所有记忆、却从不像家的房间。
他不能喊。
喊了又能怎样?
让陆九澈上来?让妈妈看见他?
然后呢?
妈妈会用那种眼神看他,会问“这是谁”,会说“不要影响子君的学习”。
陆九澈会尴尬,会不知所措。
他会看到这个冷冰冰的家,看到那个在父母面前连话都说不利索的王子君。
然后他会怎么想?
会觉得他很可怜吗?
会觉得他不值得吗?
还是会……失望?
王子君站在窗边,看着楼下的那个人,手攥紧了窗帘。
他想下去。
想冲出去。
想什么都不管,就跟那个人走。
他想告诉他,昨天那些话他都记得。
“以后的冬天”——他想和他一起过。
“我在这儿”——他也想对他这么说。
可是……
他走不了。
他想起妈妈的眼神,想起爸爸的语气,想起那些年复一年的期望。
他不是一个人。
他是他们的儿子。
他欠他们的。
王子君闭上眼睛,把窗帘拉上。
然后他靠着墙,慢慢滑坐到地上。
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没有声音。
只是流。
像窗外那些正在融化的雪,无声地、一点一点地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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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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