岸边围观的人逐渐变多。战船一般都被挡在虎门炮台下游,极少在黄埔港靠岸。连商行里的英国人和奥地利人也出来了,三三两两站在卸货码头上,伸着脖子远眺葡萄牙炮舰。 一看清楚领头的船,玛嘉利就离开了浮桥,跑向港口另一边。像波尔图猎犬这么大的船,只有一个地方可以停泊。再也没有搁浅的危险了,舢舨散去,晚风鼓满船帆,船队的速度变快了。玛嘉利赶到黄埔岛远端的时候,炮舰已经放下了跳板,正抬下受伤的水手,几辆驴车等着把他们送到葡萄牙传教士的医院去。 是加布里埃先看见她的,叫了一声她的名字。玛嘉利的笑容只维持了几秒钟就消失了,跟在加布里埃后面的人并不是吕西恩,她又看了一眼跳板,再也没有人下船了。加布里埃腋下夹着一个布包,看起来就像弟弟出发当日拿着的那一个。 她在哥哥把她抱进怀里之前就已经哭了起来,甚至没能听清楚加布里埃解释事情经过。稍后,二十分钟之后,在朱利安神父面前,加布里埃又重复了一遍噩耗。神父始终没有说话,听到一半的时候站了起来,拄着拐杖走到窗边,久久地看着空无一物的院子。玛嘉利脸色苍白地坐在一边,麻木地盯着地板,直到加布里埃在她面前蹲下来,轻轻握住她的手。 “来吧。我们该准备安魂弥撒了。” -------------------- 注 1810年赤腊角海战(也叫大屿山海战),海盗张保仔及麾下的红旗帮在大屿山附近海面对战葡萄牙及清军水师。张保仔最终不敌葡萄牙舰队,逃往赤腊角,同年5月接受清廷招安,受赏千总顶戴,最后官至福建澎湖水师副将。
第17章 帆影 接连四天都是晴天。尽管仔细计划,淡水还是逐渐见底了。就在两人对着木桶底最后一汪浑浊的雨水发愁的时候,潮湿的风又带来了雨云,重新灌满了大大小小的容器。 食物又是另一个问题。这个暴露在烈日之下的岩岛光秃秃的,没有植物,也没有海鸟来歇脚。菲利普探索了一遍礁石丛,摸不到贝类,连海草也没有。除了硬梆梆的肉干之外,他们还从搁浅的帆船里抢救出一小袋豆子,这些食物全都难以下咽,一点也没能消弭饥饿。饥饿现在和海浪一样,是永不停止的背景噪音,每时每刻都在脑海深处起落。 他们始终没能生火,泡过水的火柴毫无用处。于是,白天总是漫长、酷热而无聊。夜晚则漆黑、彷徨而充满敌意。水的声音比白天响亮十倍,好像随时会涌上来生吞他们。只要不下雨,两人都并肩躺在最高的岩石上,互相紧靠,借助另一个活人的体温和呼吸声来逃避黑暗的无形压力。他们谈话,漫无目的,竭力从此前的人生中翻找出燃料,供对话的小小火焰烧下去。在这片黑暗中,谁都不想让寂静靠近。 “我们应该写下遗嘱。”菲利普提出,“留下我们的名字。万一很久之后才有人发现我们,也能知道我们是谁。” “说不定还会用我们来命名这块讨厌的石头。” “可能是我这辈子最大的成就。” 吕西恩从喉咙里发出来的声音听起来既像真诚的笑,也像嘲弄。菲利普已经不再觉得受到冒犯了。这就是吕西恩的自然状态,他像水鸟涉入河滩那样进入谈话,总是抱着怀疑,用喙翻弄小石头和贝壳,不喜欢的就丢到一边,疑似有趣的就紧追不放,直到从菲利普这块贝壳里敲打出好吃的东西为止。 “继续给我说说巴黎。”吕西恩说。 *又来了*,菲利普想,*敲敲打打*,“可是我已经讲过了。” “也许我当时睡着了。再来一遍,从《信使报》那里继续,为什么皇帝不喜欢它?你的朋友写了什么?” “就是人们一般会在报纸上写的内容?挥舞拳头,‘纺织工人不高兴!’,‘面包师愤怒!’,‘国王做出了这个和那个愚蠢决定,他没有资格统治法兰西’。” “法国人总是这么生气吗?” “可能只有巴黎人是这样的。我可能不会形容他们‘生气’,他们只是喜欢站在高处散布个人意见而已。” “听起来你对此不太热衷。” “我懂得不多,你知道的,去巴黎之前,我只知道鱼、大海和荒野,我的脑袋里没有什么‘意见’——这不是值得骄傲的事情。我想我需要学习如何形成意见,像你,你就是个很有主见的人。” “谢谢你。我拥有足够支撑三家报纸的‘意见’,不过人们通常不太乐意听。在广州,人们‘一般’会在报纸上写的只有每周货价,也只有那么一家报纸 。” “要生意,不要意见。” “很适合挂在怡和行门口。” “什么行?” “两个音节,怡和。长期和英国人合作。” “他们总以为自己懂很多,不是吗,英国人。不过他们早就处理好了自己的国王,我的朋友‘月桂’总是很羡慕这一点。”
“我还以为你的名字已经够奇怪了 。” “我好像还不知道你的全名。” “哦,你其实已经知道了。”吕西恩挪动了一下,更贴近菲利普,“我没有姓氏,我们全都没有。朱利安神父姓‘勒布’,R-e-b-o-u-x,我猜我们可以用这个,如果有必要的话,不过这么多年来从来没这样的必要。我问过广州的洗衣妇,她们说如果我真的是疍家人的孩子,那我可能姓‘林’,或者‘钱’,也可能是‘陈’。反正无法确定,我大概可以选一个我喜欢的。” “那么你喜欢哪一个?” “我还没决定。” “你现在有用不完的时间。” “相当不幸。”吕西恩叹了口气,继续在旁边挪动,在岩石表面寻找一个不可能存在的舒适姿势,“所以,你打算写什么?” 菲利普再次感到话题像滑溜溜的鱼一样从手里逃跑了,“什么?” “遗嘱,你自己说的。” “好吧,呃,没什么特别的,名字,首先是这个,写下名字地址。然后请求读到遗嘱的人设法把消息带给我的妈妈和弟弟。我没有财产,没有东西值得分配……我只是想让家人知道我不会再回去了,没有什么比不知情更令人难受,像我爸爸那样。” “他怎么了?” “出海,再没回来,也没找到他的船,许多年了。我们都明白他肯定不在世了,但是,找不到遗骸,人们就会一直抱着虚假的希望。” 吕西恩沉默了一小会儿,“我很遗憾。” “谢谢。过去很多年了,我早就不抱什么希望了。” “我可不想让加布里埃和玛嘉利经历这种感觉。” 菲利普在黑暗中碰了碰他的手背,“我们会回去的。我相信我们没有离海岸太远。” “你知道吗,我小时候学过修理船只。” “什么?像正式学徒那样?” “可惜不是,我和哥哥跑去修船棚偷窥,学怎么修补舢舨。要是当时修船工愿意教我们更多就好了。” 短暂的停顿,海潮声迅速涌过来填补了沉默。浪头拍打礁石,发出“哗啦”和“咕噜”的声音。菲利普看着星星,听着吕西恩的呼吸声,对方听起来还没有睡着。 “以前我的村子里,有一个老妇人,能够和海鸥对话。” “这不是真的。” “她在我出生之前就死了,但是我妈妈每逢冬天就会谈起她。那个老妇人独自住在海崖下面的洞穴里,有时候晚上路过山丘,能看见她生的火。我父母都见过她,说海鸥会从很远的地方摘浆果回来给她吃。” “一个女巫。” “我猜是的。” “我现在就很想认识一个巫婆。我不介意她把我变成鱼。”吕西恩打了个哈欠,“菲利普?” 没有下文。他睡着了。菲利普闭上眼睛,试图做同样的事。他似乎梦见了长獠牙的鱼和挥舞木棒的老妪,她张开嘴巴,松脱的牙齿变成海鸥,成群飞出来,到了半空中就融化成一团一团的泥浆,啪嗒落下,砸在他脸上。菲利普醒来的时候脸上沾满了带有咸味的小水珠,强烈的饥饿感变成无法安抚的钝痛,好像有一条活蛇在里面抽搐。吕西恩还没醒来,枕着自己的手臂,蜷缩成一小团,眉头紧皱,多半不是什么好梦。菲利普凑过去,轻轻抚摸他的头发,悄声把他叫醒。 太阳已经升起,但是厚厚的雾气笼罩着海面,注定又是没有希望的一天。 —— 雾气从河上来,漫过黄埔,绕着广州城打转。天色既不阴暗,也不晴朗,呈现出一种模棱两可的灰白色。这种天气只适合在家喝茶。雨一时半会应该不会下,邵通事把小瓦炉搬到天井里,添了柴枝,从井里打了水,坐在竹凳上,等水沸腾。 昨天送走最后一艘英国船之后,贸易季就算结束了。要等到明年信风重新吹起,帆船才能航向欧洲。换作以前,官府会把逗留在黄埔的外国人全部赶到澳门过冬。不过近几年遵守这条规定的夷人越来越少,海关自己也越发松散,今年估计有十几二十个“番鬼”滞留黄埔商行区,邵通事想不通他们想在那个荒僻的地方干什么,但这不是他的问题,他能好好休息几个月了。 西洋钟敲响了十下,清脆的当当声。这是他从外国大班那里得到的第一份礼物,也是最喜欢的一份。壶里的水烧开了,咕嘟作响,他从小布袋里倒出普洱茶叶。 从天井通往外面巷子的门砰地打开了。 通事吓了一跳,差点把沸水洒到大腿上。他的第一反应是风吹开了门,但门外站着一个人影,没等他发出任何声音就大步走了进来,一把抓住通事的衣领。水壶砸到炉子,滚到地上,咣啷作响,热水流了一地,蒸汽腾腾。 “加布里埃?”通事惊讶地叫出声,“加布里埃?你在干什么?” “你猜我刚刚从什么地方回来?” “我怎么会知道?放手,马上。你是不是喝酒了?” “吕西恩的葬礼。” “什么?”这次轮到邵通事抓住加布里埃,“什么?” “坐下。”加布里埃把中年人推向竹凳,“我有问题要问你。” —— 食物耗尽之后,他们就不再聊天了。 除了饥饿,没有别的感受值得谈论。谁都没有力气爬到岩石最上面了,只能坐在帆布搭成的棚子下面,互相倚靠。一天清早,吕西恩发起了烧,菲利普让他靠在阴影里凉爽的石头上,摇摇晃晃地走向木桶,舀了水,再摇摇晃晃地返回,坐在旁边,时不时润湿吕西恩的嘴唇和额头。 也许他自己也病了。菲利普不能确定,所有的关节都灼热而疼痛,而且只要稍微移动脑袋,天空和大海就会在他面前旋转。有好几次他以为看到了船帆的影子,激动地摇晃吕西恩,指给他看,可那只是幻觉,浪尖反射的阳光编织的骗局。 夜幕降临的时候他总会听到钟声。村子里的教堂没什么钱,只够买一口朴素的小铜钟,一度因为木梁年久失修而掉落,在屋顶上砸出一个洞,自此之后它的声音就变了,不再清脆,也不低沉,而是扭歪的,好像一个喉咙受过伤的人。菲利普坐在石滩上,等父亲的船出现,从早上等到夜晚,又从晚上等到日出。有人在他背后用布列塔尼语哼唱渔歌,菲利普惊诧地回过头去,除了在风中前后摆动的帆布,什么都没看见。吕西恩睡在不远处的木板上,无声无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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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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