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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青一声不响地听着。
他站在原地,手还插在外套口袋里。阿妈催他进去,说外面这么冷,有什么话进屋再说。许青应了一声,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新修的小楼。
玻璃窗里面,几个孩子正围着一张桌子画画。一个年轻老师坐在旁边,弯腰帮其中一个孩子卷起袖口。
许青看了很久,才跟上阿妈。
他一路从海南走到北京,在那么多陌生的村庄里给孩子画墙,总觉得这件事只有自己知道从哪里开始。直到今天他才发现,在他看不见的地方,赵书珩也已经做了很多年。
只是赵书珩从来没有告诉过他。
许青在福利院住了几天。白天没什么事,他还是照旧出去画画,有时走到附近的河堤,有时开车去几公里外的村子。
那天下午他去了山脚下一片老房子,画到天快黑才收东西。冬天落日早,回程时路两边已经亮起了零星的灯,他把车窗开了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散了车里颜料和松节油混在一起的气味。等车拐进福利院那条路,天已经完全暗了。
院门口停着一辆陌生的车。黑色,车身很干净,和院里平常进出的那些面包车放在一起显得有些扎眼。许青看了一眼,没有多想,把自己的车停到旁边,拎着画箱往里走。
院子里亮着灯,几个孩子刚吃完饭,被老师领着回宿舍,小一点的还在操场边追着跑。有人远远喊了他一声“许老师”,许青应了一声,让他们慢一点,随后低头拍掉裤腿上沾的灰,继续往办公楼走。
他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有人说话。
谈话的声音不高,隔着玻璃门听不太清楚。阿妈在笑,院长也在,几个人像是在聊这几年院里的事。许青推开门,一边低头换鞋,一边听见院长说:“今年还以为你不来了,前阵子小林打电话,还说你人在国外。”
里面的人应了一声,“嗯。”
声音很轻,散漫的随意的语气。
许青手里的画箱停在了地上。
那声音太熟悉了,哪怕隔了这么久,哪怕只听见一个字,他还是认得出来。门外的冷风顺着没有关严的门吹进来,墙边挂着孩子们刚洗过的毛巾,水从毛巾角上一滴一滴落进下面的塑料盆里。许青站在那里几秒,把鞋换好,又弯腰将画箱提起来,这才转过身。
赵书珩坐在会客区靠窗的位置。
他穿了一件深色大衣,围巾已经摘下来搭在旁边,面前放着一杯茶。院长坐在另一张沙发上,阿妈就在旁边,桌上摆着橘子和花生。大概刚聊到什么事情,阿妈脸上还带着笑。赵书珩原本微微侧着身听院长讲话,门响以后也跟着看了过来。
两个人的目光碰上。
许青忽然觉得分开的时间其实没有自己想的那么长。
因为无论分开多久,再次见到这个人,他还是会难以抑制地心动。
赵书珩头发剪短了些,穿衣服还是从前的样子。灯光从上面落下来,映照在他的脸上。嗯,他看着比以前清瘦一点。
许青看着他,脑子里最先冒出来的,是几天前阿妈说的那句话。
他说,他夫人是在这里长大的。
后来许青一个人回房间,又想了很久。他知道那句话里的“夫人”不一定真的代表什么,也知道赵书珩或许只是为了给捐款找一个方便解释的理由。可他还是控制不住地去想,一个人究竟要在怎样的情况下,才会这样向别人介绍一个已经离开自己很多年的人。
如今这个人就在几米之外。
赵书珩也没有移开视线。
院长先反应过来,看了看两个人:“你们认识?”
阿妈已经笑起来:“怎么不认识,我就说嘛。前几天问小青,他还跟我装没事。”
许青这才回过神。低头把画箱放到墙边,手指在提手上停了一会儿,才慢慢松开。
赵书珩仍旧看着他,脸上的神情很静,一时也没有开口。
阿妈招呼许青过去坐:“刚好,人家今天过来,你又出去画了一天。早知道就给你打电话了。”
“没事。”许青说。
他说完向前走了几步,在离赵书珩不远的地方停下。真正到了面前,他反倒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在思念赵书珩的日日夜夜里,他给赵书珩写过很多封信,从来没有寄出去,因为他知道巴黎的那个人不肯收他的信。
他想起自己离开巴黎的那个早晨,也想起留在房间里的药、衣服和画。想起这几年赵书珩每年寄到这里的钱,想起新修的活动室,操场,还有刚才从自己身边跑过去的那些孩子。
他笑了一下。
“好久不见。”
赵书珩看了他片刻。
“好久不见。”
阿妈没察觉出什么,还在一旁说:“这下好了,你们年轻人自己聊。赵先生每年过来,也不肯告诉我们他家里那位到底是谁,我前几天还问小青认不认识呢。”
许青听见“家里那位”几个字,僵硬了一下。
赵书珩也看了他一眼。
许青没有躲,安静地和他对视了两秒,随后弯腰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他出去画了一天,袖口还沾着一点没有洗掉的群青,头发被外面的风吹得有些乱。阿妈给他倒了一杯热茶,又嫌他手冷,把整只茶杯塞进他手里。
没有人给他写信 第92章
许青低头捧着杯子,过了一会儿才问:“什么时候回国的?”
这句话问得很平常。
像他们已经从爱恨情仇里走出来,成为一对再普通不过的,老朋友。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在明天~~
第102章 破界13
这时,外头传来小孩哭闹的声音,阿妈便让许青陪着赵书珩,她跟院长出去看看孩子。
赵书珩说:“回来有一段时间了。”
许青想了一下,明白过来这是在回答他上一个问题。
随后赵书珩停了一下,又客气地问他:“你身体怎么样?”
许青把手放进外套口袋里,也很平常地回答:“已经好了。之前做过几次复查,医生说没什么问题。”
其实偶尔还是有点疼。但疼痛是不可与外人说的,他有意想在赵书珩面前表现得自己过得很好。
赵书珩点了一下头:“那就好。”
许青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后面的话,也跟着点点头。
两个人便又沉默下来。
茶几上的水已经不冒热气了,窗外有孩子追着一个皮球从院子里跑过去,老师在后面叫他们慢一点。许青坐在那里,忽然不知道手应该放在哪里,最后端起面前的茶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还是慢慢咽了下去。
以前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和赵书珩也会有无话可说的一天。
他低头看了看茶杯,过了一阵才问:“这次回来,以后还出国吗?”
“看情况。”赵书珩说,“可能偶尔有几次会议要出国,大多数时候留在国内了。”
许青点点头:“挺好的。”
说完又觉得这三个字实在没什么可说的,便笑了一下。赵书珩也没有追问他为什么笑,似乎许青发出什么动静都不太在意,随意地端起杯子喝水。
许青看见他的手,骨节分明的手指,他用力吸吮过的位置。他多看了一眼,很快把目光挪开。
“工作还是很忙?”许青又问。
“还行,和以前差不多。”
太疏离了,许青想。他这时候才想起把外套脱下,露出里头薄薄的衬衣。赵书珩见了,皱着眉说:“太瘦了。”
许青得到了颇为在意的回答,心里一层层的涟漪泛开,但他又觉得这或许只是随口说说。
安静了一会儿,赵书珩反过来问:“你呢?一直在外面?”
“差不多。”
“没有去杭州吗?”
许青顿了一下,回答:“没有的。就在外面随便写生。”
赵书珩看了他一眼:“所以现在一直住车里?”
“哪有一直。”许青笑起来,“偶尔。能找到住的地方还是住旅馆,有时候学校给安排宿舍,条件都还行。”
然后他反应过来,“你怎么知道?”
“网上有人拍到过你的车。”赵书珩微微笑了笑。
明明这只是一个打开艺信就可以刷到的消息,赵书珩无意中刷到也不奇怪。可那一点很小的欢喜还是冒了出来。他知道这样不好,却还是忍不住去想,赵书珩是不是偶尔也会留意他的消息。
这样的念头才刚起来,他便自己压了回去。以前,他就是太容易从赵书珩的一句话、一个动作里找出自己想要的意思,现在不该再这样。
他低头笑了一下:“网上那些东西其实拍得挺夸张的。我这跟自驾游也没什么区别,一路上可以看风景,画画,都是自己喜欢做的事情。生活条件上,也没有那么艰苦,乡镇有招待所,有的条件还不错。”
他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了,又总结道:“我过得真的挺开心。”
这样很体面。
赵书珩听完,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淡淡道:“变了不少。”
许青心里动了一下。
赵书珩似乎找到了什么有意思的事情,很认真地看着他。一年多的时间已经足够让一个人的样子发生变化,许青又留了长发,皮肤也晒深了,衣着很普通,袖口还有今天画画时留下的一点颜料。他整个人看起来比以前松弛许多,坐在福利院这样的地方,也没有从前那种无论在哪里都显得和周围隔着一层的感觉。
赵书珩说:“看起来过得还不错。”
许青笑了笑:“是啊。”
他其实很想反问一句,你呢,你过得好吗?可他刚才已经问过了,赵书珩说“还好”,再问就显得奇怪。于是他只看了赵书珩一会儿,目光从他的眉眼落到衣领,又慢慢收回来。
“你也没怎么变。”
“年纪还是长了。”
“看不出来,跟以前一样。”许青腼腆地笑了笑,“很帅气。”
赵书珩笑道:“这算客套话吗?”
“真的。”许青说。
还是让我很心动。
赵书珩也跟着笑了笑。
两个人之间那点始终绷着的东西稍微松了一些。可笑过以后,许青心里反倒更酸。他太熟悉赵书珩这样笑的样子了。隔了这么久重新看见,还是和以前一样,只是他已经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资格像过去那样,顺着这一点笑意再靠近一步。
赵书珩很快收了笑,问他:“这些天都在忙什么?”
“画画。”
“还在给学校画?”
“有时候画。最近没接什么地方,就在附近写生。”许青说,“今天下午也是刚从外面回来。”
赵书珩看了一眼墙边那个沾着颜料的画箱:“画了什么?”
“附近的旧房子什么的。”许青说,“不是很特别的东西。”
“有成稿吗?”赵书珩的目光认真了一点。
“有几张,在我房间。”
许青说完停了一下。
他其实没有想好要不要往下邀请。两个人现在坐在院长办公室里,依稀能听见隔壁办公室的笑声,什么都能说得很安全。可一旦只剩他们两个,以朋友的身份,他不知道气氛会变成什么样。可赵书珩已经看向他,等着他的下文。
许青握了一下茶杯,最后还是说道:“你要是想看的话,我带你过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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