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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闻时时从梦中惊醒,每每呓语间,总会出现两个人的名字。
他一半喊着“师尊不要”,一半念道“阿遥,是我害你”。
晏无咎抬手并指点上朝闻的眉心,源源不断涌入的灵力驱散了那些可怖的梦魇,晏无咎想要询问当初到底发生了什么,却不知如何说起。直到他们循着云水针经过玄阳宗地界,在寻花小宴中遇见了他的昔日旧友。
天衍宗将朝闻驱逐之后,他的几位旧友都曾上栖霞山寻过他,问询真相的有,劝他迷途知返的也有,朝闻当时剑心已毁,通通闭门不见。十多年过去,他们虽然没有完全相信天衍宗发出的朝闻弑师残胞之词,但心里的隔阂与龃龉早已日渐加深。
所以当一位无名小卒在宴席间直指朝闻走火入魔杀师叛宗时,在场除了被玄阳宗首徒拦下的王石头外,无一人替他辩白。而刚抿过茶的晏无咎正欲开口发作,却听见一道声音:“朝闻,只肖你道明实情,诚心悔过,相信天衍宗的宗主与长老们也不会为难。”
多么轻巧。
朝闻摸着自己右手的旧伤,看着自己曾经相交的故友,漫不经心地说:“是吗?沈兄怕是不知,我若是乖乖同他们回去,只怕这剩下的半身剑骨,也要碎得渣都不剩了。”
可他嘴上这么说,心里终究是难过的。真相在心中憋闷了这么多年,不是不想昭告天下,而是无人相信。所以在宴席之后,他在僻静之处大醉一场,赤着脚,和着歌,疯疯癫癫地往他和晏无咎的住处走。
外衫因为他的动作半挂在肩膀上,领口松松垮垮地开着,露出被酒意蒸腾得粉红的锁骨和瘦弱胸膛。
陆聿宁被酒润过的嗓音带着不同往日的嘶哑,像是少年时初次变声的音,但歌声里的哀切又充满沧桑。
在场的工作人员无不动容。
他的歌声太有感染力,为了电影质感没有掺杂太多技巧,却依旧悦耳,还无意中添了几分返璞归真的吸引力。
也难怪演唱会总是一票难求。
在卧房等了许久的晏无咎终于还是忍不住出门去寻,不想在绿林掩映中,捡到了一只醉醺醺的猫。
朝闻坐在山间的石头上,手上的酒壶随着垂落的腿一下一下地晃,临到晏无咎走到他的身侧,他才后知后觉地听到了声响,仰起头去看他。一双猫儿眼里蓄着清泉似的,明明脸上没有任何委屈的神情,却莫名让人心疼。
“你来啦?”陆聿宁哼了几句短调,“要陪我一起喝吗?”
裴砚出神地想,陆聿宁果然很会撒娇。
他抬手拂过陆聿宁脸上的血痕,是先前不知道被那根树枝刮出的伤。指尖沾上了一点残留的血迹,裴砚低垂着眼扫过,眸光都变得深沉。
半晌,他将这点血抹在了陆聿宁的嘴角,开口时,语气却是与神色渐染不同的温柔:“当年被抽剑骨时,你也流了血吗?”
陆聿宁浑身一颤,眼里的水光更盛了几分,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裴砚:“你……知道?”
裴砚的手指顺着他的下颌滑下,摸过他微微颤抖的脖颈,落在了他的肩上:“你我日日相待,我怎么可能察觉不到,你那先天剑骨,早就碎了一半……是谁干的,明虚子吗?”
不堪的记忆随着他的话出现在脑海中,朝闻本能地想逃,可被钳制住的右肩却不给他这个机会。
下一刻,禁锢着他的力道消失,晏无咎蹲下身,视线与他齐平,温和地盯着他的眼:“我以为这些时日,阿闻已经足够相信我了,却还是差了一点,是吗?”
朝闻眼睛一酸,眼眶里的水雾打转了几个来回。
陆聿宁读剧本的时候纳闷过朝闻为什么会在此刻卸下心防,他隐居后醉酒的次数多如牛毛,可从未有一次在旁人面前展现过自己的脆弱。可现在也算是明白了,任谁看着裴砚这么一双含情脉脉的眼睛,都会忍不住地将过往的委屈悉数托出。
就连他也不例外,不然也不至于在昨天脑子一抽就告诉了他林柏川的事,更不会因为“于心不忍”答应和他试试。
可恶的东西,尽会蛊惑人。
他嗫喏了几秒,才艰涩地说:“是。”
“……明虚子……抽了我半副剑骨。”
朝闻无父无母,尚在襁褓,便被遗弃于山林之中,若不是天生剑骨灵气纯粹,招来了彼时正在附近游历的天衍宗长老明虚子,恐怕没多久就要成为豺狼虎豹的腹中食物。
剑骨百年难遇,就算是剑宗嫡系也难出其一,明虚子感念其天赋,将朝闻收为亲传弟子,传他功法,授他剑术。
变成死对头的猫后分化成o了 第64章
少时的朝闻张扬高傲,行事无忌,如夏日烈风一般,仿佛世间没有可以困扰他的东西。
八岁筑基,十岁结丹,十五岁时创出六十四式孤鸿剑谱,一时风头无两,惊才绝艳。
十六岁时入无渡海取得千年陨落的剑仙留下的无双神剑,于同年大比中一剑光寒,从此神剑不再是剑仙的神剑,只是朝闻的第一秋。
——此是千秋第一秋。
他曾经以为自己还会有无数的百年风流。
但他看错了人,信错了人。
明虚子修为修为停滞已逾百年,寿元将尽。从前游历之时,他从一本邪修功法上得知,若以先天剑骨重塑,辅以秘法吞噬其本源,不仅能突破桎梏,延寿千载,甚至有望触摸飞升门槛。
朝闻简直就像命运赐予他的登天梯。
每当朝闻于论剑台上引动九天雷音,第一秋的剑光照亮整个天衍宗山门,引来万众仰望与赞叹时,明虚子枯坐在高台阴影里,感受着体内灵力如沙漏般无可挽回地流逝,心中那点淬毒的念头就止不住地升腾作乱。他看着自己精心雕琢的绝世名剑,想到朝闻结婴之时,目光控制不住地从欣慰转向审视,最终沉淀为一种冰冷的、看待绝世宝材的贪婪。
于是十年前,他设计外出历练的朝闻与他的同门师妹林双遥,让二人被妖兽冲散。明虚子原本是想将朝闻掳至附近山洞之中,以自己多年淬炼的邪魔法器剥离剑骨,再嫁祸给魔修,却不料朝闻的剑骨纯粹和反抗意志之强远超明虚子预料。更让人意料之外的是,剑骨尚未完全剥离,就引来了前来寻找朝闻的林双遥。
林双遥在巨大的震惊中,一时不察,被明虚子一剑穿心。朝闻强行爆了半颗金丹才突破明虚子设下的禁制,但为时已晚。
“他废了我的右手,而我亲手杀了他,为阿遥报了仇。”陆聿宁的尾音很轻,好像此刻只要来上一股风,就能将他的声音、他的人一同吹散,“师尊与阿遥的魂灯同时熄灭,宗里派人来查探,可我已经动不了啦。”
“那天的风很大,吹得人很疼,我没有力气再拿剑了。”陆聿宁顿了顿,这些年埋藏在心中的苦恨与委屈吐出,嗓音里都带着压抑的哽咽,“柳随风追了我半里地,许是没能想过强弩之末还能有这样的气力,还是让我找了个破绽逃了……等我再醒来时,已经到了栖霞山中的遗府,里面的阵法保了我一命,我便借着里面留存的典籍,重新布置了阵法。”
“这些年我一直在想,为什么?”
如果他信仰的“道”是虚假的,那他过往的追求、他存在的价值是否也毫无意义?
朝闻想不明白,就像他再也拿不起的第一秋,再也使不出的孤鸿剑法,同样的,他也再找不到自己的剑心与道。
晏无咎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朝闻的声音渐渐弱了下来,他举起手中的酒壶,想要再喝一口,可眼眶里积蓄着的泪却控制不住地滑落,坠进了幽深的酒中。
“你会相信吗?”朝闻喃喃自语了一句,又嘲讽地笑了起来,“大概是不会信的,师尊他生前光风霁月,谁都不会信的。”
“就这样罢,待你寻到了云水针,我们……”
话音未落,晏无咎毫无预兆地抚上了他的脸,手中的酒壶滑落,砸在柔软的草地里,朝闻的上半身被迫后仰,双腿之间也被晏无咎的膝盖强势地嵌了进来,还未来得及反应,一双温热的唇舌便落在了他的脸颊,随后温柔的吻轻轻贴上他的唇。
“我信的。”
而比起戏内的朝闻,戏外的陆聿宁更是震惊得难以言表——
裴砚又在干什么,不是说好借位的吗?
第67章 怎么哭得像只花猫似的
此刻双唇好像成了陆聿宁全身上下最敏感的地方, 温热的痒意向外散开,他紧绷的小腹都止不住地抽了抽。
戏内的朝闻一时愣住,仰着脸茫然地看着一触即离的晏无咎, 而在戏外,由于顾雪声没有喊“卡”, 陆聿宁也不敢停,只能按照剧本继续硬着头皮往下演。
裴砚抬手把他杂乱的碎发拨到耳后, 说:“……是我失态。”
旋即,他退开半步,暖光在侧脸投下摇曳的影,喉结在阴影中微微滚动了一下,他似笑非笑地说:“但这一路,我的目光未遮掩半分,阿闻这般聪明, 想来应该发现了我对你的欲|望。”
晏无咎就这般毫不避讳地说出自己的渴求, 朝闻在怔忡间酒意翻涌, 鸦羽似的睫毛颤了颤, 目光却空荡荡的,没个定点,不知看向何方。
半晌,他抬起手,碰了碰自己的唇角,轻飘飘地开口:“首座心中所求之人……是何时的朝闻?”
朝闻的心思很好猜,像陆聿宁一样。疫村之后他与晏无咎早就没有这般生疏的俗礼, 亲近时去姓喊名也是常有的事,他如今喊起“首座”,多半也是存了三分气性。
“我求十五年前的惊鸿掠影, 少年剑修救我于魔修之口的那份恩情。”晏无咎说道,“亦求静水村中,你为垂死孩童哼唱的乡谣小调与一剑破障的半身残躯。”
他的声音很轻,似乎一边说,一边在回忆着什么,神情之中满是柔和。
陆聿宁不知道这些情绪里掺杂了几分真,几分假,整个人好似回到了昨天下午,听着裴砚在耳边给他细数自己的记忆那般,一时之间心跳得乱如擂鼓。
“……原来如此。”
见他还是一副懵懵懂懂的迷糊模样,裴砚将酒壶从他的右手中抽走,指尖缓缓地摩挲过他的旧伤,一字一句地问:“阿闻,我再问你一次,你的伤,疼吗?”
陆聿宁眨了眨眼,不知道是受他关切的语气所感,还是别的原因,眼里蓄着的水光闪了又闪。
“……疼的。”他沙哑着声音说。
但刚一说完,他就察觉到了不对。
——剧本里没有这段。
剧本中应该是他沉默片刻后,踩着晏无咎落在草地上的光影,依旧状似无所谓地说:那么久远的事情,我已经不记得了。
但陆聿宁也不知道自己是被勾动了什么心思,还是在裴砚的诱导下入戏过深,鬼使神差地就想替朝闻将他这么多年的委屈悉数告知。
半副剑骨,硬生生从血肉之中剥离,浑身的骨肉都像是要被熬化了,熬成铁水。自小一同长大的师妹惨死眼前,明虚子的那一剑撕破所有的自欺欺人,与从前教他时分毫不差。金丹已毁,经脉寸断,一到阴雨天寒气仿佛就要顺着旧伤往他的骨头里钻,只能借着几口薄酒麻痹自己的感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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