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神情平静,起身走到窗边。 透过雨幕,许鸢的身影隐匿在了黑夜里。 她的倔强一如从前,只不过从前是倔强着要离开他,而现在,则是倔强着不肯离去。 谢斯止摘下腕上的沉香珠。 珠子盘久了,几年前开裂了一回,露出了中空的内里。 他没有换新的珠子,而是请手工艺人用木料塞填满修复。 看似光滑,与完美的无异,但只有主人知道,它曾经缺失了一块。 临近窗边,潮意与寒意沿着房屋的外墙,一点点渗透进来。 远处,许鸢忽然倒在了雨中。 谢斯止盘珠子的手一顿,而后啪嗒一声,系着沉香珠的线绳,在他手中断掉了。 …… 临近午夜,林哲打电话发消息,都没有人回。 知道她现在无处可去,他开车沿着阳光南路一条街一条街地找,终于在一座洋房的门外看见了那个纤细的背影。 她几乎都被风雨吹透了。 林哲还没来得及停下车,她手中的伞就掉了,晕倒在了地上。 林哲连忙下车。 许鸢如同雪原上的冰块,潮湿冰冷,毫无生机。 在这样冷的雨夜站了三个多小时,身上早已没有一丝温度了。 林哲正要把她抱回车上,肩膀却被人推了一下。 他摔倒在背后的积水里,抬起头,一个保镖模样的人站在自己面前,禁止他靠近。 而一个英俊的男人正站在保镖的伞下,望着地上昏迷的女孩。 “是你?”林哲认出了他。 尽管看起来病弱苍白,真人却比电视镜头前的气场更为强大。 只是静静地站在面前,就让他感受到了来自灵魂深处的、阴寒的压迫,好似面对的,是什么黑暗里的怪物。 林哲不明白,这个人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谢斯止弯腰,抱起浑身湿透的许鸢。 他转身走进了花园,从头至尾,没有看林哲一眼。
第70章 雨夜受寒,许鸢发起了高烧。 她陷入了一场漫长的梦境与回忆。 正值春日,弗拉克斯曼学院的樱花绽放在落满微光的枝头。 许鸢脚步匆匆,才踏出荒僻的小路,就看见前方树下站着个少年。 谢斯止背抵着缀满繁花的树干,似笑非笑看着她:“在躲我?” “才没有。”许鸢望向脚下掺了落花的泥,又去看一旁花坛里的冬青叶子,左顾右盼的,就是不看他。 “不是说好了,我教你射击,你教我画画。”他走近,漂亮的眼眸弯弯,“你不守信用。” “我不是教过你吗?” 他不提还好,一提,许鸢无可避免地想起上次教他画画的场景。 他的注意力不在画布上,不在画笔上,更不在那被他调得乱七八糟的颜料上。 而是盯着她。 少年的眼睛如同两丸黑水银,流光溢彩,久不挪开地凝视令她脸红。 这一细微的变化,一下就被他敏锐地捕捉到了。 “为什么脸红?”他问。 “你好好学,不要总是看着我。” “人长眼睛,不就是为了欣赏美好的事物吗?” 何止想要欣赏。 少女白净的后脖颈上细微的绒毛,眼眸低垂时仍卷翘的眼睫,还有樱花瓣一样柔软湿润的唇,她安静地坐在他面前,没有在外人面前的疏离,也没有在谢盈朝面前强装的从容,乖软得不得了。 如果不是与她和解订下的条约,他几乎想要在这日暮笼罩的教室里,把她整个剥干净,一寸寸地亲吻,吻到敏感处,听她发出难以控制的呻.吟。 也许是他的眼神太直白了,把内心所想一点不落地展现出来,许鸢忽然坐不住了。 她推开椅子,想离开教室,却被谢斯止堵在了墙角。 “我的画还没画完,不许走。” “你根本就没有想要认真画画。” 只是想要看她窘迫的模样而已。 “怎么会?”他唇边露出了天真的笑,“我本来就不擅长画画,画布用起来不顺手,也很难画出好看的画来吧?” 许鸢被他贴得很近,无处可退了,她小声说:“你用的画布,是现在市面上能找到的、最好的了。” “乱讲。”谢斯止呼吸抵在她的鼻尖,“明明就有更好的画布,只是不肯给我用,作为老师,也太小气了。” 许鸢的脸越发滚烫了:“哪里有什么更好的画布啊?” 谢斯止没有说话,他眉眼垂着,指尖抚上许鸢的手腕,沿着她冰冷的手臂一点点向上,肩膀、脖颈,锁骨,将她露在外面的,雪白的肌肤都触碰了一遍。 许鸢一下子明白了他口中画布的含义,眼神既羞又怒:“你……” 她想骂他,但她脑袋里根本没有骂人的词汇,只能眼睛通红地瞪着他:“你忘了,我们之间的条约了吗?” 谢斯止指尖离开,很无辜地笑:“我没做什么呀。” 从那以后,许鸢再也不和谢斯止上同一节油画课了。 她像只受了惊吓的兔子,每天慢吞吞地潜伏在草丛里,警惕着他要去上哪节油画课,而后做出判断,努力和他避开。 此刻,谢斯止又把她堵住了。 春日的樱花洋洋洒洒,飘在他柔软的黑发尾梢。 他插兜站着,脊背挺拔,不言不语,身上有种浓烈到刺眼的少年气。 这一次,他没有说些让她脸红的话,只是笑着问她:“如果将来,换我和你在一起,会是怎样的情景?” 他这样问,许鸢怔了一瞬,雪白的脸颊又泛起红晕。 多年后,许鸢偶尔会想起那段时光。 每天的心情都会因他变得不同,情绪也因他而起伏不定。 说不清是好是坏,许鸢只知道,没有谢斯止时,她温和平静,离开了谢斯止后,她冷淡疏离。 那才是原本的许鸢。 如果人生不曾发生意外,她大概会一直,以那副波澜不惊、温柔有礼的模样活下去。 只是谢斯止出现了。 人有七情,喜、怒、忧、思、悲、恐、惊,也随他,一起出现在了她的生命里。 …… 许鸢醒了。 她手背上挂着吊水。 窗外仍是黑夜,暴雨也还在倾洒。 前两晚没怎么睡觉,又在雨夜站了三个小时发起高烧,她昏昏沉沉的,一觉睡到了第二天夜里。 房间只有她自己,身上的湿衣服不知被谁换过了,此刻穿的是条黑色的丝绸睡裙。 许鸢起身,拿着针水走到门口。 保镖似乎早经过授意,恭敬地问道:“许小姐,您要离开吗?” “谢斯止……” “昨夜就和您说过了。”保镖打断她的话,“先生不方便见您。” 许鸢想起昨晚见到的女演员,一身张扬的红裙,妆容精致,在漆深的雨夜里匆匆赶来。 不方便见她,却可以见别人。 她明白,现在的谢斯止不再是从前那个,会在她面前随意失控的少年了。 五年可以改变的东西很多,包括一个人的心性与爱恨。 比起他那越发阴沉,让人读不透的心思,许鸢忽然想到——现在的谢斯止或许已经不再需要她了,他所做的一切未必是出于想要她低头,想要她回到他的身边,而是出于对她的恨。 他在报复她也说不一定。 许鸢神情依旧平静:“那算了。” 她回房,拔下手背的针管。 佣人已经把她的衣服洗净烘干了,放在床头。 许鸢去拿,不小心掉在床边的椅子上,她去捡,无意间碰到椅子的坐垫。 雨夜的房间微冷,那椅子却是温热的。 说明不久前,这里有人坐过,而且坐了很久。 许鸢愣了愣。 她换上衣服,整齐地走出房门。 保镖跟在她身后,许鸢没有立即离开,而是在走廊上静站了一会儿。 佣人端着一杯热牛奶上来,走进一间结构上看起来像是主卧的房间。 许鸢快步甩开保镖,跟在佣人的背后进去了。 屋内。 谢斯止穿着睡衣,慵懒地靠在床头,捧着一本厚厚的书在看。 他从前不爱看书,但凡拿起书一定是为了催眠,现在却能静下心来了。 就连有人进门,他也没有抬头,盯着书本上密密麻麻的小字:“拿过来吧。” 没有响应,他才缓缓地掀起眼眸,看到面前的人是许鸢时,眸底静得如一汪幽深的寒潭。
第71章 记忆中,谢斯止脸色总是笼着一层白。 与其他少年人晒出的小麦肤色不同,他天生就不爱暴露在阳光下,即使运动,也是独自一个人待在封闭的场馆。因此,他皮肤一直呈现种冷白,再偶尔,会因为受伤而流露出苍白的颜色。 那晚暮色里,许鸢没敢多看他,只记得匆匆一瞥间,并没有异样。 此刻,他的脸颊却像挂了一层秋日的霜,透着没有生机的憔悴,唇瓣也失去了大半血色。 谢斯止眼中是极致的沉静,仿佛站在他面前的,不再是从前那个被他握着手一刀刀刺向胸口爱而不得的女孩,而是与他无关,恰巧出现在房间里的一个陌生人。 “醒了?” 许鸢看着他病弱的神色,想起了林父餐馆里的氰.化物。 ——见到他之前,她以为谢斯止买通警察和医生冤枉林佳的父亲,现在看来,他或许真中毒了。 “你给自己投毒?” 现在看来,这是唯一的可能。 谢斯止没有回答。 许鸢指尖冰凉。 那是氰.化物,如果把握不好计量,一点就足以致死。 她不清楚谢斯止想做什么,可目前就他所做的事而言,又能窥见一丝从前的影子。 但谢斯止疯归疯,不会真的把自己的命交代出去。 倒是林佳的父亲,如果中毒属实,那么除非谢斯止松口,否则无论如何,都难逃干系。 许鸢凝视着他:“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什么都不想要。”谢斯止合上手中的书。 他神情温和,却没渗透进眼底,“你晕倒在门口,念着过去的情分,我为你请了医生,仅此而已,嫂子。” 最后两个字,他细细地咬着,眼睫一垂,便将眸子里所有的颜色都敛了起来:“我收留了你,怎么反而恩将仇报,打扰我养病?” 许鸢愈发看不透他了,也不知道该怎样和现在的他相处。 “林伯父的餐馆,林哲的画室,还有林佳的工作……” “嗯。”不等她说完,谢斯止承认,他淡淡地说,“都是我。” 他这样的态度,如果许鸢再自以为是地问出“是否是因为她”这样的话来,难免自取其辱。 她只能问:“为什么?” 谢斯止忽然笑了。 那笑容挂在他苍白的唇角,有几分嘲弄的味道。 “在你眼中,我十恶不赦。” 他挑起淡黑色的眉梢,“十恶不赦的人,做十恶不赦的事,你问为什么,不觉得荒谬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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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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