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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冬,叫妈妈。”
漫冬看着余丽唇边浅淡的纹路,和染上口红的白齿,乖巧地喊了一声:“妈妈。”
余丽听完嘴角颤了颤,像是想对着漫冬点点头,却只是撇过脸,用手揿了揿眼角,再回过头时,她眼角的劣质眼线笔已经晕开一片黑渍,将眼尾颜色搅混了。
“要晓得,妈妈是爱你的。”她低着眼,伸手整理漫冬的领口,继而检查他身上其他地方是否妥帖,见没有凌乱的地方了,才拉着他的衣角往下扯了扯,“要晓得。”
她紧咬着牙,还是没忍住眼框里那满溢的水,她拉着漫冬往自己怀里一带,手紧紧按着漫冬的后脑,将他压在自己的肩头,颤着声说:“冬冬,妈妈爱你。”
漫冬抬起手回抱住她,却发现他的手这样小,根本无法抱住她,于是只能轻轻地拍着她的胳膊,点点头:“冬冬也爱妈妈。”
另一双大手靠近着拉开了两个人,漫冬一个踉跄被云贵强拉到身边,余丽的手仍伸着,像是想要再抓住点什么。
“你快走吧,我们车马上要开了。”云贵强冷硬的声音响起,余丽抬头看了他一眼,似是被这目光烫到,云贵强心虚地低下头,用力拍了拍漫冬的后背,“快说再见。”
漫冬被推得往前两步,余丽眉毛一竖,面上的哀色转为怒气:“你对孩子耍什么横,你要是嫌他累赘,做什么还和我抢他。”
“你别跟我吵,你自己心里晓得你养不到,这是我的小孩,我总归饿不到他。”云贵强厌烦地说,从口袋里摸出卷纸烟,搓了搓点上,转过头自顾自抽烟。
余丽被他这么一吼,刚才那点劲也散了,云贵强说的没错,她没能力再养个漫冬,真带着漫冬回去,她一定会被她男人打死。
她眼睛红的厉害,却没了眼泪,她看向漫冬,像是下定了决心:“冬冬,和妈妈说拜拜。”
漫冬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
心里似被抽走了所有空气般紧缩挤压到一块,痛得他喘不过气。
“冬冬,说呀。”
“妈妈。”他吃力地喊出来,却如何也说不出再见。
余丽忧伤地看着他,然后撑着膝盖站起来,往后退了几步。
“冬冬,再见。”
等一等,等一等 。
漫冬张着嘴巴喊,喊了好几次,却发现并未有声音从他口中发出。
于是他伸手攥住被气流带动的裙摆,手心贴上上面一朵绿色的小花。
他以为他抓紧了。
可事实上那一小块衣料很快像细沙一样流出他的手,他迈出步子想去追那被风吹远的花,却被身后的手抓住了。
于是余丽越走越远,身影渐渐被落日的光辉吞没,彻底消失不见了。
而那一声没能出口的再见也永远湮灭在漫冬的喉咙里。
仿佛踏空般的惊悸,漫冬从梦里睁开眼。
枕头上泛起湿气,他伸出手摸了摸脸颊,摸到一手的泪。
黑暗让意识变得没有那么清晰,于是此刻他仿佛还没有从梦里脱离般,眼前朦胧的,还能看到那抹被风带走的裙摆,失去的悲伤让他抽噎了一口气,身体也跟着一颤。
身后的人醒来,半撑起身探手越过他的头打开床头的小灯。
灯光照亮了漫冬此刻脸上的狼狈,他下意识地想把头埋进枕头,躲起来。
孟晋庭却不让他躲,掰过他的身体让他朝向自己。
“怎么了?做噩梦了?”孟晋庭被漫冬脸上的泪惊到,伸手扯过纸巾,替他擦拭。
漫冬眯缝着眼睛,渐渐适应了光亮,也似是终于从梦魇里脱身,他怔怔地望着孟晋庭,不设防备的目光懵懂中带着浓郁未化开的悲伤,孟晋庭猝不及防被这目光打得心口一震,也感到一丝苦涩。
他俯下身,抱住漫冬,侧头在他脸上落下一个吻。
“我在这里。”
漫冬回抱他,两手紧紧攥住他身上的衣服。
“你爱我吗?”
“什么?”孟晋庭没听清。
漫冬抱得更紧了,问:“你爱我吗?”
什么是爱,怎么算爱。
孟晋庭想起孟城兴和陆毓清离婚前他们住的那间卧室,想起里面橱柜里落了灰的dv机里模糊画质的记录,想起穷简的婚礼餐桌上孟城兴对陆毓清说“我爱你”“我会永远爱你”,想起档案室里离婚案例的专柜上层层叠叠与灰尘作伴的纸页里白纸黑字的被恨与厌倦浸没的关于“婚姻终结”的记录。他、她,他们在决意走进婚姻前向彼此与上天宣誓的爱,那是爱吗?
也许在誓言脱口的那一刻,那份爱是真挚的,但显然,时间和生活里的摩擦会让这份曾经真挚的爱终究走向枯黄、落败的结局,爱的陌路,是争吵、厌倦和后悔。
那么多的事实,无不告诫着他,爱是一个虚伪的假命题。
他不得不承认,他是喜欢漫冬的,可他不知道,他会不会爱这个人。
漫冬呢,他爱孟晋庭这个人吗?还是仅仅只是在喜欢的情绪下被依赖模糊了边界,将相处的愉悦错认为爱呢。
爱可不是喜欢,喜欢可以是轻松的、愉悦的,是不需要承担彼此后半生的短暂的情绪。
但爱是责任、是兼具风险的赌约,它是复杂的。
漫冬 第58章
爱太沉重,孟晋庭的理智不允许他涉略这样高风险而注定赔空的投资。
他当然知道作为一个合格的情人,此刻他不该想这么多,而应该体贴地回应脆弱的情人此刻的需求,更何况,此刻漫冬半梦半醒,也许并不会当真,不过是无伤大雅的说些善意谎言。
但他说不出来。
“还早呢,再睡会儿吧。”他只是说。
好像真如他所想的,刚刚那句问话似乎只是一句不作数的梦语,漫冬并没有执着他的答案,而是问了另一个问题。
“你会离开吗?还是会一直陪着我。”
孟晋庭眉头微蹙,这个问题似乎更难回答一些。
“你想要我一直陪着你吗?”
他于是只得将问题抛回去。
漫冬松开攥着孟晋庭衣服的手,任由那布料从他手心脱离,他翻过身,从孟晋庭怀里出来,背靠着他。
“也许吧。”
这下却轮到孟晋庭追问:“怎么叫也许吧?”
“这也不是你能决定的事,没有人会永远陪着另一个人的。”漫冬闭上眼,轻声说。
“那如果在我可以决定的范围内呢?”孟晋庭又问。
“不要。”
“什么?”
“我不想知道。”
孟晋庭觉得漫冬变了,不像从前那样心思简单,他只一眼就可以看清,现在的漫冬像一只厚重的蚌。
他有点失落,手指揉着漫冬锁骨上被他吮出来的红痕,出气似的又在同一个位置咬了一口。
漫冬本来想躲,但也只是一瞬,便随他捉弄了,只是身体绷得有些紧。
后半夜孟晋庭没睡好,漫冬倒是忘了那噩梦似的,很快睡熟了。
八点,两个人带着楠楠早早到了医院挂了号,这次复查检查的项目不算多,但排队等待也很有些耗时,几个项目下来,很快就过了中午。
孟晋庭带着漫冬在大厅休息区坐下等报告单子出来,留他照应孩子,自己出去外面打包午饭回来。
大厅里人很多,漫冬不敢放孩子下来走,怕被人撞到,便始终抱着让孩子坐在自己腿上。
等了一会儿有些无聊,他张望门口等孟晋庭回来,却看到两个意外的人。
第80章 脏水
“都怪你,我都说了不行,你非要在那弄。”韩跃一手扶着后腰,一手搭在孟晋深肩膀上,半靠着被扶进来,他面上带着些不耐烦,语气却显得亲近。
孟晋深微低着头看路,但动作上倒是体贴,听韩跃这么说也不生气,耐心地带着人去了一旁大厅找了椅子坐下,自个儿跑去前面排队挂号,走前还从兜里摸出来张干净的纸巾,替韩跃擦了擦额角浸出的汗。
因着大庭广众,韩跃下意识对这种亲密的举止有所逃避,但最后看着孟晋深伸着不动的手还是任其动作了。
他抬起眼看了眼这张和孟晋庭五分相似的脸,一样多情的眼睛,但孟晋深的眼睛要更圆一些,鼻子似乎更秀气,嘴唇薄了许多,脸型更细窄,额角碎发落下来的时候,看上去要比本来的年纪还小上几岁。
韩跃越看,脸就越红,到最后倒觉出几分羞恼,气恨自己定力不佳,还真让这个小骗子哄到了手。
一开始只是被这张脸吸引,但除了想套点孟晋庭的事外,他并没有预料到两个人还能有其他的关系,后来,也不过想着拿人做个玩意儿,解个闷儿,只是这么段时间相处起来,他近来看着这张脸,倒竟然有些想不起孟晋庭的样子了。
这不算是个好征兆。
他嗅到了一丝威胁,却并不放在心上,他这回回来的目的主要还是孟晋庭,虽然孟晋庭自从上回推了他的案子后一直拒绝见他,但他实在不舍得放过这样一个优质股。是的,什么旧情难了,傻子才会对这种说辞当真,他找上他,不过是希望能够稳定下来,踏踏实实有个够身份的生活对象。
要说多喜欢,年轻时候也许有点,但有也早被孟晋庭那种凉薄的态度消磨光了,他算是看透了,这种人对待感情完全是绣花枕头稻草心,同这种人,求不来感情。可要是用来装点面子,却是再好不过,而且孟晋庭是律师,手上的人脉关系广,他刚回国,孤身一人想要在这偌大的凌海市立足,和他在一起会省事舒心很多。
只是他没想到孟晋庭这么绝情,几句话就和他把关系撇得干干净净,明明白白不给他这算盘生意。
想到这里他心里不快,面上也多了几分阴郁,身后的骨头又隐隐开始作痛,更激得他情绪起伏,孟晋深拿着号子过来扶他起来,硬是平白吃了他一个眼刀子。
怕被发现后惹来不痛快,漫冬没往那边多看,只估摸着孟晋庭快回来了时又回头看了一样,人已经走了,大概是撞不见了,便又回过头松了口气。
后面孟晋庭回来,两个人吃完饭带着楠楠出去后面小花坛转了一小圈,再回大厅时检查结果也都出来了,一切正常,漫冬心里悬着的几分心也终于可以妥帖放下。
日子突然平稳安逸地过了下去,那天医院的小插曲很快就被漫冬忘在脑后,工作和学习加上照顾孩子让他忙得不可开,每天往返工厂和家两点一线渐渐成了惯性,这段时间里他很少主动去孟晋庭那里,基本都是孟晋庭过来他这,这样让他感到一些心安。
原本简陋的卧室于是渐渐丰盈起来,多了很多孟晋庭的衣服和小物件,原本的小衣橱被塞得严严实实,偶尔他洗完衣服整理收纳时看着衣柜里挂着的挺括白衬衫和自己乱七八糟印花的地摊货挤在一起,会感到一种奇妙的幸福。
两个人好像就这样真的慢慢地过起了日子。
但生活似乎总不能一帆风顺,波澜才是生活的常态。
漫冬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多心,总觉得这些日子在工厂里,线长和经理对他的态度有点微妙。
说到这又不得不提起田宇鸣,这个人上次晓秋婚礼没赶上不说,后来一个月直接翘了班,听说是家里出了点事,但漫冬问起,田宇鸣只说是小事,再后来厂里发了人事变动,田宇鸣被调走,据说要去杭城的新厂,他来找过漫冬,问漫冬要不要和他一块去,其实知道漫冬和孟晋庭之间的事,他也知道多半是白问,但临走时还是专门给他留了话,让漫冬有事就去杭城投奔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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