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闻恺哂笑。 陆诏年意识到什么,亦默然。 陆闻恺忽然说:“家里的事情,恐怕还真有你不知晓的。” “什么?” “夫人离世前,想把又绿许给勇娃子,又绿无论如何也不肯。” 陆诏年惊讶地张了张嘴,“我就说……他们俩怎么架都不吵了,就是不对付。” 思忖片刻,陆诏年又问:“又绿为什么不肯?” “我如何得知。”陆闻恺道。 “你们兄妹俩,怎么只顾着讲悄悄话。”杜恒把酒递过来。 旁边的客人来了又走,陆诏年同飞行员们喝酒,渐渐地忘却了家中的事,一切的事。 他们大多喝醉了,陆诏年悄悄让老板娘把帐记在陆大少账上,还美其名曰,是陆闻恺请的。 他们成群结队去撒尿,陆闻恺陪陆诏年在灯下吹冷风。 他摸出烟盒,衔起一支烟,未引燃火,忽然被人夺走。 她用吻换了一支烟。 陆闻恺箍住了她的手,鼻尖相触,呼吸交缠。 “陆诏年。”听起来他很愤怒。 陆诏年嘻笑。 “I’m your Lady L.” 话音刚落,陆诏年就被抵在了石壁上。 他用呼吸描摹她脸颊,她的眉眼和唇缘晕开的口红。
第三十三章 今晚没有饮酒, 他清醒地目睹他苦行僧般修习的定力,被妖精点化成烟。 在这灯盏忽明忽灭期的长巷,陆闻恺短促地呼吸着, 含住了她下唇。 他们比想象中熟稔,唇齿契合好似天生。她张嘴唤气,他辗转着深入,掠过贝齿,舌尖轻划上颚, 而后包覆她舌头。 他的吻是贪恋, 抑或贪婪,他宁愿只此一生,只此片刻。 警察的手电筒光打过来,陆闻恺将陆诏年完全挡在怀中, 他手臂抵墙, 放缓呼吸。 “你们做什么?” 飞行员吹着口哨过来了, 他们把夜巡的警察轰走, 歪七扭八地抱在一起。 陆闻恺抹了抹陆诏年唇角,转过身来。 杜恒若有所思地瞧了瞧两兄妹, 轻快道:“喂!你送幺妹回去吧,我们走了!” 他们把车丢给了陆闻恺, 兄妹二人上了车。 “你呢?” 湿冷的空气驱散面颊潮热,陆诏年试图说些什么来掩饰心底的意犹未尽。 “一起回公馆。”陆闻恺简短作答, 将车驶出去。 公馆四下清幽, 他们走进屋里,正巧遇上勇娃子在公馆里巡视。 老爷他们不在, 章小姐还未回来。勇娃子道:“新来的女用叫阿荣, 住原来又绿那间房, 小姐和二少爷有需要,揿铃便是。” 陆诏年吩咐勇娃子去歇息,拿了烛台上楼。 陆闻恺送她到房间门口,替她掩上门。 陆诏年只希望今晚能安然入睡,可以一晚上反复梦魇,揿铃后见到不熟悉的女用,好像忽然失去依靠似的,她把人赶出去,闷在被子里哭。 她无法解释所梦见的幻想,只懂得其中一个场景——奸夫淫-妇被钉在木板上沿着江流,往地狱漂流。 小时候目击此事,留给她深刻印象,是否预示着,罪恶早已埋藏在她内心? 不伦—— 纵使发下毁家灭门的毒誓,她也想握住这瞬间。 是因为动荡乱世,家门不堪,还是出于她的自私? 陆诏年觉得她无法再像小时候那样纯粹的喜欢小哥哥了,此刻的喜欢夹杂了欲念与渴望。 陆诏年睡到晌午,用人阿荣昨天遭到她训斥,不敢进屋,小心翼翼地在门口唤她。 陆诏年慢腾腾起床,叫阿荣进来。 “二少爷叫我来为小姐梳妆……” “嗯。”陆诏年见阿荣怯生生的,歉疚道,“抱歉,昨晚我发梦,昏了头。” “没有……”阿荣ᴶˢᴳᴮᴮ忙说。 “家里都晓得,我自小梦魇缠身。” 阿荣感觉陆诏年是真心的,便道:“我老家流传治梦魇的民房,小姐若是不介意,一会儿我为小姐煲汤吧。” “听口音,你是南方人?” “广东来的。”阿荣一边为陆诏年梳头一边道,“多亏遇上赵小姐,我才能顺利逃到大后方。” 陆诏年一怔,“哦,你是赵小姐介绍来的?” “嗯,原本赵小姐把我介绍给章小姐,可章小姐并不需要帮用,是陆老爷让我照顾她……” 当初从南京回来,他们派赵小小照顾她,赵小小认识章亦梦也不奇怪。 陆诏年道:“我有些时日没见到赵小姐了,她可好?” “赵小姐就住在隔壁,有时来家中吃饭,陪章小姐打牌。”阿荣往镜子里瞧了一眼,“章小姐总输牌。” “她又不怕输。” 从陆诏年话语中听出讥讽,阿荣不再往下说了。 陆诏年来到楼下,听到饭厅传来章亦梦的笑声,陆诏年便说没胃口,不想吃饭。 阿荣去饭厅禀告,回来道:“二少爷请小姐过去。” “我就不。” “闹什么脾气?”陆闻恺猜到陆诏年发倔,走了过来。 陆诏年睇他一眼,接着瞧见跟着他而来的章亦梦。她握烟杆,妆容精致,可那眼神似梦非醒,颇迷惑人。 陆诏年冷笑。 章亦梦似乎懂得她的想法,轻描淡写道:“我倒是想,可我做不了王昭君。” 陆诏年道:“那也是当世杨玉环。” 章亦梦微笑:“幺小姐过誉,亦梦担不起。” “我出门了。”陆诏年拂袖。 陆闻恺同章亦梦颔首,跟了上去。 章亦梦远远道:“齐襄公可是昏君!” 陆闻恺身形一顿,没有回头。 午后街市冷清,陆诏年走在前,陆闻恺慢慢跟在后边。 走过长街,还不见他上前搭话,陆诏年忍不住转身。 陆闻恺若无其事地指着旁边的铺子道:“吃苏州小笼?” “你讨厌!” “还跟小孩似的。”陆闻恺来到陆诏年面前,陆诏年抬眼瞪他。 “好了,你在哥哥这儿,就是小孩。” “我不是。”陆诏年气鼓鼓道。 “那你生什么气?” “那章亦梦——” “我问你,别提旁的人。” “我就是生她的气,生你们的气!” “章小姐住陆公馆,同父亲关系匪浅,我只得以礼相待。” 陆诏年甩手:“想到南京那会儿,我就生气!” 陆闻恺笑起来:“这都过多少年了?” “多少年我都不会忘!” 陆闻恺稍稍俯身:“你再这么闹,我可就堵你话了。” 陆诏年霎时脸红,侧过身去,咕哝:“净胡说。” 他们来到一家西餐厅,陆闻恺吃得快,一边抿咖啡一边看陆诏年吃。 听到邻桌约会的男女讨论起近来热映的《乱世佳人》,陆闻恺道:“你昨晚就看的这个?” “啊,是的,可是我睡着了。”陆诏年不好意思地笑了。 “是啊,看电影有什么意思。” “那什么有意思?” 吃过饭,陆闻恺带陆诏年到姨父那里,借了一部机器。尽管可以手持,对于陆诏年来说还是有些笨重,陆闻恺说,他飞机都能拖动,这算什么。 陆诏年吃惊:“真的?” “你怎么什么话都信?” 陆诏年发现被捉弄了,抬手就朝陆闻恺打去。 陆闻恺轻易躲闪,把她生气的模样印在不断滚动的胶片里。 他们胡乱拍了许多影像,胶片像毛线一样卷不完。 最终还是卷完了,陆闻恺离开时带走了这几盘胶片。 陆诏年蹲在地上,给陆闻恺系了鞋带。 “下次,不知何时再能相见。”陆诏年道。 “珍重。”陆闻恺道。 * 炎炎夏日,日军攻破湖北,占领宜昌,将当地机场作为日军轰炸陪都的前进基地。 只见修长似雪茄的银白色战斗机轻盈跃于云间,降下黑雨。 陆诏年听防空司令部的人说,日本人把它叫作零式战斗机,同九六式舰载战斗机一样灵活,速度更快,且航程更远,除了标配小口径航空机枪,还装备两挺20mm口径的机炮。 陆诏年听不懂,可城中景象让她害怕起零式战斗机的威力。 人们与她一样,隐隐约约感觉到了,这种战斗机不再是他们的武装力量可以抗衡的。 零式战斗机无休止轰炸下,重庆城化为废墟。 八月,宋夫人作为航空委员会秘书长,宣布将三年前“八一四”大捷这天立为空军节。 人们在烟尘与泥泞中挣扎求生,大骂空军无能,国府无能。 学生们联合起来,发起运动要求国府控调物价,整肃黑市,以民生为重。 陆诏年心底难过,佯作两耳不闻窗外事,皆不参与。 节日当天,飞行员低空表演飞行特技,人们涌上街头,都去看新奇。 愤世妒俗的学生也不例外,拿起传单,举起横幅,要好好“敲打”无力迎战,只知取悦要员的空军。 同学们希望有陆家小姐坐镇,给高台上的长官们一点颜色瞧瞧。 陆诏年不愿公然同父亲作对,奈何怎么拒绝都没用,同学们拉起她,连同她正在写的作业本,来到街头。 阴影遮蔽日光,战斗机越过青瓦房舍,卷起传单,漫天纷飞。 陆诏年抬头,看到机身上的漆印编号——2207。 2207在空中半翻滚、螺旋翻滚、殷麦曼式回旋——将飞机急剧拉起,在爬升时改变航向,并回滚,最后以一个转向和半旋压轴,高速飞离。 人群爆发欢呼。 “是小哥哥!……”陆诏年雀跃之声淹没于人群。 * 螺旋桨轰鸣声透过耳罩槌击耳膜,护目镜紧紧箍住眉骨,抵住鼻梁山根。 背上汗溻了,高温闷得人喘不过气,陆闻恺迫使自己丢掉所有的身体感觉,只留下眼前视野—— 战机越过苍翠山峦,飞入云层。 “分队长!分队长收到请回答!Over!” 听到通讯里传来队员的声音,陆闻恺略松了口气:“2205,报坐标!Over!” “璧山——” 对方话未说完,一阵尖刻的电流声传来,然后断线。
陆闻恺咽了咽喉咙,干涩得紧,他调通讯频道,接通大队长:“日机已进入璧山空域,廿二队遇袭,请求大队支援!” 大队长指挥陆闻恺率领第二十二分队伏击,杜恒率第二十三分队支援,将敌机引到低空,大队长与第二十一分队再从高空入敌机阵营。 以寡敌众,他们只能取巧,尽管在双方战机条件悬殊之下,这一策略显得那么笨拙。 他们必须坚守,这是他们的使命。 成群的零式战斗机以坚不可摧的姿态袭来,机枪炮火震响大地。 “挡不住了!”副分队报告。 陆闻恺来不及回话,杜恒的频道插进来:“谁他妈敢说挡不住!收住!” 只见杜恒的座驾率几副残机从侧方朝敌机攻去。 陆闻恺猛然道:“回来!杜恒你给我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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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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