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小岛是另外一个约定好的卸货地点?” “为什么要这么约定?郑舰长的船队到那座岛去要额外浪费半天。为什么半夜偷偷卸货?”吕西恩丢掉叉子,双手捂住脸,“糟透了,菲利普,我认为他们在做两宗生意,既卖武器给正规舰队,同时也卖给海盗。” “什么?”意识到声音太大了,菲利普赶紧压低声音,“这有什么好处?他们难道不是受雇去清剿海盗的吗?” “他们在保护市场。”吕西恩悄声说,整个图景在他脑海里慢慢清晰起来,就像油灯缓慢照亮一张窄长的挂毯,“要是海盗消失得太快,布政司就没有动力继续付钱雇佣葡萄牙战船了。但同时,如果海盗太猖狂,广州府会觉得花出去的钱没有收益,也会终止合同。所以他们得仔细平衡官船和海盗的火力,确保官府始终需要葡萄牙人的援助。” 菲利普顺着客舱门滑坐到地上,揉乱自己的头发,低声咕哝了一句脏话。“也就是说,不久之后我们自己就会受到这艘船卖出去的大炮轰炸。” “更糟糕的是,大副说服了郑舰长带队做诱饵。这根本不是‘诱敌’,是屠杀。”吕西恩凑到舷窗边,天已经黑了,他能看见福建船队的点点灯火,“我们必须警告他们。” 菲利普摊开手,“怎么警告?” 男仆偏偏挑这个时候来敲门,问吕西恩是否已经用餐完毕。两人都吓了一跳,陷入短暂的慌乱。吕西恩打开衣柜,打了个手势。菲利普几乎把自己折成两段才爬进去,两人挣扎了好一会才把柜门重新关上。吕西恩让男仆进来,收拾刀叉和盘子。那个穿制服的年轻人走后,吕西恩把耳朵贴在门上,确认脚步声消失,才打开衣柜,帮菲利普出来。 “我觉得我全身都是木刺。”菲利普抱怨,揉着后颈和肩膀,“那是什么?” 他指的是桌子上的纸,吕西恩已经彻底忘记了这件事,海盗和葡萄牙人的龌龊交易占据了他的全部注意力。“我忘了。礼物,给你的。” “谢谢你还记得?” 不知道是谁先笑了起来。也许是吕西恩。不是愉快的笑,而是一个人高度紧张时的奇怪反应。此时此刻画纸显得如此微不足道,完全和逼近眼前的危险状况错位。两人好不容易止住神经质的笑声,坐在地上,靠着墙,肩膀贴着肩膀,盯着天花板。 “我们怎么办?”菲利普问。 吕西恩没有答案。 -------------------- 注 1. 本章提及的舰船纯属虚构,从未存在。取名规则参考了1860-80年间的广东水师 2. 位于福建莆田东南,夹在陆地和南日岛之间,南日岛历史上确有大量海盗活动
第12章 爬龙 加布里埃踩碎了水坑里的苍白月影,泥水涌进鞋里,浸透了袜子。他发出不耐烦的咒骂声,借着提灯的光线看了看被泥裹住的鞋子,还有溅到膝盖那么高的泥点,摇摇头,继续赶路。湿透的袜子随着每一步发出难听的吱吱声。 水稻田里蛙声嘈吵,每一只青蛙听起来都很紧张,在参与一场赢家不明的群体论战。人走近的时候短暂噤声,走过之后急切地重启争执。田埂只有一个脚掌那么宽,加布里埃不得不放慢脚步,免得摔进水里,在夜色之中,根本看不清楚旁边是稻田还是鱼塘,在珠江流域,这两样东西总是相邻出现的。一座茅草房歪在田埂尽头,干草缝隙透出一丝微弱的火光,飘散出螺肉粥的香味。 加布里埃握起拳头擂门。 里面传来狗吠,然后是瓷器碰撞的叮当声,有人放下了勺子或者碗。细微的沙沙声,赤脚走在干灯芯草上。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瘦削的、晒黑了的脸,屋主一看清楚加布里埃,瞪大眼睛,加布里埃把脚塞进门缝里,制止他关门。两人隔着薄薄的木板门角力,里面的人先放弃了,松了手,退开一步,加布里埃狼狈地摔了进去,和提灯一起丁零当啷滚在压实的泥地上,只差几英寸,煤炉就要燎掉他的头发了。一条棕黄色土狗弓起背,龇起牙齿,喉咙里发出低吼。 “好久不见。”加布里埃用广东话说,爬起来,拍掉衣服上的干草,小心地和狗拉开距离。 屋主没有理会,把头探出门外,张望黑漆漆的稻田。 “我是一个人来的,花蟹仔,没有人要来抓你。” “不知道你讲什么。”对方尖刻地回嘴,“我一个农民头,普通农民头,当然不会忽然之间有人捉我。阿顺,收声,趴低。” 狗仔细嗅了嗅加布里埃的手和裤腿,喉咙里发出短促的呜呜声,回到墙角趴下了。 “我要借你的‘爬龙’。” “不知道你讲什么,我没听说过什么龙,飞的爬的都不知道。”那个名叫花蟹仔的人回嘴,回到砖砌煤炉旁边,捧起吃了一半的螺肉粥,没用勺子,直接仰头灌进喉咙里,好像那是黏稠的白酒。
“不是像以前那样,我好多年前就不沾走私生意了。是我弟弟,他就算现在没出事,可能也快了,我要去找他。” “我没船。”花蟹仔坚称,“就算我有,你们逃到虎门炮台就会被官府抓回来。” 加布里埃叹了口气,坐下来,简略把葡萄牙炮艇的事告诉了花蟹仔,略去了船名,也没提邵通事。对方没有说话,撅着嘴,盯着炉子里的炭块。许久,才交抱起手臂,看向加布里埃。 “我就直接说了,鬼仔,你追不上大帆船的。” “你的船足够快。” “第一,我没有船。第二,就算我有,‘爬龙’一个人搞不定。” “你和我一起去不就可以了。” 花蟹仔大笑起来,拍了两下大腿,摇着头,连续说了好几声“唔得(*不行)”。阿顺被笑声惊到,抬起头,竖直耳朵,四处张望。加布里埃没有说话,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直到对方也沉默下来,不安地用脚趾拨弄地上的干草。 “你讲得轻松。官府捉到你,最多罚少少钱,赶你回去澳门。捉到我,就是这样。”花蟹仔做了一个刀砍脖子的动作。 “没那么夸张,最多罚你去西江拉纤。” “不要害我,鬼仔,你知道我这种人好艰难,睇天食饭(*看天气吃饭)。要养自己,仲有阿顺。” “我可以自己一个人去,给我一艘快船。” 花蟹仔长呼了一口气,挠了挠后脑,脸皱在一起,好像加布里埃把一勺白醋硬灌进他的喉咙里。“就是那个奀奀细细的,是不是,你那个细佬(*弟弟)?我上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还吃自己的手指。” “就是他。” “不是我不想帮你,我真的没有船。两年前我们两个搞完最后一单生意之后,就烧了。你记不记得我阿妈,半年前归西,埋在顺德乡下。阿妈用走私丝绸的钱买了一餐猪肉给我吃,然后烧了我的船,叫我老实耕田。” 加布里埃悄声用葡萄牙语骂了一句脏话,按着鼻梁。 “不过。我认识有船的人。” “谁?” “不要心急。做足准备才能去借船,他们不要钱,只要食物。所以明天一早入城买米和猪肉,顺便多买两只鸡也不错。回去吧,鬼仔,准备好钱,睡一觉,城门开的时候,我在那里等你。” —— 日出之后三小时,雨云依然在湄洲湾上空徘徊。只是云,没有雨,太阳蒙在一层灯笼纸里,光线灰蒙蒙、湿漉漉的。 这里的海岸轮廓参差,布满深浅不一的海湾和刀刃一样刺入外海的半岛,好像有人用钝剪刀胡乱划破了纸,随随便便扔在这里。南日水道就在东北方不远处,要是顺风,也许下午就到了,但今天的风并不友好,一阵一阵的,奋力把船队往海湾里推。 “明天早上能到。”哈维尔告诉菲利普,用小刀给最后一个苹果削皮。苹果已经干瘪发黑,表皮布满虫斑,水手长仔细地用刀尖挖掉无法挽救的部分,把剩余的黄黑色果肉送进嘴里,灰鹦鹉试探着凑到他嘴边,哈维尔轻轻把她拍开。菲利普继续把麻绳绕回木轴上,没有说话。 “害怕吗,费利佩?” “当然。”菲利普承认,“我认为依靠一艘船来漂在海上的人都不应该互相开炮。” 哈维尔嗤笑起来,“在你妈妈给你讲的童话里才有可能。” 菲利普耸耸肩,不想回应对方的嘲弄。风把水沫吹进眼睛里,他直起腰,抹了抹脸。福建船队在船头右前方,六个随着海浪摇晃的小小白点。哈维尔走开了,冲一个不慎滑倒的水手吼叫,命令周围的人过去帮“这个弱智”捡起掉了一地的木钉。威胁说要是三十分钟后他看见甲板上还有木钉,就把它钉进水手的脚掌里。 菲利普走到甲板中段,假装帮忙寻找钉子,蹲下来观察把小艇固定在船舷上的装置:绳子,滑轮,解开绳结就能把小船放进水里。不过这些小划艇都是为送货设计的。有时候港口水太浅,大型帆船无法靠岸,就得靠这种小船来来回回装卸货物。一个人应该无法操作,太重了,砸进水里会发出很响的声音,但如果他和吕西恩一起拉着绳子,也许可以悄无声息地把其中一艘小船放下去,然后协力划桨,在明天天亮之前追上前面的船队。 他捡了三颗木钉,送回盒子里,拍了拍那个倒霉水手的后背,以示安慰,往船尾走去。如果有人问起,他可以说是去检查钓钩。所有人都知道菲利普的钓线绑在那里,为了晚餐的烤鱼,没有人愿意打扰这位专业渔夫。 像往常一样,吕西恩缩在木箱后面,纸和炭笔放在脚边,试图用一小块烤鱼皮引诱海鸥靠近。菲利普一走近,海鸥马上拍翅逃跑,冲向阴郁的天空。吕西恩丢掉鱼皮,用衣服擦擦手,仰头冲菲利普微笑,往旁边挪了挪,让他坐下来。 “没想到你还有心情。” “什么?” “画画。” 菲利普伸手去拿草纸,吕西恩飞快地按住了纸。“不,没画什么。这只是伪装的一部分。要是有人发现我的话。”他把纸揉成一团,塞进口袋里,“小艇看起来怎么样?” “我们应该能轻松把它放进水里。桨就在船底。” “只需要找合适的时机。” “我有个主意。”菲利普侧过身,看着吕西恩的脸,“我去找今晚值夜的水手,提议和他换班,理由还没想好,迟些再说。大家都痛恨值夜,不太可能不同意。如果一切顺利,凌晨到早上五点这段时间甲板上只有我一个人。” “完美。” “问题是,我们怎么回来?” “我们不会再回来了,林诺特先生,你还没反应过来吗?”吕西恩用肩膀撞了他一下,“我们待在‘绥澜’号上,把整件事告诉郑舰长。他会送我们回广州,然后我会去见布政司,告诉他广州府的钱都花在了什么地方。” “前提是我们今晚偷到船。” “我们会的。” —— 信号是敲门声,两下重,一下轻。吕西恩早早吹灭了灯,抱着行李,坐在床上,等着菲利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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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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