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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在出事的当天,王青为了多抢一会儿工时,为了每个月合下来能多的几百元人民币,省去了自检的步骤,失去了两条胳膊。
这是李和铮在工友1号那里已经得出的结论,此刻谁都没意外,只是听当事人这么说出来,还是感到了几分唏嘘。
前有V不到的50块,后有拿不到的几百元。即使没有战争,和救命的食物里掺着痢疾的病毒没两样。
“是,这一天他出事,看似是因为他没有自检,但我认为这是悖论。”王h红着眼眶,“机器本身的问题已经很大了,并不意味着他自检了那机器就不会突然发疯。而且如果不是厂子里的废品率算法太过苛刻,他也不会铤而走险。”
“但是没办法。就算是倒霉,你们也没办法完全脱了干系,说完全无责。”郑B雅依然说着毫不温情的话,几乎分不清是不是故意为之,“如果不是这样,我们也不需要出现在这里。全都合规执行赔偿了,还用得着这么费劲吗?”
李和铮依然没抬头,安静地旁听,心下好笑:看来,在某些方面她甚至要比她师父更不留情面,不需要刻意收束情绪感知就能做到。
当初挑人仅凭笔触,现在看,她的确很适合成为一名战地记者。把她扔到暴雨中的哥伦比亚她也许真能做到冰着一张脸看着那些孩子们一个个饿死……好了不要再地狱了。
视线扫过旁边在桌子下握紧拳头的秦舟,做师父的无声叹气。
“我知道!”王h的声音拔高了几个度,“我爸已经为此付出了严重的代价,就算不是工人,你们谁能忍受失去双手?尤其是在那种情况下?就算他自己执行上有错,厂子的制度就是百分百没错的吗,逼得一个老实人为了几百块的绩效去违规操作,就是正确的吗?”
显然,厂子制度的正确与否就算不需要世人去口诛笔伐,厂方本身知道自己的疏漏,还是想选择在尽可能撇清关系的情况下息事宁人。
“工伤的赔偿本来远不止三万元,当时是我做主,”王h咬牙说着,“我去找到马主任谈赔偿时,他只说违规操作是做作自受,这种情况会影响工伤认定的等级。我当时急着要钱,让我签免责协议,能多拿一点,我没有签。马主任说确实也分个轻重缓急吧,就给了三万块,并出面承担了全部医药费……”
“啊打住。”李和铮刚闻声抬起头,研究了大半夜之前的素材的郑B雅先一步打断了她,“你爸爸说的是厂子里只承担了部分医药费,并且说这个钱是他要的。”
“我骗他了,是全部的医药费。”王h低下头,“缴费单据在我这里。”
这下子骆弥生也有点来气了,早说啊?早说了哪还用得着李和铮耗费心血。怪不得当初那个马主任有恃无恐到那等程度,原来是因为,就算没有达成书面的和解,这也算是“私了”过了,因为双方都认账了。
他心里迅速估算王青入院期间的花费,抬眼看王h:“厂子出的钱在八万五到十万这个区间里,是吗?”
王h略显震惊,迟疑地对他点了下头。
“你之后还做了什么,要全面说出来。”郑B雅强调。
——之后,王h意识到自己当初由于心急拿钱,以及社会经验不足,可能闯开了一个不应当的口子,于是开始在厂子里搜集证据,发现厂方已经开始置换机器了,拦不住,只能煽动气氛,纠集了一批工人去拉横幅,并对他们打点了红包,统一了口供。
再然后,反过来被厂子去学校里威胁……种种事件全都和之前的调查结果贴合上了,那些多方互搏的微弱矛盾感也是因为,事件中隐藏了一个推手。
场面上再度出现了沉默。这不成文的规矩就是这样,已经私下达成过和解,“私了”过,厂里的各种证据也销毁得差不多了,配合这个工伤认定的可能性是负的,怪不得维权难。
都没主意了,一双双眼睛不由地转向了李和铮。
李和铮受不了地敲了敲桌子,在这场合里第一次开口:“几位,不是我说,你们能稍微懂点法吗?尤其是你,你不是法学生吗?谁跟你说你们私了完了就可以完全躲过工伤认定了,无非不过就是配合度高低、证据链够不够全面的事。”
“我还真不知道。”秦舟小声bb,“我们得让一个常年在国际上待着的人科普,是不是太菜了?”
“菜就多练。”李和铮懒得理他,这些人都绑定了对他夸夸的系统,容易对着这么一个小破点突发恶疾,拦住他的话头,只看着王h,“我之前跑来的所有证据全部都能指向厂子的过失重大,你还费尽心思地反复叮嘱那些工友们给你爸串供,对我隐瞒,想利用我,这才是你最应该觉得丢脸愧疚的地方。”
王h匆匆点头,还是没说一句软话。
郑B雅看看自家师父,对他用眼神询问,她拿不准这些话是要如实记录,还是要关了机器再说?
李和铮一抬手,郑B雅条件反射地缩脖子,果不其然,她后脑勺挨了一下。
“说他没说你是吧?”
多经典的老师句式,还是要不是怕被殃及池鱼骆弥生都要被他笑出来。
“就这还学法,学哪里去了?”卸任已久的李老师恐怕真落下几分职业病,继续对着王h说着,“法律又不禁止对自己有利的选择性陈述,你拉横幅维权也没犯法,这档子事,你让真的搞刑侦的来判断也说不出你有个123,无非不过对于我们说话写字的人来说多操一份心而已。”
这下王h真的红温成了煮熟的番茄,低下头,又抬起头,怎么看都是欲言又止的样子。
“听着,无论中间发生了什么恶心我的插曲,我答应过你爸给他把赔偿要回来,我就会做到。”李和铮牵动起嘴角,对着小姑娘皮笑肉不笑。
“我呢,也不是什么做事非要非黑即白的毛头小子,我接受你的私心你的小动作。你爸虽然跳过了自检步骤,但这个在工伤认定里,顶多也就是一般违规操作,绝对不是什么能抵消全部赔偿的过错,所以……”
他神色冷淡下去:“你还有什么没如实告知的?”
另外四人也反应过来,就算是他们对工厂里的工伤认定的详细条例不算那么熟练,这个货真价实的法学生应该不至于完全不清楚。
王h终究是在一室死寂中低下了头:“我当时,和马主任口头达成了一个协议。那一次我去得急,也没想过提前多备一手,手机被他们厂里的人收了,更是没带其他录音设备。那天厂长也在,他们说,给我爸的这三万元就当成是预付款,只要我……”
她说不下去了,李和铮双手抱臂,毫无情绪的目光下落在面前的茶盏上,也不说话。
骆弥生看看照和同志的脸色,咬着嘴沉吟片刻,还是选择了把话接过来,看向王h:“只要你煽动那些对厂子里设备长期问题知情的工人全都出来拉横幅闹事,并给他们做厂子太黑的灌输,让他们自己干不下去了,要么是过失被辞退,要么自行引咎辞职,达成捂嘴的目的后,再把后续的赔偿款打给你?”
三个徒弟锐利的目光都锁定了王h,就看她的脑袋要沉得砸断脖子那样,缓慢地点了点。
一时间空气中掺杂了许多愤怒的因子,徒弟们都保持着基本的职业素养没有出声,李和铮适时地控场,打断他们的情绪,再次敲了敲桌子。
“小郑,你说,咱们现在所有需要的素材是不是拿齐了?”
郑B雅盯着王h一瞬不瞬,一时间为李和铮这段时间以来的种种奔波气上了头,咬牙切齿地:“师父,我想写衍生报道的话恐怕还不够。”
“小徐你说,作为编辑,她想写的这个所谓的衍生报道能不能过审?”
徐海瑶迟疑片刻,看看郑B雅的脸色,还是如实说:“不能。”
“秦舟你还有要问的吗?”李和铮像在课堂上点名,挨个儿都要点过去才算完。
“我想知道你煽动那些人丢了工作后又去拜托他们给你爸串供,不亏心吗?”秦舟倒是冷静多了,沉声问着,“还是说,你给他们拿了作证用的好处费?”
王h再次点了点头,破罐子破摔地承认:“每个人都封了红包。”
“哇塞你可真大方啊,”秦舟冷笑起来,“你以后转行吧行吗,就你这样的不论是当律师还是当法官我都怕你祸害人。”
“可以了。”李和铮在他们说出更不客气的话之前站了起来,“我要的素材都拿齐了,我们是来做事儿的,不是来挑事儿的。今天就到这里吧,回见。”
至此,新调查记者李和铮针对王青事件的所有调查流程全部完成,有效奔波,有效结束。
李和铮说完话率先转身就走,回见二字一出大家都懂了他的意思,不管王h还在背后追问什么,或者说出了今天这次会面唯一一句道歉的话,他们都充耳不闻,跟在李和铮身后出了茶室。
秦舟要去结账,李和铮背后有眼般“啧”他,秦舟脚步赶紧打转回来,装自己没有要去的样子。
四个人都是请了假出来,从兴冲冲到生了一肚子气,这会儿当然是不想老实回单位上班的,骆弥生看李和铮走向驾驶座,知道他是要带他们一起复盘这件事——是否要掌握方向盘是他的一种讯号,他觉得闲来无事时会任由司机带着他去任何地方,有明确的“目的地”时才会把方向掌控自己手里。
于是他上了副驾驶,没说什么,先拿起保温杯递到李和铮面前。
向来行事有自己的准则的李和铮一上午没喝一口王h的茶,这会儿的确也是渴了,一口气喝了大半杯后,语气平淡地开口:“今天你们的表现,我都不是很满意。”
三个小孩儿在后排正襟危坐,都在脑内迅速回放自己今天怎么说怎么做的,等着挨批。
李和铮放下车窗,先点了支烟,单手把着方向盘转出停车位,从最近的路口岔上环路,才继续说:“我不想说你们,显得我像个说教的老登。”
骆弥生被这个老登二字逗得忍俊不禁,回头看着他,被斜了一眼,也不能不分场合地夸他可爱,抿着唇保持沉默。
“本来吧,今天开场一个两个表现得都挺正常的,尤其是小郑,刺激当事人这些都做得挺好的,后半段为什么垮了,你们自己说说吧。”
郑B雅第一个开口:“师父我先自我检讨,我刚想到了我的问题出在哪里——我对事实真相有了主观意识上的论断和猜测,对当事人的经历和处境有了刻板印象,所以当当事人说出的事实并不符合我的心理预期时,我就有了不该有的情绪波动。”
“嗯,这点说对了。”李和铮一手敲击着方向盘,给人家当师父的时候竟也能生出无限的耐心,“在我看来做社会新闻是每个记者都应该经历的一道历练,归根结底我们做的是所谓的人间事,在人与人之间这么淌一遍,自己有了衡量标准,才能确保视角不失真。”
“我情绪波动比师姐还要大。”秦舟举手投降。
“我也是。”徐海瑶小声跟了。
“你们俩当着我面儿抄答案吗?”李和铮皱起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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