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月下了场大雪,落在司望肩膀。 其实他在w城从没见过雪,对雪的印象来自语文课本和课外的文学杂志。 以及死对头苏白,冷雪气息的信息素。 想到苏白,这样的梦境便如大戏谢幕般迅速消退,哪怕睁开眼身旁空无一人,他也似乎能得到些许安慰。 更别说现在,他和苏白互相交付了余生。 司望得了些勇气,与苏白挥手作别。 “有什么事,随时打电话。”司望不放心地补充了句。 “快去过安检,免得误机了。”苏白只是笑笑,又搂了他一下。 安心了。 司望再次下飞机时,已经到了晚上六点,一路拎着行李箱,小跑去附近的高铁站。 好在这两年w城修了高铁站,从省会C市出发,坐两三小时就能到达;早些年不行,早些年只能坐大巴或者坐船,慢慢悠悠地六七小时过去,才堪堪到达目的地。 可以说,高铁是司望敢这么极限奔波的底气,但到w城的高铁站,也是晚上九点,他打车回家,又得花半个小时。 一通折腾后,他终于站在自家单元楼下,借着楼道结了蛛网的昏黄灯光,看到苏白发来的报平安短信,以及一张Z市地标性建筑晴空塔的远景图。 “我也到家门口了,马上收拾收拾就睡。”司望回了消息,“酒店环境怎么样?” “非常好,还有按摩浴缸。”苏白发来一个嘚瑟的小表情,“不过我应该就住这一两天,等房子租好就搬出去。” “调查一定要两个多月么?”司望问。 “说不准,我这次来也只是先探探情况,保不准有什么发现了会继续抽时间过来。”苏白说,“社会学研究就是这样,不一定两个月能守出结果。” “你不是说你不写人口流动方面的论文么?” “嗯,但研究又不只是为了写论文。”苏白发来语音,“况且我来这边,也并没有抱着能找到我生父的期望,我母亲连我父亲的名字都没有留下,就算能顺利和这边的教授打好关系,看到他手上的档案,也是没法找到我父亲的。” “我的调查研究,也只是为我自己一点点拼凑还原出当年我父母离散的真相,找到我自己来的地方。”
司望沉默良久,终于仰头看向台阶尽头的防盗门。 相比苏白,他从来都知晓自己来处,并拼尽全力逃离这里。 但怎么能逃得开呢? 记忆,岁月,情感,血缘,都在这里。 在这扇灰蓝色的防盗门后边。 他颠颠簸簸,兜兜转转,终于还是要回到这里。 去面对他的记忆、岁月、情感和血缘。 就算没有苏白,他也不可能变成静湖里的一尾鱼;父母亲手编织的渔网,兄弟姐妹加固的绳索,铺天盖地将他网罗于半空。 他去不到水底,也回不到地面。 空落落地,像一具尸体,被悬挂在高楼示众。 所以都到这里了,他还是害怕,踌躇着不敢上前攀登一级阶梯。 “你这会儿上床了没?方便视频吗?”苏白的信息又发过来。 头顶那盏昏黄的声控灯刷地熄灭,司望被单元楼门口进来的冷风吹得一哆嗦。 “还没。”他不熟练地说谎,“我爸想跟我说会儿话,今天就不视频了。” “好。”苏白回答得也快,“那你早点休息。” “嗯,你也是。”司望把手机揣回衣兜。 w城的冬季没L市那般冷得彻骨,但风是水淋淋的,带着绕城的扬江水特有的寒意。 裹紧外套,那潮湿的寒气仍然会如爬行动物般贴近肌肤,渗进骨髓。 司望深吸了一口气,上方的防盗门内传来一两声咳嗽,震亮了头顶的声控灯。 他知道自己似乎无处可逃,踩着脚下的影子一步步上楼,停在灰蓝色的防盗门前。 两边春联的胶水干涸,使得纸张脱落,摇摇欲坠地够着门边,风也跟着他攀爬上来,吹得春联沙沙作响。 司望抬了手,敲门。 三声,不轻不重。 没一会儿听见拖沓的脚步声,是母亲。 因为她在家总是穿着父亲的旧拖鞋,尺码永远合不上自己的脚,走路会格外的慢,怕发出踢踏的响声,惊扰到楼下的邻居。 他们单元楼的隔音不算好。 等待的时间有点长,但司望没有继续敲门的意思。 家里的规矩,敲三声门即可,家里人不是聋子,听得到。 终于门锁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母亲深吸了一口气,拧开了这老旧的门锁。 该给锁上一些润.滑.油了,司望想。 但这个暂且不谈,面对只及他胸膛瘦弱的母亲,他微微颔首,作出自然的笑意:“妈,我回来了。”
第26章 26.0 家里的格局并没有大的变动,客厅里两条沙发,父亲占据了其中宽敞一点的。 他就侧躺着,呼吸笨拙吃力,仿若用水桶从老井打水,但水桶升至一半又哐当坠入井底,一口气上来又下去,像老旧的风箱,沉闷工作着。 “怎么不去床上休息呢?”司望问。 母亲说:“他要在这儿,说沙发上舒服。” “你去休息吧,妈,我守着爸。”司望说,屋里没暖气,他依旧穿着羽绒服外套,裹得严严实实。 “你刚回来……” “没事,我精神好着呢。” 说服了母亲回卧室休息,司望搬来小板凳,坐到两条沙发夹角的位置,腿边摆放着发出橙红亮光的小太阳取暖器。 风扇一样的形状,只是吹不出风。 小时候司望误以为这两者是同一个东西,只不过夏天吹凉风,冬天发热气。 比他小两岁的弟弟司宇还笑他傻。 也是,十五岁之前,司望从来都是比司宇要傻的。 为不让他这个傻哥哥吃亏,司宇从来都充当着保护者的姿态,有段时间年纪小的司宇还比司望高出半个头。 那时候家里面都说,司宇更有可能分化成Alpha。 后面司望分化,家里面更有信心,说可能家里的男孩子们都会是Alpha。 结果,事与愿违。 一贯比司望更加聪明更加强壮的司宇却在两年后分化成了Omega。 自此,兄弟俩就这般疏远,司宇高中毕业进厂打工的事情,司望最后一个知道。 他不同意,但拿不出钱供司宇升学。 进厂不过一年,司宇被流水线的领班欺负,被打上终身标记,需要钱进医院做清除手术。 他也没有能力支付高额的手术费,彼时,父母已经准备让司宇嫁给领班,以免丢人现眼。 还是妹妹司源站出来,撕掉免费师范的录取通知书,嫁给了自己的高中同学,同学是本地富二代,随随便便都能拿出几十万的彩礼钱。 司宇得以做完清除标记的手术,从此和家里断绝关系,只跟司源来往。 司望最后一次见他,是在司源的婚礼上。 他们作为新娘的亲哥哥,不能不参加婚礼给妹妹撑场子。 那是司望大三时的暑假,司源为让他也能回来见证,与婆家商议许久,才把本该在春季举办的婚礼,拖延到了夏季。 但在婚礼之前便履行了作为妻子的义务,到婚礼正式举行已经有了三个月的身孕。 “她比我小一岁呢,这就成了孩子妈妈。”司宇说,全程并没有看向司望。 准确说,是还不到一岁。 生下司宇后,还没出月子,母亲便又意外怀上司源。 司源是家里意外而来的孩子,早产,瘦弱,又是个女孩。 自然,从小都没有两个哥哥那样受关注。 没怎么挨打,也没怎么被关心,就这么默默地长大。 而在司望的印象里,她永远是一个纤细瘦弱的小团子,司望从爷爷奶奶家来到父母家时,这个小小的连话都说不清楚的小团子,是家里唯一欢迎他到来的人。 “你们打小都关系好,她做什么都想着你,结婚也是,说什么要大哥回来见证,这一切才有意义。” “我住院那会儿,她还劝我说,别让你为难。” “所有人都向着你,凭什么啊,司望?” 司宇喝得酩酊烂醉,司望守了他一夜。 期间司源过来,帮忙收拾了住宿的房间。 也帮忙哄喝醉后像个小孩似的司宇。 “你去忙你的吧。”司望说。 那会儿司宇已经平静下来,把自己裹成了一条毛毛虫。 他把司源送到门外,地上都是金箔和纸屑,司源穿着裁剪得体的中式嫁衣,身形依旧单薄。 “大哥,你有喜欢的人了。”半晌没怎么说话的司源轻轻叹息,“但你什么都没跟我们说。” 自此,他与他最心疼的妹妹,也关系疏远。 待到多年以后,司望去做腺体切除手术,医生说他性.生.活过于鲁莽。 “要么就强忍着不做,要么就跟另一个信息素强势的Alpha胡搅蛮缠。” “我有仪器检测我当然知道,仪器说你信息素发生了改变。当然,与你同父同母的兄弟姐妹也能察觉,你们流着一样的血。” 所以迟钝如司望,在司宇不能升学后才理解他对自己的疏远;也在知道信息素的血缘隐秘后,才理解当时司源的失望与哀伤。 凭什么你事事没我强,你却能得到你想要的未来? 凭什么我事事想着你,你却事事隐瞒我? 司望想,他有如此下场,也是活该的。 不管他给司宇司源多少钱,他们能回馈的也只有冰冷疏离。 至于父母,他们都对父母不抱期望,早些年司望没法联系司宇时,司源告诉他,司宇哪怕饿死在外边,也不要回去。 所以父母跟司望的诉苦,有一大半是假的;司源婆家有钱,司宇又饿死不回去,上哪里去拿他们的退休金。 不过是卖惨想让司望回来。 这次父亲意外重病,司宇说是看在司望给钱的份儿上,才去医院瞅一眼。 司源倒尽心照顾了几日,奈何家里丈夫不满孩子又闹,多数事情只能甩给母亲和护工。 争争吵吵的,总算挨到父亲出院。 司望这个懦夫,也终于从外边赶回来。 “你倒还舍得回来。”老旧的风箱再次鼓动,似乎有痰卡在嗓子眼,上下都不得。 司望给自己倒水,保温壶里的水,倒进杯子里滚烫。 “工作都忙完了,于情于理都该回来一趟。”司望抿了一小口,烫到舌头,又赶忙放一边晾着。 父亲咳嗽了声,风箱的鼓动也停止了一瞬:“于情于理,不该等我死了再回来么?” “我比你有良心。”司望说,“总归不会把你逼到绝路。” “你们一个个的,翅膀硬了,把你们养大倒成我的不对了。”父亲说,语速很慢,但他仍然坚持着一个字一个字地蹦出长句子。 司望也有时间,等待一杯热水冷却,再慢慢喝下。 “那照你这个逻辑,我花钱把你救回来,是我的不对。”司望捏着纸杯,看着里头小小的湖面,倒映一盏小小的人工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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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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