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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滚!”何准哑着嗓子吼道。
霍琮先是感觉到嘴唇一阵刺痛,随即被何准一巴掌扇得偏过了头去。
他被何准推开,血顺着嘴角流下来。
何准的嘴角也沾染着他的血,被逼到与霍琮对立的一角,嗔怒地望着他,急促地喘息着,声音里是竭力压制的颤抖,“......这么多年过去了,还没玩够吗?”
他看了一眼霍琮的无名指,上面空空如也,那种被羞辱的滋味让他愈发觉得恶心。拉开车门的时候何准的手都在颤抖,他咬着牙才没让自己因为腿软而倒下,撑着最后的一丝理智和自尊走进电梯。
他像是丢了魂魄一样,一路上不知道是怎么去办的入住,直到用房卡刷开房间的门,进到酒店之后仍然心有余悸。
关上房门,将门反锁,何准背靠着门板缓缓坐在了地上,目光放空地望着天花板,感觉身上的某一处在发烫。
他抬起右手,隔着薄薄的外套摸了摸左侧心脏靠下的位置,那种隐隐作痛的感觉又回来了。
第42章
2021年10月,他在霍琮的怀里失去意识,醒来以后发现自己被带到不知名的某一处庄园里养伤,期间他的德国签证还有留学的材料陆陆续续到齐了。11月,他独自踏上了去往德国的飞机,开始了将近一年的在德留学生活。
这不是他选择的路,是霍琮为他安排的路,与其说是没得选,那时候的何准并不想选,于他而言在哪里都一样。电视上在放霍氏的股价又一次突破多少多少,即将在美国证券交易所上市,而他成为被霍琮剔除的那一部分顽疾。
在柏林,他认识了Gloria,和他一样是黄皮肤的中国人,让他在近乎真空的环境里,拥有一丝喘息的空间。那段时间他过得浑浑噩噩,如一个提线木偶般,按照霍琮为他安排好的路不好也不坏地过着。他经历了白人圈的校园霸凌,经历过连续一个月做实验研究一直到凌晨三四点,当然也曾体会过在一切信仰崩塌后重新建立世界观的过程。
其实不是没有想过回国看看,那半年时间里的每一天他都想要回来。他买了两次机票,一次是因为极端天气无法起飞被迫困在机场,还有一次是遇到了恐怖袭击,以至于在那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不敢坐飞机。午夜梦回的时候反反复复梦见那些哭喊声,然后从梦里惊醒。
说来也真是可笑,曾经霍琮一遍遍问他爱不爱自己的时候,他那么坚定地摇头,却在柏林的每一个夜晚都渴望爱。他时常在夜深人静时望着半拉的窗帘,看到外面已经黑了,好像一瞬间所有的孤独,恐惧,难过都朝他涌过来。
感觉被全世界抛弃,但是也不知道为什么哭,好像又没必要哭。
整整大半年的时间何准都在思考接下来的路到底应该怎么走,而他又将何去何从。2022年7月何准决定退学,去寻找他真正想做的事情。根据本地的政策由于涉及到学费退还比例、成绩单处理方式、财务清算等细则,从提交申请开始到彻底办结,前前后后总共用了将近三个月。
10月他去学校补齐剩下的手续材料,不想却在学校遇见了霍琮。他在那条半年来走过无数遍的林荫小道上看见了他,秋季仅剩的那一点绿意仿佛在那一刻化为乌有,连带着他好不容易陈如死水的心也跟着起了涟漪。
他的影子比人先一步显露出坍塌,胡茬是荒野里疯长的荆棘,在下颌骨与脖颈交界处蔓延成青灰色的雾。右眼尾的纹路比记忆里深了些,像是有人用钝刀反复割裂同一条褶皱。
领带是歪斜的,后颈衣领处卡着半片枯叶,风掠过时簌簌发抖,他却懒得伸手掸去。威士忌的泥煤味从毛孔渗出,混着廉价旅馆香皂的工业柠檬香,在领口织成一张自厌的网。
霍琮瘦了很多,和新闻里看到的那个春风得意马蹄疾的人简直判若两人。
何准也有一瞬间想过面前的这个人是是来找自己的,他想,这是他给自己的最后一次机会,如果霍琮现在说带他走,他一定会答应。
所以他叫住了他。
“你怎么在这里。”
“我过来找我未婚妻,她在这边上学。”霍琮如是说道。
那瞬息万变之间,何准想了很多。但面上依旧是波澜不惊的,嘴角弯起一个弧度,“提前祝你新婚快乐。”
当时的何准已经自身难保了,自然没有注意到对方眼底一闪而过的挣扎与痛苦。他一心想着怎么样才能让自己看起来自然,让自己看起来从没爱过,所以他发了疯似的去报复霍琮,用他最擅长的方式伪装去祝他新婚快乐,然后假装自己从来都没爱过的转身走掉。
他就是这样一个要死不活的性格,无论是在乎还是难过,好像永远有办法让自己看起来那么满不在乎,无坚不摧的样子。他握紧了拳头,指甲里的肉全都深深的抠进了掌心的软肉里,但他感觉不到疼。
因为思念抓心挠肺,因为无数个失眠的夜里,他靠网络上找到的那些关于霍琮的只言片语才能勉强入睡。因为在他走后的一年时间里,他再也没有遇到过像霍琮那般让他心动的人。
作茧自缚 第22章
他人生的前十年,如果说一切的原罪源于那场变故带给他温水煮青蛙一般的煎熬,那么,他三十岁之后的时间,他的伤疤,他的苦楚,他所有的言不由衷,从他出国的那天起,皆因为霍琮而起。
时间一晃来到了年末,在2022年的圣诞节,何准和朋友在外面吃饭,他与朋友短暂分开的时间里,在大街上遇到明目张胆的抢劫钱包只能啃着干面包跟自来水下肚时,看到手机弹出来一条消息,是霍琮即将结婚的官宣新闻,这场盛大的婚礼会以现场直播的形式让所有人都能看到。
何准凝神望着,嘴里灌着冰冷的水,那个干面包硬得仿佛要隔开喉咙,喝下去的水都仿佛带着铁锈味。
2022年的最后一天,霍琮新婚燕尔的时刻,他坐在机场里看完了全部的直播,直至那时他才知道原来新娘是和自己朝夕相处了半年多的同学Gloria,中文名是高思琪。他看着新郎亲吻新娘,看着他们交换戒指,在神面前宣誓。他甚至连难受都找不到诉说的人。任何的文字都显得苍白无力,只能咬牙独自面对,这一天过完以后还要继续修改他的入学申请,为他的升学考试继续做准备。
他消沉了一段时间后,觉得需要寻找缓解负面情绪的方式,他的人生应该要转向更为积极的下一页。2023年年初何准将学校附近的公寓退租,开始了他为期半年的旅行,他想好好静下心来,去感受沿途的风景,然后选择自己真正喜欢的学校和专业。
他在柏林Tempelhof机场废弃跑道骑行,观察野生罂粟如何从混凝土裂缝中挣出血色花瓣;避开埃菲尔铁塔的人潮,在里昂老城寻找文艺复兴时期的traboules;在安达卢西亚的弗里希利亚纳,何准用三天时间只观察不同光线下的白墙,正午的冷白如修道院亚麻布,黄昏则被染成杏子果肉的暖橘。
徒步奎茵山时捡拾玄武岩碎片,在老人峰顶叠成微型玛尼堆,当北海狂风将石块吹落悬崖的瞬间,他渐渐理解某些执念本就如岩石般可被自然之力解构。
他在格林德瓦木屋用雪水煮沸阿尔卑斯草本茶,搭配挖出冰晶纹理的百年云杉砧板;参加里斯本Azulejo瓷砖工作坊,将一段痛苦记忆转化为几何图案烧制成10x10cm瓷片;于杜布罗夫尼克城墙外礁石上,用橄榄树枝蘸海水在火山岩写日记。
那半年多的时间,不仅是他在地理上的移动,更是在意识层面搭建临时避难所。所谓逃避亦或是休整,不过是允许自己成为自然循环中的一片落叶,在陌生水域重新找到漂浮的韵律。
后来在旅游快要进入尾声时,他在罗马停留了小半个月,房东是一对年轻的华人夫妇Jayden和Rachel,他们很快成为朋友,刚好那段时间碰到最大的红酒节Vinòforum,夫妻俩是一对酒蒙子,何准拗不过他们的热情好客,被他们俩拉着去了意大利中南部名叫Circo Massimo的小镇上,在一片葡萄酒的醇香中载歌载舞,爱人们拥吻在一起,那一瞬间化为了永恒。
酒顺着嘴角流下来浸湿了胸口的衬衫,何准看到Jayden锁骨上的罗马字母的纹身,在酒精的作用下那是极具煽动性的画面,他想到了米开朗基罗的雕塑《酒神巴库斯》中酒神手持葡萄微醺摇摆身旁桑陀尔偷食葡萄,突然也很想去做一件以前不敢尝试的事。
次日早上,他在纹身店里醒来,呼出的每一口气都是痛的。拖着宿醉的身体和头痛欲裂回到家倒头就睡,睡醒了时候天已经黑了,他一度觉得自己快死了,吊着最后一口气坐了起来,掀起衣服看了一眼肋骨上的纹身,端端正正纹着一串字母,连起来是霍琮。
他开灯看见镜子里的自己,颓废凌乱还有象征着自己软弱的该死的纹身,第一反应是好蠢,随即彻底晕了过去。
之后的一周时间里,何准饱受醉酒后纹身带来的后遗症€€€€过敏伴随着高烧。
再后来,他对这个纹身下了一个粗略的定义,并以此为准,矢口否认因为爱的其他可能。这是他对自己的一次松懈,是因为他自己,而不是因为霍琮。这是一时软弱,不是那种恨怨交织纠缠不清两生相厌却叫做爱的东西困住了他。
何准摸着肋骨,回想着那些对他而言已经算久远的事。可只有他心里才知道,自己压根儿没忘。
以为忘记的事情,一个引子,就让他想起了所有细节。
房间床头柜的电话响了起来,将何准拉回到现实里,他拿起来接听,那头传来礼貌的问询,“何先生您好,刚才有位先生将您的行李箱放在前台了,需要我们这边给您送上来吗?”
他这才想起刚才自己落荒而逃的时候,竟然忘记自己的行李箱还在他的车上。
何准说道,“放门口,谢谢。”
第43章
每年10月至3月,英国采用格林尼治标准时间,此时中国的北京时间比英国早八小时,而每年3月的最后一个星期日到10月的最后一个星期六,英国采用夏令时,此时两国时差缩短为7小时。
何准到达酒店的时间是傍晚,北京时间17点左右,英国时间的上午10点左右,伦敦到H市没有直飞的航班,加上中转的时间,他在飞机上度过了将近16个小时,回来之后国内的时差让他一时间难以适应,既没有食欲,生理上的疲惫席卷着全身,可霍琮在车上的那个吻将他一潭死水的心激起波澜,他连澡都没有洗,从行李箱里换上舒适的长袖长裤,躺在床上放空的望着天花板,心绪却久久不能平复。
再次睁开眼是第二天的上午,前一天晚上他就那么躺着发呆不知何时入睡的,窗帘并没有拉上,外面的阳光照进来,何准睡得迷迷糊糊觉得有些刺眼,半睁着眼摸到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已经是上午九点。躺了15个小时,真正入睡的时间可能也不超过四个小时,梦里梦见了以前的事情,走马灯似的在脑海里过了一遍。
回来之前白辰就说要去机场接他,被何准婉拒了,他是准新郎,最近一定忙得脚不沾地,焦头烂额,再三推脱白辰才肯作罢,说好第二天中午一起吃个饭,何准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在脑子还没醒的时候人已经到了浴室冲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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