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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上要下雨了。
“那时候我就猜到了,你是蒋开澜的儿子。”邹芳华的视线从远处的天空收回,她把那只装着银行卡的信封放在长椅上,正好填补两人中间的空缺。
蒋昱为头低下去,空气里闷得喘不过气,“对不起,对不起,阿姨……”
“孩子,”邹芳华压抑道,“既然七年前选择一声不响地走了,现在又何必回来呢?”
水蜜桃被按出凹陷,蒋昱为体悟着指腹的柔软和毛刺,无话可说。
邹芳华继续道:“在这件事里,柏应是最无辜的。昱为,如果两个人谈感情,要伤筋动骨、吃尽苦头,那还是趁早分开的好。”
“七年前你突然离开,柏应痛苦了很久,晚上要吃安眠药才能睡着几个钟头,半个月就瘦了一大圈。你知不知道,我这个当妈的看在眼里有多心痛?”
“东常车祸走后,我没再碰过方向盘。看到车,我就会想起他血肉模糊的样子。刚刚新闻里看到柏应出事的时候,我吓得魂都要没了,我好怕车祸把他也带走了,那我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阿姨,柏应没事,你不要怕……”蒋昱为无力地安慰。
“这钱,我一分没动,你拿回去吧,”邹芳华拍了拍信封,忽然情绪激动地恳求道,“好孩子,当阿姨求你,放过柏应吧!你们本来也不合适,阿姨……只有这个儿子了,我只想他活得简单开心。”
蒋昱为手足无措,他捏破了桃子,汁水把手指弄得湿黏,他想轻拍邹芳华的肩,但终究是没动,因为怕会弄脏邹芳华。
邹芳华吸了吸鼻子,没有哭。她真是老了太多了,白发被昏黄灯光照成金色的丝缕,眉间沟壑深重,干枯指节惘然拂过眼皮,她似乎耗尽力气,声音比头顶的白发还要细。
“关于你父亲的事,阿姨一直没告诉柏应,你知道为什么吗?我不想让他的喜欢变得痛苦。柏应跟他爸爸关系很好,如果知道真相,你让他怎么坦然地跟你在一起。这种感情太沉重了,昱为,你应该深有体会吧。”
邹芳华喉间呼出一口浊气,温柔地下最后通牒,“孩子,阿姨什么都不会跟柏应说,你和他,就体面地分开吧。”
蒋昱为手蓦地一松,水蜜桃砸到石子路,滚出了半米距离。他蹲下身去拾,软烂桃子握在掌心,手背上落下湿热的一滴。
下雨了。
“阿姨,我会离开他,”蒋昱为缩在地上,用一团模糊背影回应邹芳华,“从一开始,我就是这么打算的。”
风忽然就起了,堵在胸口的闷热空气顷刻疏散,这场被屡次推迟的雨终于是来了。
第60章 苦桃谎言 Ever
桃子烂了, 蒋昱为把它们洗净,一个人在卫生间静静地吃。
是水分很足的水蜜桃,咬一口, 汁水就顺着指缝、腕骨滴下, 啪嗒啪嗒, 像窗外的大雨下到了室内。
太甜了, 甜到蒋昱为觉得苦。
他把邹芳华的话在脑海回放无数遍, 依旧不知道怎么才算体面的离开。蒋昱为忽然很看不起自己,七年前不敢坦白真相, 七年后要被别人提醒才有自知之明。
综艺和电影拍摄都被搁置, 柏应在次日回上海疗养, 蒋昱为帮他推的轮椅,机场照片当日就上了热搜。
柏应指着一条调侃他断腿断得乐在其中的评论,跟蒋昱为控诉, 说他们网曝伤残人士。蒋昱为却愣神看着成砺送来的果篮没反应, 被柏应叫了声,才心不在焉说自己在想工作,最近拖欠了太多事情。
柏应就收起了土皇帝做派, 没强硬留蒋昱为在家照顾, 让他安心上班。
然而蒋昱为是怎么都不可能安心的,他心事重重,每分每秒都在想该怎么提分开,怎么才能不让柏应生气和伤心。
在想到合适的理由前,蒋昱为做了很多准备。他开始在公司周边看短租房,开始陆续把家里的东西搬到公司,开始给办事处招聘新的总负责人。如果和柏应分开,那蒋昱为会回澳洲, 他要提前做好规划。
柏应的右腿恢复得不错,再有个十多天就能拆石膏。这天他外出通告,蒋昱为没去公司,趁机找那枚被柏应拿走的素戒。
他在柏应家的东西已经搬无可搬,一个双肩包就能全部背走,就差那枚戒指。
他先去柏应之前住过的客卧,翻了床头柜和衣柜,没找到,又跑去影音室,也没找到,最后是在书房没上锁的抽屉里看到那只藏青色皮面的小盒。蒋昱为拿起戒指盒,注意到压在下面的黑色文件夹。
文件夹露出照片的一角,蒋昱为抽出来看,竟然是蒋开澜。
他心脏突突地跳,倏然升起某个不好的预感,唰拉打开文件夹——
被调查人:蒋昱为
委托人:柏应
委托诉求:
查明被调查人家庭信息,包括双亲职业、社会关系、死亡原因等;查明被调查人出国原因,在国外的学习、生活履历及人际关系等;要求调查隐蔽,客观详实,尽可能提供视频、照片等附件佐证。
资料厚厚几叠,详细说明了蒋开澜和蒋昱为的父子关系,以及蒋开澜畏罪自杀,陶至瑛带蒋昱为出国的前因后果。
另有蒋开澜出轨罗碧忻的开房记录,陶至瑛抑郁症的确诊报告和社区心理咨询援助的上门记录,蒋昱为的在校成绩单以及FNCF的项目经历。
照片资料撒了满地,蒋昱为跟着跌落。原来柏应早就知道了。
柏应早就知道蒋开澜是他的父亲,早就知道蒋昱为七年前离开的原因,早就知道蒋昱为的所有犹豫和不安,所以柏应在蒋昱为问会不会因为他做了坏事而离开的时候,他格外郑重说不会,说“这不是情话,也不是承诺,是事实”。
柏应全然接纳了蒋昱为,接纳蒋昱为的不告而别和懦弱无能,接纳他带给他的委屈和伤痛,接纳他们之间无辜空白的七年。
蒋昱为何德何能,何德何能。
他这样的人,根本不配得到柏应的谅解和爱。
“蒋昱为!”
柏应突然出现在门口,拄着拐急切地朝蒋昱为走来。散落满地的调查资料和蒋昱为通红的眼眶让他惊惶,柏应不顾腿伤,扔开碍事的拐杖,蹲下身去看蒋昱为。
蒋昱为慌忙别开头,眼泪却不听使唤,汩汩往下流。
柏应慌了神,无措地替他擦泪,解释道:“昱为,对不起,你不要生气,我调查你……调查这件事确实不对,但上次你被绑架后,我真的、真的很担心你的情况。我想知道在你身上发生了什么,我想更好地保护你。”
“当然……当然这些都是借口,”柏应紧紧搂住蒋昱为,很怕他会逃走一样,“你生气骂我、打我都行,不要这样哭。”
蒋昱为呼吸急促,他硬生生把翻覆的情绪憋回去,胸口因此像卡了根刺一般疼痛。
世界上应该找不到比柏应更好的人了。
他被欺瞒、被抛弃,为了探知从蒋昱为嘴里得不到的真相,而不得已用了调查手段。被发现后,他第一反应不是指责和埋怨,而是怕蒋昱为生气和伤心。
柏应越好,越衬托出蒋昱为的坏。
既然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既然老天用这种恶趣味怜悯他,那蒋昱为就顺势接过命运的转轮手枪,五发空弹之后,用有且仅有的那颗子弹对准自己的太阳穴。
他决定用自戕的方式,在柏应面前再做一次坏人。
蒋昱为挣开柏应,冷脸把地上的资料一张张捡起,说:“既然你已经知道了,那我也不想继续演了。”
“我从一开始就是为了合约配合你演戏,可能也有点良心不安吧,毕竟没有我爸那事,柏叔叔不至于酒驾。”蒋昱为倏然站起身,垂眼看地上的柏应,继续道,“不过事已至此,我们没必要继续演了吧?”
“找个时间,我们把离婚手续办一下,我要回澳洲了。”蒋昱为半靠在书桌,撑着桌面,下巴尖高扬,无情而残忍。
柏应腿还没好利索,扶着桌腿狼狈起身,反问:“回澳洲做什么?上海办事处的工作你不管了?”
蒋昱为从藏青色小盒中取出素戒,当着柏应的面,把手上的钻戒换下。
“什么意思,蒋昱为?”
随手把钻戒丢进盒子,蒋昱为无名指轻了很多,他摩挲着指根的银色素戒,说:“本来我们的合约就是一场交易,为了安葬我妈,为了给蒋开澜赎罪,我才答应的。其实我早就对你没感情了,因为合约才配合你的,是不是演技还不错?”
蒋昱为呵呵笑两声,继而冷声道:“不过,就到此为止吧。”
“谁要你赎罪?”柏应艰难地靠在桌沿,额角青筋凸起,“蒋开澜是蒋开澜,你是你!蒋昱为,你是觉得,我会因为蒋开澜是你的父亲而记恨你吗?”
他意识到自己情绪过激,重重舒一口气,闭了闭眼说:“这段时间我一直在等你开口,等你坦白离开的原因。我知道经历那么大的变故你很不容易,但是蒋昱为,你是怎么对我的?”
“我是你的丈夫你的家人,虽然分开了七年,但这段时间的相处难道不足以让你对我有一点点信任和坦诚吗?蒋昱为,难道我给不了你安全感吗?说没感情,呵,你有没有良心?”
人的情绪哪有那么容易控制,淤堵太久,总有溃堤崩塌的一天。柏应等的是一场推心置腹的交谈,而不是蒋昱为又一次毫无缘由地把他推开。
蒋昱为不敢看柏应的眼睛,侧身跨开一步,固执道:“违约的费用要多少,我……”
“我同意了吗?”
柏应拦腰勾住蒋昱为,把人圈在书桌和身体之间,书桌上的东西在推搡中被撞落,噼啪掉了一地。他抓住蒋昱为的左手,摩挲无名指根的银戒,再开口的声音笃定中带着苦涩。
“戒指的另一枚,不是给我的吗?”
“你想多了。”蒋昱为被迫仰着脖子,湿红的眼里全是讨人厌的倔强。
他还是嘴硬,说:“柏应,我真的不喜欢你了。”
柏应失望透了。蒋昱为七年前的不告而别是情有可原,重遇后的别扭遮掩也无可厚非,但为什么事到如今还不肯跟柏应坦诚真心。
他已经足够体贴足够包容,他给出坦率直白的爱,小心翼翼地把蒋昱为捧在手心,可蒋昱为总是言不由衷,总是露出尖刺。柏应的心也是肉做的,他也会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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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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