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恒笑道:“光顾着看你二哥,忘了三哥了!” 陆诏年不自然地笑笑:“怎会。” “我们一会儿要去……”杜恒察觉到什么,怔了怔。 陆闻恺道:“天冷,她就不去了。” 在闸口挥别陆闻恺,陆诏年拦了辆人力车回住处。 * 几个男人来到酒馆,酒过三巡,杜恒与陆闻恺去方便。 “幺妹与你不是一房所出,感情却这样深厚,真是难得。”杜恒穿上皮带。 “打小一起长大,任谁都亲。”陆闻恺道。 “那可未必,我与我家几位妹妹——”杜恒兀自笑了下,“你和你妹妹,不一样。” 陆闻恺也笑了下,“怎么?” “男人嘛,温香软玉在怀,什么苦也都不是苦了。今晚,”杜恒揽着陆闻恺肩膀往回走,“你跟我去昆明最好的堂子。” 陆闻恺呵笑:“喝多了?” “就逛一逛。” “我明早飞仰光。” “不碍事!你听我杜老三的,那些女人,可比妹妹实在——” 杜恒猛地被推开,踉跄几步,撞在了墙壁上。他顿了顿,笑着上前:“不是那个意思……” 陆闻恺直直注视着杜恒:“你想说什么?” “你是不是对幺妹——” “你是不是打我妹妹的注意?” 杜恒敛了笑,冷声道:“老子挂心你,你跟我扯什么?” “我就问,你是不是早就对陆诏年有意思?” “是又如何?大丈夫,我敢做敢当。”杜恒扬下巴,“你呢,你敢么?” 陆闻恺攥紧拳头,不语。 “你他妈不正常,不正常,怎么会对家妹……”有灯光照过来,杜恒压低声,“本来,我想等局势有所转变,再正式向你提这件事,既然你已经知道了,那我不妨敞开来说,这仗打完了,我就向陆家提亲。”
半晌,陆闻恺道:“你最好活着到那天。”即转身离去。 杜恒朗声道:“你别害了她!到时候,我们还请你来吃酒!” * 草长莺飞,春光明媚。 新学期伊始,陆诏年就被英文系主任逮住了,她自持口语不错,时常翘掉英文课去听别的课。主任苦口婆心,教导她心急成不了事。 可陆诏年觉得,战火不等人,她要跑得快一点,再快一点。 陆诏年听过训,抱起书包,拔腿就跑。生怕主任后悔,再训上半个钟头。 回到花街南路的住所,陆诏年瞧见门口有一个包头巾与墨镜的女子,有点眼熟。 “陆诏年,找你的!”门边同那女子说话的同学招手道。 女子看了过来,陆诏年有些疑惑:“找我?” “是我呀!”女子摘下墨镜,露出面容。她激动地握住了陆诏年的手,“小姐,你不记得又绿了?” “怎么会!”陆诏年上下打量尹又绿,高兴地说,“你这打扮,只怕是在街上遇到,我真认不出来了。” 尹又绿不好意思地垂眸:“戴了副洋墨镜么……石森给买的。” “哦,你们……”陆诏年看见了她右手无名指上的素戒。 尹又绿道:“嗯,结婚了。” “进去说,进去说。” 陆诏年把尹又绿带到楼上房间,烧水煮茶。 看到陆诏年在这简陋的屋子里忙前忙后,尹又绿眼睛有些湿润:“我自己来吧,小姐。” “那怎么好意思,你是客人!”等水烧开的时间里,陆诏年拿来珍藏的饼干请尹又绿吃。 尹又绿小心翼翼地拿了块曲奇:“我就不客气了。” 陆诏年笑:“你我什么时候客气过了?” “这半年多……”尹又绿欲言又止,对陆诏年挤了个笑。 “有什么难事?你尽管同我说,有什么能帮得上忙的,我一定帮!” “不是,小姐,我……”尹又绿道,“我只是感慨,只是同你分开一会儿,却好像半辈子了。” “又绿,我想你。” “我也是。”尹又绿低头掩泪。 “你怎么上昆明来了,专程来看我吗?” “哦,石森原来不是写社会新闻么,他现在写战争报道了,为着云南和缅甸这些战况,报社调派他过来,我也就跟着过来。我过来么,两个人,总比一个人留在重庆好,昆明开销大,我也闲不住,想着之后找个活儿干。” “你要找什么活儿?” “我一个家佣,出去也只能做杂活儿,大少奶奶待我好,想继续雇我,可石森不同意……” “是了,你毕竟是记者先生的妻子,他也是顾虑你的名誉。” “我有什么名誉?”尹又绿笑着摇头,“我没什么文化,还好过去跟着小姐,识得那么几个字。” “我倒是想起来,联大宿舍和食堂在招工人,我先帮你问一问?” “大学?那太好了,我岂不是能天天见到小姐!” 茶壶叫起来,陆诏年起身去倒茶。 “瞧我!差点忘了。”尹又绿从棉袄内差摸出一封信交给陆诏年,接着鹏起茶杯,“大少奶奶生了,是个儿子。” 陆诏年欣然道:“什么名字?” “乳名就叫团子,大名还没取。大少奶奶似乎还想问小姐的意思呢。”尹又绿比画婴儿的样貌,“一个珠圆玉润的胖小子,长得可好看了,连老爷都说,比小姐小时候还好看。” “是吗?”陆诏年一边拆信。 尹又绿接着道:“陆家有后了,若夫人泉下有知,也该高兴了!” 陆诏年怔了怔,垂眸道:“是啊,母亲生前,就想抱孙子。” 沉默片刻,尹又绿试探道:“小姐,二少爷……” “哦,我和小哥哥,说来话长。”陆诏年看完了信,收到抽屉里,“下回再同你说吧,我一会儿还有课,就不留你吃午饭了。” “没事的,你忙的你的!” * 入夜,从工学院回到宿舍,陆诏年想起又绿的样子,略略觉得不一样了。 自然不一样了,又绿结了婚,离开重庆,有自己的生活了。 台灯光照下,陆诏年用钢笔给陆闻恺写信,告诉他这些变化: “小哥哥,你说,我们的侄子,叫什么名字好呢?” * 经陆诏年举荐,尹又绿谋得了联大宿舍管理员一职。这天,陆诏年收到了陆闻恺寄回的明信片。 一如既往,他字迹简短:“烦请代我向大哥大嫂贺喜,名字的话,你看陆惜年可好?” 陆惜年,怎么有点像女孩儿家的名字? 来到理学院上算学课的大教室,陆诏年猛地回过神来。 惜年啊—— 是从他们的名字里取来的。 这是他们,不可能拥有的孩子的名字。 陆诏年大哭起来,无法抑制。旁边的同学慌张地问,“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我大嫂孩子生了,很健康。我高兴。” *****************************************************************************************
第四十三章 陆诏年第一次在重要的算学课上走神了, 她两三下收起课本和笔记,拎起书包离开了教室。 不能待在这里,可她能去哪儿? 陆诏年想到了又绿, 她唯一可依靠的人。 * 为了节省开支,尹又绿和石森搬进了联大为宿舍管理员提供的房子,泥土与茅草搭的房子,阴暗而潮湿。 陆诏年来的时候,他们正在收拾房间。他们本来就打算请陆诏年吃顿饭, 但她在这个时间出现令人意外。 “我来讨杯热茶。”陆诏年笑。 尹又绿热情地将陆诏年引到窗边的椅子, 捧来一壶热茶:“刚烧的。”但没有像样的点心,她难免有些拘谨。 “没关系,我来看看。”看到夫妇俩这样忙碌,陆诏年自觉来的不是时候, 坐了会儿便走了。 “陆小姐是不是察觉到什么了?”石森顾虑道。 尹又绿宽慰道:“小姐没有那么多心思, 我看, 她似乎有点心事......” “什么事?” “总归不是你我的事。”尹又绿想了想, 叹息道,“可你我的事, 欺瞒着小姐,甚至有点利用她, 我心头过意不去。” “哪能是利用?”石森压低声音,“我们是地下工作者, 集体面前, 不谈个人!” “可是,ᴶˢᴳᴮᴮ小姐同我是有感情的。” “你别忘了, 当初你怎么向党承诺的, 你起了誓。当然, 我知你们情谊深厚,陆小姐只是一个学生,我们又没把她怎么样,只不过由这便利,到学校里展开工作……” ?“小可小声些!” 尹又绿打开了收音机,将声音放大。 “最新消息,我军在缅甸进展顺利,如火如荼……” * “顺利?日本人都打到仰光了;爪哇岛的荷兰军向日本投降,印支英军节节败退,南洋诸国任日本□□……” “政府新闻讲大话不是一日两日了,反着听就对了。” “诶,我听说我们学校里有特务,专门抓地下党的。” “同学里持□□意见的人不少,但要说情报分子——” 陆诏年走上楼,就见围桌而聚的同学们瞧着她。 她疑心情绪还在留在面上,摸了摸眼角。 “陆诏年不像!” 同学们哄笑。 “像什么?”陆诏年奇怪。 “他们说中/统特务潜入学校,为了抓地下党。” “可现在……”陆诏年想了想,回房间休息。 * “他们去印度,帮中国人把P-43运回中国,结果你猜怎么着?哈!飞行途中中国飞行员一死四伤,六架 P-43 坠毁。” “我们拼命把燃料、军火和各种物资运到昆明,当然,还有香烟。那群小少爷在做什么?弄毁战斗机,祈祷平安地待在地上。” “也别这么说,回美国的运输上,有中国的锡、钨矿石和猪鬃。” “猪鬃?” “美国海军指定,他们需要用这个制作——刷漆!” 飞行员们笑起来,很快又沉寂。 “妈的。” “他妈的黄皮肤的人!” 五月,日军闪击缅北腊戍,攻下滇缅公路其中一段的畹町,继而进入怒江之上的惠通桥。 垒允制造厂接到消息,不得不将来不及带走的飞机器材全数焚毁。 日军为了快速通过惠通桥,发起轰炸,并于沿途扫射,造成上千人死伤的惠通桥惨案,其中有大批制造厂职工及家属。 边境各处岌岌可危,盘旋于上空的飞行员分身乏术。上校调了正在云南作战的一支先锋队率先飞怒江,中国飞行员紧随其后。 陆闻恺驾驶老式战斗机,同SB型轰炸机组成机队。他们在厚密的云层和大雨里,冒险翻阅一万两千英尺的山峰,以往,再这样的天气条件下,他们会直接返航。 乌云遮蔽了视线,轰炸机必须俯冲向下,接近地面才能准确命中目标。一架又一架飞行沿弧形掠过小城,雨中的小城燃起熊熊烈火。 “发现不明飞行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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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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