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居然,连这最后满足少年做竹鹊的愿望,都在利用。 “夫子,小心。” 贺行云看到低落的血珠,他蹙了眉头,熟稔至极的去翻找麻布与伤药。 冰凉的药膏覆盖住伤口,被压紧,绷住了手指。 “剩下的,夫子说,我来做吧。”他声音低哑。 陈清和心中百感,张了张口,也不过一个“好。”字。 三日后,竹鹊已然做好。 陈清和招呼了几个下人,吩咐说:“这竹鹊是要飞的,怕有磕了碰了的损毁,需处处小心,不宜挪动来挪动去的颠簸;你们去将拉货的马车停到院子里,再将竹鹊绑上去。如此,明儿便可以直接拉着车出去了,也对竹鹊少些折腾。” “是。” 下人们未曾多想,也当做合乎情理,那竹鹊他们想都不敢想,更害怕出了事自己要倒霉,便小心翼翼照做,将竹鹊结结实实捆住停在了院子里。 夜里,许姨娘趁下人们换班,抱着媛儿按照陈清和所说的路线躲躲藏藏绕过了侍卫。 陈清和长期纵容下人,已然将他们养成了懒散性子,只待收拾过碗筷便各个窝去房里,睡觉的睡觉,闲话的闲话。 两人合力松了竹鹊将媛儿藏在下面,好在她如今不会哭闹,倒是让事情好办许多。 “夫子…”许姨娘泪水涟涟,握着陈清和的手:“后面的事,便都拜托夫子了。夫子恩德,我真不知如何谢夫子才好。” “姨娘不必想那么多,只需记着,出了这个府门,往日不可追,来日犹可期。一切都会是新的开始。” 陈清和用帕子为她擦拭着面颊,算着时间,道:“不可耽误了,姨娘还记得我说过的第二次换班吗?” “记得。”许姨娘忍下泪意,点了点头。 陈清和拍了拍她的手背,又紧紧握了握,道:“去吧。待明天的晚上,这些年的折磨,就都结束了。” “嗯!” 许姨娘抬起衣袖来狠狠抹了一把泪痕,最后看了一眼媛儿藏身的马车,转身速速离去。 陈清和心中亦不平静。 明天,不仅仅是对许姨娘母女而言折磨的结束,更是对她,对晏寂清而言,折磨的结束。 待过了明天,她便可从相府抽身,只待将人证物证带去御前。 她再也不必东躲西藏,不必隐姓埋名,不必让忠心耿耿的父亲母亲继续担着那通敌叛国的罪名,她可以找回自己的名姓,可以光明正大的活在阳光之下,再也不是该死之人。 结束,马上就要结束了。 陈清和深吸一口气,盼望着。
第50章 许姨娘离府 一夜辗转反侧。 本该欢喜的,可当真到这一天时,她的脚步反而愈发的沉重。
贺行云却是难得的高兴,他说,看着竹鹊,就想起和她刚认识时。 甚至有些喋喋不休,就好像要将一生的话都在今天说尽。 “那时在戏楼前,夫子一身水红色,叫长明都看呆了。我虽做不屑,可也在想,东裕女子少有着如此艳丽,多喜温婉柔顺之风,夫子真是我见过的,穿水红色最好看的女子。” “后来一点点发现,夫子不仅容姿昳丽,还工巧惊人,可一箭十环,又对世事通透,行事果决;倒是我浅薄。” “我曾说夫子闻名靠得是脸,如今,想要向夫子道歉。” “我并未与你计较这些,你…”陈清和张了张口,想说他是她最好的学生,可话还没来得及,一匹发了狂的马儿直冲他们的马车而来。 马匹上的人死死拽着缰绳,半个身子都要被甩下,他却控制不住马,只能高声呼喊:“让开!都让开!” 冬庆急调马头车厢被甩得向□□倒,后面运着竹鹊的车马更是避之不及。 “小心——” 那人喊破了嗓子,行人吓得四散逃窜。 贺行云下意识一把拽过陈清和,侧身将她护于自己身下。 在那一瞬里,就如同在丰城遇到泥石流时一般,他没有半点犹豫,至自己生死于度外只为她平安。 随着车厢翻倒,小木桌、茶壶、暖炉,一并全砸了下来。 那水已烧得滚烫,就这样生生浇砸在他身上。 四处人仰马翻慌乱作一团。 “公子!夫子!”冬庆利索的爬起来,与另一车夫合力抬着马车。 乱哄哄一片中无人觉察,有一道身影从那翻倒的马车中竟抱出了一小女孩儿,速速朝着巷子隐了身影;而便是百姓们无意看到了,也只恍惚以为是那马车砸到了人家的孩子。 陈清和匆忙瞥了一眼小巷,转而扶住贺行云:“有没有伤到?” 赶来的官兵要以长街纵马伤人捕了那人,那人哭着喊自己冤枉。 “我哪儿知道这马会突然发了性!我不是故意纵马伤人的啊!” “那也跟我们走!这一路你损毁的摊子,撞倒的人,都得跟人结算了才行,走!” 官兵们声势浩荡。 贺行云摇摇头:“我无碍。” 可陈清和一探手就摸到了他湿哒哒的后背。 可想那壶水与炉火有多么滚烫,他竟就如此受了。 “前面有贺家的铺子,去换身衣裳就好了。” 贺行云说着,目光望向被摔倒在地上的那架竹鹊,好像注定他不能再拥有一次翅膀。 “可惜了…” 陈清和一时无言,心知他有多失望,竟是难与他对视。 “没事的,我们还可以再做。”她终只能如此说。 两人来到贺家的布庄。 成衣不比量身做,权贵人家往往更喜欢买料子;但为应急也只得选成衣。 陈清和挑了件看着很适合贺行云的月牙白锦袍,贺行云没有穿,反而拿了款式一样的另一颜色。 “颜色太浅,容易脏,还是选这件吧。” 他选的是身沉的发黑的藏青,确实若染上些什么便没那么容易看出来,只会觉得是弄湿了罢了。 掌柜的不明就里,笑道:“公子又不必下地干活,哪儿会那么容易脏呢?再说脏了换了就是。我看,倒是那件月牙白更衬公子。” 陈清和却是了然,自从盛长明死后,他不仅是不穿白了,渐渐连浅色也不愿穿,大抵总会想起那件事。 便道:“贺小公子颜如冠玉,这身藏青倒是更显大气,就这件吧。” 见二人都这么说掌柜也不再劝,就是觉得奇怪,明明小公子以前只爱穿这种仙逸的颜色。 “既然竹鹊是试飞不得了,我们便去随意走一走,全当散心了吧。” 她计划着,有意朝着有榆树之处走。 榆,与余字同音,被赋予了富贵之意;百姓们为了好意头多处皆有栽种,倒是不难找。 正逢三月,花满枝头,郁郁葱葱。 两人就这样走在林荫道上,看阳光透过叶子,那一地斑驳的痕迹。 “安宁祥和的日子真好。” 贺行云抬起手掌,试图接住倾洒而下的光。 随即似乎被自己这类同水中捞月的动作蠢到,笑了起来。 陈清和望着他在光影中前行,一阵风柔和的刮过耳畔,她感觉到了一丝刺痒。 “小公子。” 她喊住了他,挠了挠已经开始起疹子的面颊,道:“我好像…有些难受。” “别挠!” 贺行云反应过来,一把捉住了她的手。 两人忙慌慌上了马车,朝着最近的回春堂赶。 那老郎中在看到贺行云的那一刻险喘不上气来——多倒霉啊,怎么相府的又来了! 流年不利,真真是流年不利。 他将一方白帕盖至陈清和的手腕,片刻,道“女郎有枯草热,大抵触碰了什么花草。” “花草…” 贺行云回忆着,这一路哪儿有什么花草,也不过是方才在榆树下走了走。 “难道是榆树花?” “榆树花?!”陈清和故作不知。 老郎中转去拿了盒药膏来:“女郎用这个涂抹在脸上便可止痒,想是春日里风中有花粉,刮到了。不过,女郎以前没发生过枯草热吗?” 他随口一问,却是问到了点子上。 贺行云眉心一跳。 但陈清和十分镇定:“我来自淮安,那边少有榆树,故而从没发生过枯草热;也是今日才知,我竟不能接触榆树花” 虽榆树南北皆可活,但到底北方会更合适些,故而反倒满街的榕树。 她一早便想了个周全。 转而又对冬庆说:“我这样子也没法见人了,冬庆,去帮我买顶幂篱来吧。” “哎。”冬庆应下。 贺行云蹲下身子,蘸了药膏为她细细涂抹面颊,心思敏锐,却绝口不言。 若他不知道什么澄心堂,什么烧山,种种都是父亲的蓄意;若他不知道贺家野心勃勃,搅弄风云;若他没见过那把钥匙,不知那把钥匙特殊,他必然想不到这一连串的事都是有意。 可他知道。 从盛长明死后,他便一直在抽丝剥茧,早就想出了其中的种种。 “夫子还逛吗?” 他问。 陈清和睫毛轻轻颤了颤,反问:“小公子还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 贺行云笑了一下,将药膏扣好,道:“我啊,想去淮安。” “…”陈清和张了张口,话卡在了唇边。 好在他随即便转了话:“夫子若没有什么想去的了,那我也没有了。” 她要唱戏,他便陪她一场;大概,也不会有太久了。 冬庆正好拿着幂篱跑了回来,贺行云接过,为她仔细戴好。 隔着那一层白纱,他再看不清晰她的脸;可他又什么时候看清过? 他这一生,谁也没有看清,只独独一个盛长明罢了。 盛长明至始至终赤诚相待,但他的赤诚又得到了什么? 是被算计,被背叛,是父亲呕血而亡,母亲撞死在侧,妹妹病死怀中,是九族连坐,是血流成河,是后悔,是痛恨。 所以,像贺家这滩泥沼里,他看不清她,是应得的,是活该的。 抱有目的的接近便不会受伤,他竟庆幸,这一切都是她的谋划。 马车摇摇晃晃回了府。 相夫人询问怎得回的这般早,便都知道了陈清和对榆树花有枯草热。 她亦体贴的对陈清和说:“夫子既不适,就快回去好好的歇一歇吧。这段时间夫子为了行云一直辛苦操劳,我都过意不去了。” 随后又吩咐丫鬟们去拿了许多补品来,叮嘱她也要注意身子。 陈清和谢过相夫人,带着那些补品回到院子。 一进屋,她便速速换下今日穿的衣裙和斗笠,将一切都准备好,只待着晚上。 许姨娘借小憩的由头将丫鬟支开,牢记着换班的时间与陈清和碰面,她一路躲一路等,总算是绕到了陈清和的院子。 丫鬟们收拾着碗筷离开,陈清和趁机将许姨娘拉进屋内。 “姨娘快些换上吧。切记不要慌,一旦你慌出马脚,我们两个都会遭殃;只要出了府门,就自会有人接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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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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