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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照野把剥好的橘子连皮带肉送到向度面前,看他吃了一瓣,表情不是酸的,他才继续往下说。
“我一整天都陷在这股情绪中,又觉得见到我妈不能哭,不能让我妈哭。大概晚上七点半,班长叫我出去,走进接待室那刻,我眼泪都在眼眶打转,结果,我妈看见我之后笑得非常开心,开心地跑过来抱着我,还说我怎么变得又黑又丑的,我也跟着她笑了。”
向度吃完整个橘子,很甜很甜。他想象那时的唐照野有妈妈来看他,开心的应该跟橘子一样甜,面前又递来一个橘子,他摇头表示不吃了。
他说:“看这部电影是为了工作,下个月我要去北京上班了。公司明年二月份要竞标一个山西乡村振兴建设项目,我想有个好的切入点,你在广州出生长大,对于家乡和家是什么样的情感?”
唐照野低头一瓣一瓣掰开手中的橘子,连着橘络吃进嘴里,他吃得认真像在思考这个问题,吃完后擦了手,才缓缓地说:
“初中时同学问我家是哪儿的,我还要犹豫一下,我不知道是该说没见过几次的老家,还是现在所住的地方。高中毕业前,我一直幻想在乡下盖一栋新房子,父母可以不用到处漂泊,我和我妹也不用到处换学校,我们一家人所在的新房子就是我的家。因此,家乡对我而言,是美好、安稳的地方。”
“后来就变了。上大学和工作后,我每次犹豫不决的时候回一趟家,就成了我下定决心出走的一剂良药,而且只用在家呆几个小时,就能治好我一时半会儿的矫情。”
秋风吹进来,向度额前的头发飞扬,他看着唐照野有些落寞的神情,眼里闪过莫名的情绪,他不知道怎么去安慰人,那没说出口的变化,想来是很伤心的事。
但他完全理解唐照野对家和家乡的复杂情感,还想再问点他家里的事,却听到唐照野反问他:“你呢?”
向度对上他的视线,几秒后移开,望向玻璃窗外一片金黄稻谷,收割机马上又要下田了。
他开口道:“这部电影里的人,他们在城里打工受的委屈,在这个名叫家乡的面前不值一提。回到家乡,是因为家给他们带来的痛苦和委屈更多更深,打工受的那点儿委屈反而以痛治痛好了,好了,又想起了在家里受的痛苦,所以又离开了家。过年过节回到家,就是提醒自己外面的生活挺好的。”
唐照野凝视向度面无表情的侧脸,他说出这段话的语气平淡无波,但成长经历渗入到骨子里的痛是能窥见的。因为这些痛造成的伤害再怎么治疗疤痕都在,且会伴随一生,他才会说出这样一番话。
“过年回了家,那就让这些痛聚在一起吧,看到别人比自己痛心里会不会好受些呢?”唐照野说。
向度扭头盯着他,后者没有回避他的视线,他觉得这句话不应该是从唐照野口中说出来的。
他回头远望稻谷,眼里含着一丝自怜:“是啊,在村里建个展馆,把这些痛都展示出来,比比看谁最痛。痛苦转化成为一种人文,共性能稀释个体的痛,也是一个不错的切入点。”
他又接着说:“一把镰刀,它展示的是收获的喜悦,也是艰辛的苦难。不刻意去美化它,游客看到的是村庄的历史,对于村里人是一场记忆的葬礼。”
说完,脸上浮现嘲笑,嘲笑自己也是其中之人,展示在明面看清了本质,生活依旧要带着这些痛继续向前。
他起身对着稻田大声说:“葬礼呀,当然要痛痛快快、热热闹闹的一起吃一顿饭。”
默许你靠近 第19章
回应他的是稻田里收割机轰隆隆的声音,那不悦耳的粗犷噪声此刻正如他们心底的咆哮。
“我去工作了。”
“多谢你的咖啡。”唐照野说。
向度摆摆手,背影透着孤寂。
唐照野回望稻田,成熟的稻谷压弯了稻秆,与那天他看见的向度弯腰收割稻谷的影像重叠。
轰隆的收割机又响了起来,家家户户的粮仓堆满了,又迎来丰收的喜悦。
唐照野择了一个吉日€€€€上梁。
上梁是个大日子,村邻们都来祝贺观看。
旭日东升,随着诵唱祝吉声和鞭炮声,工匠们抬着大梁,踩着楼梯拾级而上,此叫“上梁”。
工匠高声诵唱,声音短促绵长,如同沾了大地上的泥土一样,带有生命的力量而又温润。
工匠一边诵唱,一边将寓意福禄寿喜财的红布袋抛给唐照野,他接了满箩筐,声声祝他根基牢固,平平安安。接着馒头、铜钱从梁上抛向四方,村邻们热闹争抢。
“阿野哥,我这里!我这里!”楼子双手兜着上衣大喊,衣兜里还没有一个子。
唐照野笑着往他那边丢了一大把,楼子衣兜里接了一个馒头和两个硬币,他笑嘻嘻转身想跟向度分享,可他的大侠嘴里已经咬上了馒头,他也拿起馒头咬了一大口,此为“接粮”,接得财源福气滚滚来。
上梁仪式结束,要吃席面,一村人汇聚于此,谈丰收,说往事,你一言他三语,热热闹闹。
作者有话说:
唐:我爱人泡的咖啡就是香。
向:我看你也挺香。
第17章 难题
今年夏季干旱,华桉村道路两旁堆有修剪后的枯树枝。
唐照野远远从自家窗户见到外婆拖着一根大树枝往家走,他连忙丢下手中的工具跑出去接过,问道:“程奶奶,捡树枝回来是要熏腊肉吗?”
“是啊,熏腊肉要用,烤火也要用,我不爱烤电火,天冷就爱烧柴火,柴火是阳火,火气能上身才能驱寒气。”
外婆在后面捡起掉落的小树枝,又说:“今年在路边就能捡,去年我是在后山捡的,这樟树耐烧,烧的炭能成形,你就放院子外边,我等会儿来劈。”
“劈了放哪儿?”唐照野问。
“厨房旁边那个小柴棚,我平常随手捡几根,里面柴火少,过冬的柴还不够。”
“程奶奶,你在家休息,我去捡柴,能随便捡吗?”
“现在都烤电火炉,柴火没人要,村里就只有几户老人还烧柴,捡的人不多。”
唐照野找张叔借来木板车,从村头开始捡柴。一车一车往家里拖,一天下来,院子前面堆得老高。次日,他又从外婆手里接过柴刀,一根根树枝劈成手臂长度,整整齐齐堆在木棚里,劈完了又去路边捡,如此反复,木棚里堆满了三分之一。
路边的柴外婆说不能让他一人全捡了,要给村里其它老人留点儿,唐照野便说去山上捡。
外婆说:“看你这捡柴的劲儿跟阿度一样,他从小跟我一块儿捡柴,我啊,大半辈子就怕没柴烧。”
“程奶奶,我以前没捡过柴,这几天捡柴捡得心里舒坦,把木棚填满了才知足。”唐照野说。
“捡柴火就是捡财气,柴米油盐酱醋茶,柴居首,到时候你新家落成,也捡些柴堆起来,安家和气。”
外婆坐在板车上,唐照野拉着车,到了山脚下一户人家,外婆进去打了声招呼,才让唐照野进山捡柴。
因干旱山里死了一些树,他拿着柴刀按照外婆交待的路线进山,没走多远就见一颗干枯的栾树,树干有他大腿粗,十米高。他贴着土往上二十厘米处砍,砍了十来分钟,往下山方向一推,栾树倒地,再砍分枝,一枝一枝拖下山。
外婆说栾树做柴好,烟少耐烧,没少夸他能干。
山上的断枝枯枝很多,看着木柴一点点往上堆积,他心中从未有过的一种舒心满足感油然而生。柴棚终于满了,还拉了一车木柴给张家,他手上的茧子越来越厚,还长了不少倒刺。
在山上还是一片深绿时,北京街道边的银杏叶铺了一地,树上孤零零挂了几片黄,秋色逐渐退去。
然者建筑事务所不在高楼大厦,是一栋独立三层楼的建筑,有模型展厅,能办小型建筑展,还有个庭院。
会议室,向度洋洋洒洒陈述他的设计初稿和理念半个多小时。
“福民古镇常住人口是户籍人口的63%,村庄里基本都是空巢老人和留守儿童,大量青壮年向城镇迁移,附近几个村庄调研的情况也是如此。此项目建设的目的之一,是让愿意留在村里的人有更好的生活,让愿意回乡村的青壮年有更好的出路,我的提案是可以从留守儿童做为切入点。”
江其容说:“留守儿童这个主题太过尖锐,带有社会批判,在旅游景点展示不妥,公开展示这种痛苦,催化后的情感可能会更加扭曲。”
佳佳说:“我觉得向度的这个提议很有聚焦性,不能全盘否定,可以深入做下调研。”
向度说:“加入人文关怀与其平衡,农村发展不仅仅是吸引游客,也要留住原住民。乡村振兴为农民而兴,首先要让福民古镇的人受益,才能实现可持续振兴。”
江其容思考了一下,说道:“这样,向度和佳佳你们一组,来做这个提案的调研。”
十一月底的山西干燥寒冷,体感比北京暖和些,村里的枣树光秃秃的矗立,静静等待明年开春发芽。
向度和佳佳穿梭在古城中敲响一户户家门,但想敲开人心底埋得最深的窗,是一个非常艰巨的任务,他们与民宿合作在院子里放了一个匿名信箱投稿,效果也微乎其微。
向度坐在民宿院子里,眺望远方的黄土高坡想对策,突然,手机振动有新消息。
【唐照野:借用你的工具学习冲咖啡。】
【向度:请便】
【唐照野:现在能接视频吗?】
向度打了视频过去,镜头里没有出现唐照野的脸,而是对着鱼池,带有温度的声音传来:“给你看下胖三。”
胖三已经好了,圆滚滚的红白鱼身慢慢摇动鱼鳍,把其它小锦鲤挤到一边不让靠近,张着嘴巴想要吃的。那只狸花猫趴在鱼池边垂着脑袋,一只前爪伸伸缩缩想要抓鱼。
唐照野想摸狸花猫的头,手才靠近,它一溜烟窜开跑了。他把手移向胖三的脑袋拍了拍后才出现在镜头里,见向度脸色有些不好,关心问道:“工作遇到了难题?”
向度闷声闷气:“嗯……”
“我现在也有一个难题需要你帮忙。”唐照野走到吧台,拿起咖啡研磨机,“我不懂这个刻度怎么调?”
“喝哪种咖啡?”向度问。
“曼特宁。”
“顺时针扭动到底归零,再逆时针扭动18下。”
唐照野把手机固定好,按向度所教的一步步制作咖啡。
“唐照野,你手怎么啦?冻疮?”向度问。
“不是,有点儿皲裂。”
“擦点凡士林,你干活带手套。”
“嗯,有擦。”唐照野心里一暖,“你今天有喝咖啡吗?”
“想喝。”向度说。
两人聊着闲话,向度的坏情绪消散了一些,待咖啡冲泡好后,唐照野把飘着热气的咖啡杯往镜头前一放,如同向度坐在他对面一样,撑着双肘静静地看着镜头。
向度对着手机喊了一声:“唐照野。”
唐照野笑意盈盈:“向度,我想和你一起喝。”
向度这次没有避开唐照野的视线,手机屏幕里两人相互对望,没有出声,屏幕上通话时间一秒一秒在增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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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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