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几年前,那时候是盗猎最猖狂的时候啊。”江宇闭了下眼睛:“而且没人管,甚至不受法律的约束,真是钻了个空子。” “是的,我父亲一直都在反思,他生命最后几年一直在说,这是他欠下的债,他希望我们也能记着。” “我明白了,是不是你们家族的规定,参与反盗猎获得了赎罪才能接手财产?”江宇故作夸张地张大了嘴巴:“哇,可以拍电影了。” “没有这么中二!”周航立马反驳:“但是也有这一点原因吧,我想,来尽一点自己的力,也不枉此生了。” 最后几句话周航说得挺艰难的,因为他不知道该如何去组织语言,这算是替他父亲救赎吗?似乎也不是,那这一切的意义究竟是什么?实现自己的人生价值? 其实周航并没有多想过。 “江宇,我可以了解你吗?”周航问道:“我和你说了这么多,你也该和我谈谈你自己吧。” “你想知道什么呢?”江宇翘起腿,眼睛微微眯着。 “那你为什么会来这里?”周航立马问道。 “也是因为,我父亲。” 话音落了好几秒,周航才发出一个啊的字音,他还真没想到江宇会和自己讲关于他的事。 “我父亲以前就是做反盗猎的,叫次仁。” 周航一口奶喷了出来,还呛了半天,江宇满脸无奈地扯了一堆餐巾纸扔他衣服上。 “真的假的啊?”周航止住了咳嗽问道:“我不信。” “骗你干嘛啊?” “天哪,我读过很多关于他的报道,他可是把生命都献给可可西里的英雄人物,我还记得关于可可西里反盗猎情况的第一篇报道我都收集到了,采访人物就是你父亲......” “记者就是我母亲。”江宇忽然插了一句,周航给惊地瞪大了眼睛。 两人沉默地互看了几秒,然后周航评论道:“可以拍电影了。” 江宇没忍住,笑了出来,而且笑得还越发止不住了,周航也不知道他学江宇说话戳中了对方哪里的笑点,把人笑得这么一发不可收拾,笑声是会传染的,周航一脸不解地看江宇笑得东倒西歪,自己也忍不住跟着一起笑起来。 两人傻乎乎地笑了半天,江宇这才揉着脸停住了笑:“我发现和你这人呆一起真幼稚,买这种骗人的石头,还莫名其妙笑这么久。” “石头是你买的,笑是你先开始笑的。”周航笑得直打嗝,朝江宇肩膀上捶了一下:“你不要推卸责任。” 他抬头的时候对上了江宇的眼睛,难怪他之前觉得江宇长得有点异域感,联想到自己早年看过关于次仁的报道,照片上的男人自然没有江宇那么好看,不过棱角分明的脸上,有和江宇一般细长上挑的眼型。不过次仁模样比较沉郁,而江宇总是嬉皮笑脸没啥正经的,一时还真不觉得他们居然是父子。
次仁,这是个响当当的名字,周航记得他是在追盗猎贼时,死在了中尼边界处,子弹从他的胸前穿去的时候,他手上还紧紧端着枪。 那是盗猎最猖狂的时候,政府完全没有介入,只能靠这种民间自发的反盗猎组织,环境恶劣,设备差,更没有工资和保障,是常人难以想象的坚守。 自己的父亲就是在这种时候通过披肩贸易发了一笔横财,从此开拓了自己的生意。 而江宇的父亲,在这个时候在这片无人区献出了生命。 很难不令人唏嘘。 “你爸爸是个英雄。”周航由衷地说道:“真羡慕你。” 江宇的头微微低垂了些,似乎不知道说些什么,最后叹了一口气:“算是吧。” “你也很好。”周航补充道:“你是想成为你父亲一样的人吗?” 江宇的眼睛眯了起来,可能因为喝过酒,眼角有一点泛红,他们对视了几秒,江宇先转过了头。 他看着杯子里的气泡慢慢冒到了水面,然后问:“你父亲去世多久了?” 周航觉得他在转移话题,不过他没有点破,答道:“我初中时候走的,操劳过度,加上早年在藏区落下了病根。” “你父亲也很好,至少他让你们家过上了很好的生活。” 这话一点都不像江宇会说出来的话,周航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摇摇头:“那可是不义之财。” 江宇笑了笑:“这世上,两难可真是很难。” 周航本来想反驳的,不过他忽然想到,他们其实都有生活,他想到了驿站那个叫卓玛的孩子。 恶的起点段是什么,是欲望,也可能是无可奈何。 他不是很乐意把他们当成复杂的社会个体去思考,他更想要把他们当作单纯的,有罪的人来看待,盗猎分子们是有罪的,他父亲也是有罪的。 不过江宇可不像是个会替盗猎贼思考的人,他觉得江宇面对盗猎的时候,身上的那股狠劲甚至让人有点望而生畏。为什么会说出这种话? 周航没有深思,他只忽然觉得,江宇像是走在一条光辉的路上,紧随着江宇的父亲,虽然那条路上很泥泞又艰难。 他也想成为这样的人。 “不会吧,你喝椰奶也能醉?”江宇忽然问他,周航这才意识到自己趴在小桌子上。 “没有。”周航直起身子,说道:“在想事情。” “想什么呢?” “想......”话到嘴边,周航有点不好意思说出来,正巧抬头看到面前是留言墙,挂满了游客留的明信片,便随口说道:“我也想写一张。” 趁着江宇还没张口嫌他无聊,周航跳下了椅子去前台选了一张明信片,他特意挑了一张可可西里的,折了回来。 这时江宇的酒杯已经空了,正在细细看墙上贴着的明信片。 “看人家的干啥呢?”周航伸手拍拍江宇的肩膀,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看看别人都写点什么。” “他们写点什么啊?” “你不是不想知道吗?” “我自己看。”周航没好气地说道,抬眼看了眼琳琅满目的明信片墙,无非不都是些旅程平安,还有不少希望能在这片神奇的地方获得一场艳遇。 周航:…… “那你想写什么呢?”江宇问,周航已经拿起了笔。 “希望自己变强一点,”周航边说边写着:“早点变得有用起来。” “倒是很有自知之明嘛。” 周航懒得和江宇烦,接着写:“希望能遇到很好的人,啊我觉得我已经遇到了。” “我吗?” “除了你。” “……” “希望可可西里没有枪声。”周航由衷地写了最后一句,画了个句话,忽然想到了什么似的,转头问江宇:“你说我要不要给自己求个对象?不然感觉贴着有点格格不入。” “你写呢。” 周航写了一半,想说好丢人啊不想写了,结果江宇愣是叫他写完。 于是周航只好咬着牙写完了希望今年能有对象这句丢人话,放下笔问江宇:“你不写吗?” 江宇从周航手里接过笔,还顺手拿过了周航手里的明信片,在周航挺端正的签名边也龙飞凤舞地签上了自己的大名 周航开始还没有反应过来,这一下毛了,跳起来想抢过明信片:“你干嘛签在我的明信片上啊。” 对方丝毫不在意周航的嚷嚷,把笔帽套回了笔上,然后挑了一个大头钉,把明信片钉在一个不明显的地方,轻声说道:“共勉呗。” 回去路上罕见地不再是满目荒滩,可能因为时近六月,产崽期快到了。 “那是藏羚羊吗?”周航瞪大了眼睛问,江宇顺着周航指着的地方看去,一小群羚羊围聚在一起。 “不是,是斑羚,你看屁股上有一块白斑。” 见周航略略有些失望的样子,江宇忍不住轻轻笑了一声,扭头继续开车,开了没多久,忽然猛地推了推周航。 “周航,快看。”微微走神的周航给推回过了神,朝着江宇手指的角度看,看到了一小群跳跃的,黑色的点。 周航立马来了精神,他抓起放腿上的望眼镜抵在鼻梁上。 望眼镜里,那些被称之为“精灵”的生灵正在跳跃。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野生的藏羚羊。”周航有点激动,他几乎半个身子都探出窗户,江宇忍不住把周航拽回来,担心他直接因为太激动掉下了车子去。 “应该是迁徙的母羊,马上就到六月的产仔期了。”江宇看了一眼:“现在已经越来越少见了,它们也不会轻易靠近人类。” 车子驶向保护站的时候,周航的单筒望眼镜里出现了人影,是柏光聘和阿蒙。 柏光聘正一个劲儿冲他们挥手,他裹在一件灰色的大衣里,更显得人单薄,身后的阿蒙简直像是快巨型背景板。 “等你们好久啦。” 柏光聘的声音在寂寥的风声与引擎声中,像那群藏羚羊般那么轻快跳跃。
第16章 歧途 江宇方向盘一个满转,周航被震得整个人弹了起来,又给安全带狠狠勒住,感觉整个人都七荤八素的。 周航也不抱怨江宇这横冲直撞的老毛病,使劲稳住了身子,神情紧张。 “应该是疤头的人,车上那抢手我碰到过,这次绝对给我抓回去。”江宇拿起对讲机冲另一辆车上的扎西喊道:“你们听我安排,从边上包抄过去。” 他们追这伙盗猎已经近一周了,可可西里进入六月,母羊开始迁移到产崽地,卓乃湖一片繁华热闹,可繁华背后是更为猛烈甚至疯狂的屠杀,怀孕的母羊成群地被打死,只是这一周,周航就已经数不清自己处理了多少羚羊的尸体。 因为先前误打误撞抓到了疤头的人,保护站大抵掌握了疤头一伙人的活动范围,从五月末开始就蹲守在这里。 在可可西里,破案没有什么技巧可言,完全是凭借着经验和毅力去追踪这些犯罪集团,接近一个月的跋涉,追着车印和羚羊尸体,这次总算正面交锋上了。 “把那辆车胎爆了!” 他们死死咬着的车左突右撞,贴着地面像蛇一样流窜,一看司机就是老手,江宇见形势不对,冲周航说道。 “枪在哪?”周航在这片嘈杂中咆大喊着问。 “坐垫下边。” 周航弯腰摸到了一把56冲锋枪,他把抢提在手上,看了眼弹夹,再喊着问江宇还有没有子弹。 “没有。”江宇重新控制住方向盘,尽量稳住车身:“就这一夹三十发,省着点用。” 周航皱了下眉头,没再说话,迅速压弹上膛,解开安全带,大半身子探出窗外。 探出身子那一瞬间,他感到一阵尘沙扑面,眼前都快睁不开,裸露在外面的手指刺痛。 下一瞬间周航就扣下扳机,火光炸裂,浓烈的硝烟味在呼啸的风沙中炸开。 耳边的各种声音太嘈杂了,周航似乎听到了胎轮胎炸裂的剧烈响声,前面那辆小货车行径变得歪歪扭扭。 “漂亮,宝贝。”江宇喊道,拿起对讲机,喊扎西行动,一直紧咬在车尾的扎西从侧边猛地撞了上去,周航再开了一枪,打碎了货车后面的玻璃,货车前正好有个土坡,终于彻底熄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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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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