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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锬二话不说掏出手机扫了码,林听还来不及阻止就把钱转了过去。
钱刚到账,男孩就十分有契约精神地站起来,告诉他:“还热着。”
赵锬“嗯”了一声,轻一颔首,让林听坐了下去,自己坐在旁边还冰凉的铁座位上,随后用看不出情绪的表情,动了手臂,对他说:“钱确实能解决很多事。”
林听无奈道:“太浪费钱了,等得也没有那么久,我站一会儿就好了。”
赵锬皱了下眉,告诉他,谁让你站了?
还不等林听回答,他很快地挥舞修长的手臂,因为赵锬的动作仍旧看起来优雅,看起来不像是打着某种蹩脚的门外手语,反倒像是乐台上专业性很强的指挥家。
这位英俊多金的指挥家十分大度地告诉他,这是我的位置,我借给你暂坐。
林听被倒打一耙,不知是不是还要向他的好心道谢:“……”
隔了少时,或许是见林听没有说话,赵锬侧过脸,看了他一眼,拇指搓了搓中指,又张开五指收了收,意思是:我有很多钱。
懂得教书育人的林听难免不去担心赵汀在他的言传身教下到底会变成什么样,很多难听的话到嘴边,变成了:“赵总,您这样会教坏小孩的。”
赵锬顿了顿,折过大半的身体,完全对着林听的方向,一副有圣旨要下诏的模样。
林听和他对上视线,愣了一下,一直强迫自己不要去想赵锬学习手语的理由,但大脑里的东西又好像快要压抑不住,随后看着赵锬做了很长的动作。
他这一次打的手语比先前的每一次都更流畅、连贯,也更加熟练,就好像已经在过去的许多年练习过许多次。
赵锬问林听,怎么没有问那只猫的事情。
不合时宜的,林听他的注视中想起那个其实不算体验很好,夹杂着痛苦与欢愉的夜色深处,赵锬被月光笼罩着的英俊阴郁的面孔,与高中时在学校餐厅后的窄巷里总蹲下去摆弄猫崽的样子,与总要问林听,要不要看看猫的样子,与十八岁他们站在那棵绽放着美丽异木棉粉红色花朵的大树下时的样子,均无异。
林听密匝匝的睫毛在医院混杂消毒液体的不好的气味中轻轻抖动,他想一只猫的平均寿命也不过是十三年,更何况那是一只残疾的、不正常的猫。因为赵锬没有给他很好的机会,像这样面对面坐在一起,注视着彼此的眼睛,来问问这七年你有没有过得很好,随后回答,我过得不是很好,其实是很不好。
也因为怕得到不好的消息,所以林听就一直没有问。
看着赵锬的时候,林听觉得赵锬似乎一礼拜前在欣欣福利院时相比,又瘦了一些,但也可能没有。
他看着赵锬对他说,猫没有名字,也不认主人,最后还是给猫起了名字,叫一只耳。
他看着赵锬对他说,猫到四岁都很胖,什么都吃,就差吃屎。这让赵锬一度感到困惑,还带它去看过许多次医生,得出它就是爱吃的结论。
他看着赵锬对他说,后来猫被他一同带去了纽约,他在曼哈顿的房子的墙壁上有三面的猫爬架,用以帮助猫减肥,但猫永远只懒洋洋地跳到最上层靠窗的棉质猫窝上,谁也抓不到它,春天看窗外飞过的鸽群,夏天看瓢泼的大雨,秋天看曼哈顿悬空的红日,冬天看纽约飘下的第一场雪。明明在控制猫粮,但非但没能减肥成功,还越吃越肥,搞得赵锬怀疑它真的在吃屎。
他看着赵锬对他说,猫六岁的时候生了病,做了手术,另一只耳朵也听不到了,以前还装聋作哑地听不到主人叫它,现在索性真的可以不用听人的使唤了,赵锬雇佣了年轻的保姆全职照顾它,赵汀学会历史书上的中文词汇后,对上面的部分词汇感到难以理解,指着窗户边爬着的听不见的肥猫一板一眼地问赵锬,猫是不是就叫太上皇,猫的专属男佣是不是太监。
赵锬信口拈来地说,不是所有的猫都叫太上皇,是只有家里的这一只既听不到,也懒得讲话,甚至有吃屎嫌疑的大胖猫才是。
赵汀随后又问,那养着太上皇的赵锬是不是就是皇帝?那他又是什么呢?
赵锬告诉他,他们是兄弟,所以赵锬是皇帝的话,他就是咚亲王。
后来咚亲王懂得多一些了,在曼哈顿的时候,每日起床的第一件事就是向太上皇行跪拜礼。
因为兄弟和父子在手语里是截然不同的,所以林听想,赵锬不会打错。
总的来说,赵锬轻轻碰了碰林听的脸颊,又碰了碰自己的,就好像回答林听有关他是否会教坏小孩的担忧,意思是,有关猫的一切,都好。
林听沉默地看了赵锬片刻,鼻梁还在隐隐作痛,喉咙也很痛,由于失去助听器后过大的嗓音,声音变得有些沙哑。
他叫赵锬的名字,告诉他:“赵锬,我没有拿你妈妈的钱,我阿嫲的医药费在出院后我也都还给她了。”
林听又停顿了好长一段的时间,又叫赵锬的名字,随后告诉他:“赵锬,我没有随便就可以跟谁上床,男人、女人,都没有,前天晚上是我的第一次,你真的弄得我很痛。”
“赵锬,”他第三次叫赵锬的名字,看着赵锬的眼睛有一些的模糊,告诉他:“我骗你是因为我觉得没有我你会过得更好,我什么都没有,还听不到,又是一个男人,我总想没有我你可以过得更好。”
“但是赵锬我实在是很坏的,这七年里我过得一点也不好,所以我又诅咒你,希望你也不要过得很好。”
林听吸着很长的气,颤抖着告诉他,眉心连接到鼻尖都是很痛的。
赵锬没有讲话,骨节分明的两只手掌心相对着,指尖朝着林听的方向,缓慢地从身体两侧向中央合拢,随后轻轻地、很快地碰了一下,像把本应就在一起,却又分开的两块完全合上了。
和好吗?
赵锬问他。
第53章
周一的早晨,Linda最先注意到了林听的变化,目光从他还有些浮青的鼻梁上挪到右耳,惊讶道:“哎,林听你换助听器啦。”
病休四天的林听从电梯刚出来就碰到她,听到Linda这么问,还不太习惯地伸手摸了下右耳新换上的助听器,因为是盛华研制的最新款助听器,声音变得十分清晰,也解决了杂音与头晕的问题,他头一次听到Linda高清的声音,还没有完全适应,愣了愣,才点了下头。
Linda抱着厚厚一沓文件正往办公室走,林听伸手帮她接了一下。
Linda不大好意思地道了声谢,两人并肩走着,谈起林听怀里抱着的文件。
她压低了一些声音,凑在林听耳边,轻声道:“喏,你手上这些是还没看完的合同,公司内部开始调查郭世德了,这老狐狸现在连面都不敢露谁也联系不上,你不在的这几天我们把过往郭世德过手的文件都看过一遍,果然存在跟你上次找出来的合同一样的问题,多亏了你上次的发现。”
听到她提起赵锬,林听顿了两秒,想起他与赵锬在医院见的最后一面。
后面几天赵锬似乎很忙,有过一天发消息给他,说赵汀很思念他,林听有去他家帮忙照顾赵汀,但都没有看到他,不知道究竟在忙些什么。
林听又被Linda叫了一声,这时才回过神来,把注意放回郭世德身上,忍不住合拢眉头:“那些合同是赵总要重新看的,他大概已经发现了。”
“也对。”Linda回想了下赵锬回公司不过十天的时间,一开始内部也只是说赵总这次是定期回国,并不会久留,但现在看样子一时半会儿是不会走了。
“这门——”
林听将视线移回前方,话音冷不丁一停,眼睛瞪得有些圆,看着面前更换的一扇崭新的、宽大且半磨砂的玻璃滑行门,门外挂了牌子,此地无银三百两地写着【此处有门】。
Linda显然认为赵锬是个听从民心、关爱员工的好老板,“你刚撞上赵总就让人把门砸了,连夜换了新的门,速度真是快啊。”
林听有点不知道要说什么好,下意识抚摸了一下鼻尖,那日猛烈的疼痛早就已经消散,只剩下偶尔触碰时发出的酸意。
“赵总他。”
他正要问Linda,赵锬此刻是否在办公室内,新换的滑行门感应灵敏,检测到物体的靠近,速度平缓地朝一旁挪动,隔着很近的距离,赵锬看起来有些疲惫,但也遮不住英俊的面孔出现在门后。
赵锬没有穿西装外套,穿着浅蓝色格纹的衬衫,领口的扣子解开几颗,衣袖卷起来,露出半条青筋虬起的手臂,有一些冒出的青茬一样的胡渣生长在下巴上,模样憔悴。
或许是没有想到林听今天会来,赵锬看到他的时候,视线里有许多的意料之外,但被他很好地遮掩住了,对林听说:“怎么不再休息一天?”
林听垂在身旁的手指稍稍蜷了蜷,看了他的眼睛,又很快无所适从地放下去,看到赵锬眼底的乌青,抿了下嘴唇,很快地说:“不用再休息了。”抬眼,又看了赵锬一下,又很快避开,低声叫他“赵总”。
当着Linda的面,赵锬没有再继续追问林听那个有关是否要和好的回答,目光在他右耳的深黑色的助听器上停顿了几秒的时间,让出挡住的门口,对Linda道:“你带他进去吧。”
他快步朝远处走去,林听不自禁地回头,看着赵锬离开的背影。
赵锬的身影看起来要比十八岁时更加高大,忽然让他忍不住地想起在医院时,赵锬的那双宽大修长的手,分开又逐渐合拢的手掌,问他,和好吗?
可林听没有给他什么回答,他告诉赵锬,他还需要一些时间去思考,但其实林听什么都无法思考,想起赵锬,他就失去了一切辨别虚幻与真实的能力。
过去的四天里,林听时常觉得,这仍旧是过去七年延续下的一场梦,他想他要醒来,但他又想,其实是他不愿意醒过来。
办公室内几张长桌都被文件占满,有几位赵锬聘请来的员工埋头审查着过往的文件,Linda指着一个位置,对他说:“林听你坐那边吧,我们已经弄得差不多了,就剩这一点。”
林听淡声道了下好,准备外套脱下来搭放在椅背上,手在摸到口袋的异物时又停住,最终没有把外衣脱下来,手掌轻轻贴了贴口袋,慎重地离开,拿起一份合同坐下去,摸了摸右耳,关掉了助听器的开关,与他们一同进入工作。
“啪嗒——”
一个团成团的字条倏地打在林听握着笔的手旁,他干起事情来很认真,也很专注,视线还盯在字上,微微皱了皱眉,缓缓地移开视线,看到桌上刚刚滚停的纸球。
林听愣了下,抬头环视了一圈办公室长排的书桌,大家都看起来认真地埋头苦干,连不知何时回来的赵锬也已经在他斜对面坐下,手中随意翻着一份文件,一本正经的捏着笔在写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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