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文骁先下车,然后朝程星辞伸出手,程星辞没搭理他,兀自从另一旁的门下了车。 晨光正好,园区里很多穿着病号服的人正沿林荫道散步,还零星有一些医生和护士。 程星辞对所见并不感到奇怪,因为他刚才坐在车上,看到了大门口写着“曼北精神病院”几个字。 这个地方他已经在梁朔和谢凌的对话里听到过很多回,只是没想到祝文骁居然就躲在这里。 走上别墅前的几节阶梯,程星辞看到了一位熟人。 那人一头银发向后梳得整齐妥帖,鼻翼两边的法令纹被地心引力拉得斜斜地往下坠,眼睛黑亮,熟悉的扑克脸上仍然没有任何表情。 程星辞心中有些惊喜——那次他突然被祝文骁带走,是管家将手机送到了他的手上。正是因为有管家的帮助,他才能顺利被谢凌救走。 可是他也觉得有些奇怪。那个时候管家并没有跟祝文骁在一辆车上,祝文骁的车坠河后管家明明可以跑掉的,为何现在又回来了? 他是自己回来的吗? 可如果他对祝文骁忠诚,又为什么要帮我呢? 管家没有理会程星辞探究的眼神,像以前一样恭谨而冷漠地开口:“程少爷。” 程星辞也鞠躬向他问好,跟在祝文骁后面走进了别墅。
屋内暖气很足,管家接过祝文骁脱下的西装外套挂在玄关的衣架上。 “梁朔呢?”程星辞问。 祝文骁回头看了他一眼,边往里走边解开自己衬衣袖口的纽扣,吩咐管家:“带程程去换衣服。” 程星辞坚持:“我要先见梁朔。” 祝文骁停下来,好像很不容易才有了这点耐心,转过身说:“你换好了衣服,我带你去。”然后他不等程星辞回答,偏头对管家道:“去吧。” “是,”管家应了,向程星辞躬身:“程少爷,请跟我来。” 程星辞跟着管家上到二楼。 楼梯口正对着一个面积不大的起居室,左边走廊连着四个卧室,右边出去是一个露台。程星辞看到去往露台的玻璃门上挂了一把大锁,外面的植物像是许久无人打理一般潦草。 二楼很安静,一个人都没有。 管家走到左边第二个卧室门口停下来,说:“程少爷,衣服已经放在床上了,请您换下您身上的衣物,我在门口等您。” 程星辞回头看看,确定没人跟上来,问管家:“你为什么回来了?那个时候怎么不逃呢?” 管家看了程星辞几秒钟,语气平直地重复道:“请您去换衣服,我在门口等您。” 程星辞闹不明白管家在想什么,这里又没有别人,为什么不肯跟自己说话,明明当初是帮了他的。 “你还会帮我的对吗?”程星辞走近一步,盯着管家的眼睛:“我知道你是好人。” 管家黑亮的眼睛和程星辞对视一瞬,又很快移开,脸上的表情没有一丝变化:“我会恪尽职守,做好我该做的事。”他推开卧室门,做了一个请的姿势,结束了这场对话。 房间里面比起楼下更像是病房,床边上放着几台医疗仪器,床头还有可以呼叫护士的按钮,天花板上装着挂吊瓶的铁钩子。 病床上叠放整齐的是一套病号服,蓝白相间的竖条纹,跟外面的病人身上穿的一样。 程星辞换好衣服出去,管家没有再看他,转身示意他跟自己下楼,程星辞也没有机会再和管家说话。 祝文骁换了一件白大褂,倚在一楼楼梯口的扶手上,配上他那张不太自然的脸,看起来比外面的精神病人还有病。 “可以了吗?”程星辞走下楼梯,没有看祝文骁,直视前方道:“带我去见梁朔。” “你跟以前有些不一样了,”祝文骁双手放在白大褂的衣兜里,嗓音嘶哑、语气玩味:“以前你可没有这么大的脾气。” 程星辞冷着脸,没有接话。 祝文骁走到他旁边,把手臂伸给他。 这是要程星辞挽着他的意思,程星辞不想跟他有任何肢体接触,但是祝文骁一直摆着这个姿势等他,好像他不把手放上去,祝文骁就不会走一步。 程星辞忍着反感,松松地把手搭上去,没有挽实,但祝文骁好像满意了。 程星辞以为梁朔就在这栋房子里,谁知祝文骁却带他走出了门,坐上门口停的小型巡逻车,往园区深处而去。 穿过别墅区,程星辞才知道原来这背后还有一片农场,农田里种着蔬菜,不远处还有一个养殖棚,一些工人在进进出出地忙碌。是跟精神病院里完全不同的景象,程星辞恍惚自己来到了另一个世界。 管家驾驶巡逻车沿着农田边的小道继续往前走,最后停在一栋灰色的美式别墅门口。 这里跟祝家老宅太像了,不是房子的外观像,而是这栋建筑给人的感觉。 那种压抑、幽深,跟这个世界不协调的诡异感,好像走进去就会被什么邪恶的魔法改变,再也走不出来。 程星辞不想进去,脚步有些许停顿,搭在祝文骁手臂上的手紧了紧。 “走吧,”祝文骁拍拍他的手,安慰似的说:“梁朔在里面。” 不止梁朔在里面。 进门能看到一个很大的餐厅,餐桌旁坐着的都是几张熟面孔。 22号橙花,11号月季,8号白茶,6号雪松。 他们怎么在这里! 餐桌上摆着程星辞在焚香园吃的那种早餐,没有任何调味品的生的蔬菜、白吐司,以及少量的用来补充蛋白质的坚果。 程星辞知道了,这是第二个焚香园。 用餐的四个人看到程星辞走进来,都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就像并不意外似的低头继续吃东西,只有橙花挑高了眉毛,后仰着靠在椅背上,露出有些吃惊的表情。 程星辞没来得及跟橙花打招呼,祝文骁没有停顿地带着他继续往楼上走,有些年头的木质楼梯被他们踩得发出不堪承受的声响。 走廊深而长,灯光昏暗,墙上的壁纸都已经斑驳,空气里有一股常年不见阳光的陈腐味道。 程星辞忘了数这是走廊里的第几扇门,管家为他们推开房门的时候,他看到梁朔背对着门坐在一张木椅子上,双手反剪着被捆在背后。 听到动静,梁朔微微偏头,但是没有转过脸来看他们。 程星辞看到他好像脸上有伤,喊了一声嫂子,急急地跑进去。 “你怎么样了?”程星辞看到梁朔右脸颧骨的位置有一块淤青,但是没有破皮,身上的其他地方也没有血迹,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小辞?”梁朔抬起头,对他笑了一下,声音听起来有点没力气:“我操,你怎么也被抓了?小凌子在干什么啊!” 程星辞本来心里气得要命急得要死,听到梁朔这么说突然绷不住,又想笑又止不住眼泪,他用袖子擦了一把眼睛,转到椅子后面,蹲在地上想帮他把绳子解开。 可是绳子捆得很紧,程星辞努力了半天都不见一点松动。 管家和祝文骁走近了,梁朔低头对程星辞说:“别忙了,你解不开的。” 程星辞站起来,看着祝文骁:“给他解开!” “那可不行,”祝文骁说:“他破坏力太强了。” 程星辞脸上浮起怒气:“你说了我跟你回来,你就放了他!” “对,我是答应过你,”祝文骁慢条斯理地从衣服兜里摸出一把左轮手枪,指着梁朔的后背:“但是他给了我一枪,我还他一枪再放他走,不过分吧?” 程星辞挡在梁朔面前,“祝文骁,你真的是个人渣!” “你这么说老公,老公很伤心啊,”祝文骁把手枪放回兜里,“我对别人再渣,对老婆你都是真心好的。” 程星辞提醒他:“你对我开枪的时候可是没有半点犹豫。” 祝文骁脸色变得有点难看,缝合过的面部皮肤不自然地皱起来,有些咬牙切齿的样子,“那是因为你背叛我!你丢下我跑向别人!” “你把我的信息素卖出去的时候,你怎么不说背叛呢!”程星辞顺着他的逻辑反唇相讥,“我站在展示台上任由那些Alpha出价的时候,你不是很开心吗?!” 从前,程星辞在祝文骁身边都是顺从又弱小的样子,从未像这样跟他大声说过话。祝文骁被吼得一愣,看着程星辞因为生气而变得生动的脸,突然觉得这样的程程好像比以前更有意思了。 好像这样的程程才是真正的活着。 可是一想到程星辞的生动是从何而来,祝文骁的心里就生出一种陌生的感觉,这种陌生的感觉让他不舒服,让他喘不过气来。 “给他解开!放他走!”程星辞大声得几乎是在咆哮,一张漂亮的脸涨得通红。 祝文骁盯着程星辞的脸看了一会儿,面上忽然柔和下来,对管家摆了摆下巴:“去解开。” “是。” 管家伸手进外衣的内袋里摸出一把锋利的小刀,蹲在椅子边上,将捆住梁朔双手的绳子割开。 靠着动作的遮掩,管家在祝文骁的视线盲区里,往梁朔手心塞了一个东西。
第60章 “他是我的私人藏品” 梁朔好像精神不太好,他揉了揉被捆得发红的手腕,扶着椅子站起来。起身的时候晃了一下,差点摔倒,程星辞眼疾手快地扶住了他。 “你怎么样了?” 梁朔靠着程星辞,把管家给他的东西藏进袖子里,告诉程星辞:“他们给我打了针,药效还没过。” “打针?”程星辞怒目看向祝文骁:“你给他用了什么?” “让他没力气的东西而已,你别那样看我,我又没有真的要他的命,”祝文骁有点不高兴了,“行了,已经给他解开了,你过来。” 程星辞没动:“那你是不会放他走了对吗?” 祝文骁耸耸肩:“草莓味的Omega很少见,只可惜他已经被最终标记过了。重新培育也不是不可以,就是有点费事儿。不过老公还是那句话,他在这里过得好不好,全看你的表现,老婆。” 梁朔握了握程星辞的手,让他安心,“我没事。” 程星辞点点头,又看向祝文骁,“那我要和他待在一起。” “你当我的话是耳边风吗?”祝文骁很快耐心告罄,“我让你来见他只是兑现我的承诺,不是让你跟他共患难的。你给我过来!” 管家回到祝文骁身后站定。程星辞好像看到管家和梁朔之间有眼神交流,但转瞬即逝,他再要确认的时候管家已经又恢复了扑克脸。 等到程星辞和祝文骁出去,管家走在最后关上了门。 梁朔从袖子里拿出管家给他的东西——一颗红色的胶囊药丸。 这是警队里用来短时间内大幅度提高体能的管制药品,不过,由于这个药物的不稳定副作用,早在几年前就被列为禁药了。 梁朔把药丸放回袖子,在心里笑了一声,自己这位老师,跟以前真是一点都没变,还是这样不按常理出牌,既靠谱又不靠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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