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也有自己的方言?” “对。” “广州也有。” “我知道。范德堡医生说过。” “很奇妙,不是吗?同样的海,或者石头,或者颜色,有那么多不同的名字。我时常想这件事……有时候我见到一种东西,比如说,树枝,驳船,我会用我所知道的所有语言悄悄说一遍。这是我和我哥哥的一个游戏。” “你们都是收养的?” “对。修女们在教堂门口的石墩上发现我的哥哥和姐姐,而我被丢在垃圾堆里,如果不是姐姐意外找到我,那就永别了。” 菲利普皱起眉,“这太可怕了。” 吕西恩耸耸肩。 风扫过甲板。海鸥借助气流盘旋,叫声此起彼伏,两人都抬起头去看在稀疏云层之下滑翔的海鸟。海岸清晰可见,但轮廓陌生,令人油然而生一种飘渺的抽离感,好像这是一片虚构的海,剪成方块,套在固定的画框里,往前没有目的地,往后也没有。 “画家。”吕西恩低声试探这个词语,最后的小舌音只剩下微弱的气流,“为什么?听起来不是渔夫的传统选择。” “你又是为什么画画?” 吕西恩笑了笑,低头看自己的手,看了很久,以至于菲利普以为他打算直接逃避问题。通事秘书最后蜷缩起来,双臂抱着自己,像是感到冷,“因为那让我感到快乐。” 是的,就是这样。菲利普想给吕西恩讲拉维涅先生在巴黎的画室,临街那一扇永远关不紧也修不好的木窗,养在玻璃罐里的植物,帆布,木架和供模特坐卧的长沙发。他白天四处做零工,总是错过光线最好的时候,只有星期天才能借着早上的太阳调颜料。楼下是屠户,夏天最热的那个礼拜,整个画室充满了鲜血和动物粪便的气味,所有人只好外出写生。租金实在便宜,不能因为一点点异味就放弃这个宽敞的场所。对一个来自荒僻海岸的穷小子来说,再也没有比画室更理想的地方。然后他记起了宪兵踹开大门闯进来的那个星期一,于是决定什么都不说。 “……我也试过从家里逃走,你知道吗?”吕西恩在说话,菲利普错过了前半句,只好专心地看着对方,假装从未走神,“当时可能只有十一二岁。有趣的是没有人发现我不见了,没来得及。我自己走到东校场,害怕了,自己回去了。可能只有玛嘉利发现了这件事,她看到了我自己收拾的小包行李。” “你想去哪里?” “完全没想法。我不知道广州以外还有什么,我的意思是,我理论上知道,看过地图,但地图只是文字,和线条。” 有人在甲板中间喊菲利普的名字,打断了他尚未成形的回答。法国人跳起来,跑了过去,帮其他水手把装满了的淡水桶搬到厨房。等他回到船尾来,海鸥在甲板上留下尚未干透的爪印,不知怎的偷走了一个铃铛。吕西恩已经不见了。 —— 菲利普深夜惊醒,马上就忘记自己梦见了什么。梦仅仅在脑海里留下了跳动的红色斑块,即使是这些稀薄残余,在他翻了个身之后,也都消散无踪。一只长着老茧的手拍了拍他的脸颊,哈维尔的脸凑到他眼前,像另一个不愉快的梦。 “起来。工作。” 他起来了,用脚在阴影中凭触感寻找鞋子。睡意和黑暗加起来,把他困在一种半盲半聋的状态之中。疯子在墙角低声咕哝,时不时咂咂舌头。他面前的蜡烛是新的。 “醒醒。”哈维尔用卷起的帽子抽了一下菲利普的脸,“走。” 大约有十来个水手起来了,鱼贯走向货舱。在提灯油腻腻的光线里,楼梯看起来仿佛直通地狱。水手长指挥他们两人一组把那些写着“玻璃制品”的木箱搬到甲板上,然后逐一转移到右舷旁边的小艇上。“波尔图猎犬”号竟然在入夜后某个时候静悄悄下锚了,停泊在一个小岛附近。这是个晴朗无云的月夜,岛上稀疏树木的剪影锐利清晰,像是用蘸水笔精心画出来似的。 木箱沉重。抬起来走动的时候,里面有轻微的碰撞声,听着不像玻璃,反而像金属。小艇在大船和岛屿之间来回了四五趟,每次带走三个木箱,卸到岛上。没有任何人说话,这件事好像已经发生过很多遍了。水手们动作娴熟,小艇一回来,就立即把下一批箱子吊下去,一分钟也不浪费。 菲利普悄声问哈维尔为什么要扔掉好好的货品。 “船身重量调整,例行工作,减轻负载,懂吗?准备战斗。” 那为什么不扔压舱的沙子和石头?菲利普本想继续问,但水手长的眼神让他闭上了嘴。他拴好最后一个木箱的绳结。目送小艇划向岩岛,木桨有规律地击碎铺在海面上的月光。 岛屿的树影之间忽然出现船帆三角形的黑影。菲利普眨眨眼,抓紧船舷栏杆,往前倾身,担心那是月光和距离造成的错觉。没有任何植物能组成这样的阴影,那是一艘单桅小帆船,躲在岛的背面。 “你在看什么,费利佩?” 菲利普回过头来,看看水手长,再看看小岛,船帆的影子消失了,它原本所在的地方只有树丛参差的剪影。岛的另一边则是礁石不规则的轮廓,这种布满尖角的石头,加上岩滩附近的浅水,不太可能有船在那里靠岸。也许那确实只是幻象而已,夜晚的大海时常让人看见不存在的东西。 “没什么。”他回答,假装打了个哈欠,“我能回去睡觉了吗?” -------------------- 注 [1] 阿莫尔地区1789-1990年曾用Côtes-du-Nord(北海角)这个地名,1990年起更改为Côtes-d’Armor.
第10章 交错 在“波尔图猎犬”号以西,五日行程之外的澳门,初升的太阳照透了絮状云层和薄纱窗帘。加布里埃溜下床,从扔了一地的衣物里找回自己的衬衫和裤子,帽子咬在嘴里,推开窗户。床上的女人翻了个身,加布里埃马上站着不动,确认她没有醒来,才翻过窗台,从藤蔓最茂盛的那一边爬下去。整座宅邸静悄悄的,没有烦人的小狗,园丁也还没有出现,这很好。他跳到柔软的草地上,从高墙一般的灌木丛下面钻过去,跨过破损的篱笆,重新穿上外套,把帽子按到头上,踏上铺了石砖的小巷,一路吹着口哨。 继续这样下去,你总有一天会挨一枪。吕西恩曾经这么警告。 喜欢年长女士不是我的错。加布里埃辩解,假装不明白弟弟的弦外之音。 你和我都知道问题不在“年长女士”,在于“已婚女士”。吕西恩指出。天知道他是怎么打听到的,也许弟弟有奇怪的门路,也许加布里埃的名声已经传到了广州。无论是哪一种情况都不是他能控制的。加布里埃抬手调整帽子,沿着缓坡往下走,离开了葡萄牙官员和富商居住的静谧街区,走向码头。他住在茶叶转运公司的小阁楼里,旺季负责协调中国引水人,淡季帮公司翻译文书,冲抵一部分房租。 码头清早已经很热闹。这是加布里埃的天下,一路都有人和他打招呼,拿他身上皱巴巴的礼服开玩笑,大声问他钓上了多少条穿金戴银的美人鱼。加布里埃一概眨眼微笑,除了“早上好”之外什么都不回答。 茶叶公司对面原本长期停着英国运茶船,不过今天靠岸的是一艘印度尼西亚货船,码头工人小心地抬下装着孔雀的笼子,大概是哪个有钱葡萄牙人的新宠物。装车的时候,一个工人没抓稳,笼子砰地砸在平板车里,孔雀惊慌扑腾。监工大步跨过来,用鞭子猛抽那个搬运工。加布里埃厌恶地移开目光,到井边打了一桶水,提上楼去。 参加舞会用的丝质衬衫和外套残留着酒渍和香水气味,他匆匆洗澡,刮了胡子,换上平时穿的粗棉布上衣和长裤,带上几天前收拾好的礼物,锁上门,下楼。经过茶叶运输公司办公室的时候从小推车上偷了两片热腾腾的面包,那是为监工准备的早餐,负责备餐的中年葡萄牙寡妇时不时趁午休和加布里埃在阁楼上床,她永远对年轻情人的轻微罪行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一艘中国载货帆船今天从澳门返回广州,加布里埃认识船主,可以免费搭到黄埔。他已经超过一年没回去了,上次走的时候,玛约利还没有结婚。过了三个多月,他才从吕西恩的信里获知妹妹和新婚丈夫一起搬到巴达维亚去了。 吕西恩已经很久没有写信。也许这次回去加布里埃会发现连玛嘉利也出嫁了,不过这不太可能,比起活的男人,这颗奇特的珍珠更喜欢不会说话的水牛和母鸡。加布里埃的行李里塞着一本带插图的兽医手册,那是上个月从一位法国兽医手里买来的,兽医急着返回欧洲,开了一个很低的价钱,但依然不便宜。加布里埃还是付钱了,玛嘉利会喜欢的。至于弟弟,加布里埃给他买了颜料,还带了一瓶波特酒。今晚他们两个可以像以前那样,躲进存放杂物的阁楼里,慢慢分享这瓶酒,聊到天亮。 帆船中午在南沙下锚,让水手吃午饭。食物是事先按人数分好的,不多不少,半粒大米也不给免费船客。船花了整个下午,慢悠悠地沿着珠江北上,到广州城东水关卸货,接上几个买办,以及他们替商行区外国人采买的面粉和猪肉,这才掉头前往黄埔。加布里埃已经饥肠辘辘,一心只想着晚餐。 像小时候那样,加布里埃从菜园进去,直奔厨房。一切都和他上次走的时候没什么两样,大锅放在煤炉上,小火熬着鱼汤。大藤篮挂在砖砌烤炉侧面,用厚棉布盖着,里面是撕得七零八落的面包。餐桌上的砂锅里盛着炖肉,已经冷透了,蒙着一层白色的油膜。他独自用餐,就着汤和冷肉吃完了藤篮里所有的面包,把行李甩到肩上,走进教堂。 他最先找到的是玛嘉利。妹妹在卧室里读书,油灯加上蜡烛,把书桌照得通亮。墙角堆放着四个笼子,养着大小不一的老鼠。加布里埃叫了一声她的名字,对方先是愣住了,瞪大眼睛,跳起来,扑进加布里埃怀里,吻他的脸颊,左右各一下。 “为什么不先写信回来?”玛嘉利问。 “免得朱利安神父又隆重迎接我,你忘了上一次多么‘愉快’了吗?” “你明天早上还是该去见他的。” “我当然会。”加布里埃敷衍道,放下行李,取出那本厚厚的硬皮书,“礼物。” 玛嘉利深吸了一口气,坐到床上,小心翼翼地抚摸封面,翻阅内页,入迷地盯着马匹解剖图。 “吕西恩在哪里?我给他买了新颜料。” 玛嘉利翻到了禽鸟的部分,嘴唇蠕动,小声读那些蝇头小字,显然没有听见加布里埃的问题。他在妹妹旁边坐下,再问了一次。 “哦。”她合上书,扭头看着加布里埃,好像从梦中惊醒,“他出海了。” “吕西恩?出海?” “对。邵通事让他去的,‘波尔图猎犬’号。随船翻译。” “怎么可能?葡萄牙战船从来不需要随船翻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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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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