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来应门的是埃德闻。 “敲错门了。” 陆诏年欲转身,埃德闻拽住她胳膊,皱眉:“You twit!”(小笨蛋) 声音几乎是从他喉咙挤出来的,陆诏年初次感受到他的情绪,慌了神。 “进来,我借给你吹风。”埃德闻轻轻揽陆诏年的背。 “可是……”陆诏年回头看她们的房门,虚掩着,看不见里面的情形。 “有一个司机在我们房间,我很尴尬,可也不能留意繁一个人在那儿……我知道这很难理解。”经过几天口语练习,陆诏年语速很快。 “我能理解。”埃德闻神情缓和下来。 埃德闻让陆诏年在房间等他。透过门缝,陆诏年看见埃德闻敲了敲她们的房间门,不知怎么和胖哥交流的,胖哥离开了。 埃德闻回来了,陆诏年赶紧收回视线。 他又要说,帮了她的忙么。 埃德闻一手扶着门,说:“现在,你可以过去了。” 陆诏年抬头,随即挪开目光,生硬地说:“你我两清了。” 埃德闻轻笑:“No worries.” 不知是说别客气,还是别再担心呢。
第九章 埃德闻合上房门, 抱MacBook坐上床。他把航拍素材导硬盘里了,正在查看。 美森洗了澡出来,坐旁边一起看。 “这些是前几天在格聂神山拍的?” “对, 六月五号。那台飞行器坠毁了。” “飞行器爬升海拔五千就到极限了,山体有磁场干扰,机器容易故障。”美森说,“我认为这部产品在影像质感和动态捕捉上很超前,可它毕竟是飞行器, 从飞行技术应用来说, 和竞品没有拉开差距。” “我最满意的其实是微焦捕捉和避障飞行,目前市面上还没达到这样的技术。如果不能做市面上最好的产品,那很可惜。” 埃德闻和主创团队临时开了个视频会议,他不怎么说话, 手撑脸颊, 时不时点下食指和中指。 胖哥订了餐馆, 请大家吃饭, 美森给埃德闻说了声,先去了。 会议还没结束, 来了一通电话,埃德闻没接, 接着进了一条简讯。孚勒娅说,飞虎队老兵又走了一个。 “他们这些年过得不大好, 儿女要把老头子的收藏物品拿出来拍卖。我会陪奶奶去, 如果那时你也在就好了。” 埃德闻想了想,没回。 他和飞虎队的缘分, 始于孚勒娅。孚勒娅的爷爷参加过AVG(American Volunteer Group), 一支二战时期的援华志愿队, 受雇于当时的民国政府。 AVG于昆明空战首战告捷,请迪士尼设计的老虎徽章,大肆宣传,就有了“飞虎队”的别称。这个在中国颇有英雄主义色彩的名字,在美国可不那么好听。人们认为他们是投机主义者、战争分子,甚至刽子手。 埃德闻见到孚勒娅爷爷的时候,老头子年事已高。和大多数老兵一样,他喜欢赌牌、酗酒。每年夏天,他们这些兵痞会在得克萨斯一间俱乐部聚会,经久不厌地回忆往昔的时光。 随着埃德闻长大,他们陆续离世。再没有人大骂他bastard,灌他杜松子酒了。那些夸夸其谈的故事,和旧的桥牌一起,被新一辈人丢掉,已不值一提。 埃德闻打开备忘录,写下新一页日记。 六月十日,芒康,3850m a.s.l 路遇飞雪,此外一切正常。 * 离旅馆不远的小店,几张方桌拼成长桌,十几个人围坐吃牦牛干锅,喝酒划拳,嘈杂极了。 些许麻辣味道勾起食欲,陆诏年要了碗藏式甜茶佐餐。 “埃德闻啥时候来?”胖哥问美森。 美森看了下防水腕表,不确定地说:“可能还有一会儿,没关系,不用等他。” 胖哥“啧”了一声。意繁瞥了他一眼,假装不在意地喝了口甜茶。 陆诏年小声问:“还好吧?” 意繁抬眉,似乎不知道陆诏年问什么。陆诏年没有在说什么。 从小爸爸就告诉她,要堤防陌生人,尤其男人。的社会新闻层出不穷,她和大多数女孩一样,有种猎物察觉危险的本能。 或许意繁并不在意这件事,是胖哥的言行让陆诏年对他无法建立信任,继而对越界行为感到不安。 而男人们,像埃德闻,对于她的越界行为就能坦然地表达不满。 “我想说的是,这个社会充满了规则,我们到荒野,就是为了丢掉ᴶˢᴳᴮᴮ这些。我们徒步,我们在自然里找到原始、激情、自由……原本的我们。”扬子喝了点酒,开始上价值了。 “敬徒步……。” “敬徒步!”男人们举杯。 “那为什么不真正到荒野里去,而是坐在这个属于规则的地方,大谈意义。”陆诏年冷淡地说。 扬子愣了下:“现在是……这是我们的路线。” “路线,计划,最终只能体验户外,这和在社会里体验人生,没什么不同。” 气氛忽然冷却下来,喝上头的,没喝的,局促地看着陆诏年。 胖哥试图打圆场:“不管体验不体验,总要注意安全,向导要对你们负责啊,这路线就得这么设计。” 陆诏年又说:“所以这是你的工作,或者说生活方式,你可以充分热爱并享受你的工作,不必知会我们。” 一个女孩小心翼翼地说:“扬子也没说什么……” “一个对他人具有偏见,时刻想掌控局势的人,内心就没有解放,还劝告他人什么是自由,不荒谬么?” 陆诏年说这话的时候,埃德闻出现在店门口。胖哥第一个发现,起身招呼。大伙儿都看过去,像终于在百无聊赖的烂片里等到挽救局面的那个新角色,热情地迎接埃德闻。 埃德闻在拥簇中落座,面前瞬间就有了一幅碗筷。还有一瓶胖哥用牙开的啤酒,埃德闻摆了摆手。 意繁说:“他不喝酒吧。” 胖哥没强求。 “你们在聊什么,这么开心?”埃德闻问意繁。 “哦,工作。”意繁眨了下眼睛。 埃德闻略不解:“为什么聊工作?” 大伙儿趁势聊起工作,码农、广告人、没有工作的业余作家,还有gap的留学生……他们加微信,说着“多个朋友多条路”,一派和乐融融。 “你们呢?”有人问美森和埃德闻。 “显而易见,探险家。”埃德闻说。 “哇哦,探险家?真的吗?” “我是摄影师,他是探险家,”美森说,“我们是一个小分队。” 陆诏年瞧着埃德闻,心想他可真能编。埃德闻一秒也看过来,就好像他们十分不熟。 周围的人小心地维护这份不熟,似乎是因为…… 她失恋了。 陆诏年觉得她刚才的讨论一下就被消解了,任何见地在“恋爱脑”标签下都显得情绪化且愚蠢。 当然,破坏气氛的罪,就此被在场的成熟鬼赦免。 都怪埃德闻散播谣言,她像是上赶着倒贴的人吗?就算是,也不会是他好吧。 陆诏年有些不爽,片刻后,以明早要开车为由退出饭局。 意繁同她一道,神神秘秘地说:“你知道胖哥为什么着急让埃德闻来?” “为什么?”陆诏年语气敷衍。 意繁悄声说:“因为埃德闻要来付钱。” 陆诏年微微蹙眉:“不是胖哥请客吗?我不想来的,他非要说那就是不给他面子。”
“是埃德闻拜托胖哥订餐馆的,胖哥顺水推舟做人情啰。” “还能这样……” 原来埃德闻是用这个法子把胖哥忽悠走的…… 不愧是产品经理。 * 第二天早上,陆诏年被意繁叫醒。 意繁看了看窗外的雨:“快起来,不然我们要被丢在这儿了。” 陆诏年迅速起床收拾,和意繁退房。她犹豫地说:“我昨晚,有没有……” 意繁看向她,她接着说:“打呼?” 意繁笑了:“怎么会,你睡得很沉,我叫了你好几次才叫醒。” 每次她感觉睡眠不错,没做梦的时候,大概率梦游了。听意繁这么说,她稍微放下心。 冒雨上车,陆诏年发动车,打开对讲机。 副驾驶车门被拉开,埃德闻坐了进来。 他穿的昨天那身,换了双登山靴,吉普宽敞的位置刚刚容纳他长腿。 “怎么坐我的车?”陆诏年本能地埋怨他。 埃德闻双手揣衣兜,目视前方:“这车坐着舒服。” 还以为他夸她技术好,接着就听他说,“清静。” “他们都同意?” “需要征求谁同意?” 陆诏年抿唇:“我。” 埃德闻在身上翻找了一会儿,从一叠人民币零钞里抽出一张五十美元,塞到陆诏年手里。 他还把她手指卷过来,拍了拍:“不客气。” 陆诏年一口气堵在喉咙里。她拿起美元,朝光亮处弹了弹:“真的假的?” “流通□□犯法。” 陆诏年把美元塞冲锋衣兜里,轻哼一声“小费我收下啰”,驾车出发了。 车队渐渐远离了城镇,穿行森林山道。 埃德闻没有睡觉,也不说话。陆诏年感到不自在,打开了音乐。 还是那支电子乐队,Intro一段上海话开场,采样老歌《何日君再来》,旧曲新编。 埃德闻忽然说:“这什么歌?” “When You Will Return.” “混音了吧?原曲是什么?” 陆诏年想了想,“应该就叫这个,中文念‘何日君再来’,上世纪三十年代的歌了。” “家喻户晓?” “你听过?” “似曾相识。”埃德闻搜寻记忆无果,“也许,在唐人街听到过。” 陆诏年笑:“说不准是美剧里。” “我知道那首歌,《甜蜜蜜》。” “很高兴你人生里还有一点关于中文的记忆。” “你又来了。” 说什么你我两清,偏生冤家路窄,硬凑一起。 陆诏年其实想问,为什么要开她失恋这种玩笑,难道他真的把梦游当做了引诱,或一种失常? 可又觉得,梦是她还未解开的秘密,又怎么向偶遇的人交底。 * 埃德闻飞航拍消磨路上时光,跃过奔腾的澜沧江,俯瞰上千年的古盐井。 陆诏年想凑过去看埃德闻手上的显示器,哪知埃德闻说:“好奇?” “好奇你的飞行器。”又不是你。 埃德闻忽然牵起唇角,说:“话放再狠有什么用,有钱能使鬼推磨。” 陆诏年险些将油门踩到底。 我去,这人是懂中文的。
第十章 阳光从云层里透出来, 湍急的澜沧江两岸,崖壁上层层错落砂红色盐田,像神的调色盒。 旅友们围绕在埃德闻身边, 看他飞航拍。女孩们毫不吝啬地称赞他,他们说这些什么,往盐田走下去。 埃德闻连她那天发的誓都听懂了,或许除了些许方言,这些日子他们所说的话, 他一定都听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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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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