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敌人在暗处,我们在明处。”周航总结道。 他忽然感觉些许难以言表的无力感,仿佛把人吞没。 柏光聘似乎是感觉到周航在想什么,轻轻笑了笑:“别急,周航,有我们在这里,制裁永远不会缺席的。” 他的声音很温柔,温柔中又带有很力量,光是听着就让人心口些许澎湃,周航也回应了柏光聘一个很灿烂的笑容。 “话说,感觉已经很久没见到过小安了。”周航转回头,看着挺辽阔的草场,自从之前那批藏羚放生了之后,草场萧条了不少,那只叫小安的羊还在,那还是周航给它取的名字,因为它被火药炸断了一条腿,再也无法回归自由无垠的旷野了。 “感觉小安它......最近怪自闭的。”柏光聘伸出手挠挠头,脸上一副忧虑的表情:“毕竟本来有很多羊陪着它,现在忽然只剩下它自己了。” 最后,他们在保温室找到了小安,小安的确看上去郁郁寡欢的样子,躲在正在保温室给新救助的黄斑羊准备辅食的闻铭身后。 “带它出去玩玩呗,遛狗可以,遛羊干嘛不行嘛。”周航一边说着一边去揉小安的脖子,小安有些暴躁地扭开了脖子。 “你这想法倒是挺奇特的。”柏光聘笑着评价:“不过也不是不行,干脆就今天下午把它带出去吧。” “还是别了吧。”闻铭倒是罕见地表达着反对:“我觉得不太安全。” “怎么不安全了?就带它在安全地带走走,又不是去沼泽地。”周航颇为不解地问,闻铭抿抿嘴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是一个劲儿摇头,马尾辫在脑后晃来晃去。 柏光聘没有搭理闻铭,抱起小安往外走,全然当没听见。 “学长,不要开太远,早点回来吧。”闻铭又说了一遍,见柏光聘不搭理自己,闻铭只能和周航说道:“周哥,注意安全啊。” 周航知道柏光聘最近因为闻铭回扬州的事情和她不愉快着,一直没有和闻铭说话,就冲闻铭做了个没事的口型。 路上周航觉得奇怪,忍不住和柏光聘开口提起:“好奇怪,小闻为什么这么反复叮咛。” “欸,谁知道这小姑娘在想些什么呢?” “还在吵关于回去的事情啊?” “这事儿没得商量。”柏光聘说道:“她如果执意在这里呆着,那就别想听我和她说一句话了,反正说到耳朵里的话也听不进去。” 柏光聘说这几句话的神情甚至都像个老师,周航忍不住有点想笑,可是又笑不出来。 他们把车停在一处峭壁边上,周航把小安抱起放到地上,可能因为太久没有出来走动了,瘸腿的小羊一被放到地面就激动地原地打转儿,绕着周航的腿到处转悠。 天气很晴,也没有太晒,周航看着远处雪山近处草畔,鲜艳的像画,小安是最活跃的那一点。 柏光聘下车后本来一直半靠在车门边看风景,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蹲下来,似乎在细细研究点什么。 “你在看什么啊?” “周航,你看这个。”柏光聘用手在地上挖了一下,挑开最上面的碎土马,露出一个土拨鼠的骨架:“人吃的,估计是盗猎者留的痕迹,不过都好几天前了。柏光聘把土拨鼠的骨架子翻了个面,边上还有柴火的灰烬。 “把车开到这里,这里又不是羊群分群迁徙的路,他们这趟怕不是空手而归了,只能逮几只土拨鼠裹腹。”柏光聘边看边摇头:“估计是抱着碰运气心态来这里盗猎的村民吧,不知道该不该说他们愚蠢呢......” 周航摇摇头:“没办法,多少人抱着暴富的侥幸心理啊……” “不过他们说到底,也就是为了什么呢?”柏光聘捡起那个啃得干净的骨架子,站起来,上面也没有多少肉,被细细地啃干净了:“谁愿意来受这种苦呢,为了家人吧,刚刚出生的孩子,生病的老人,都是为了活下去吧。” “嗯?” “我在想,出发点是善,行为是恶,这到底又是什么呢?”柏光聘摇摇头,露出一丝无奈的笑,他松开手,那些个骨架子从他指头见落下,悉悉索索成了碎状。 “话说,小安呢?”柏光聘忽然抬起头,盯着周航问。 两人都被那个土拨鼠骨架子吸引去了注意力,完全没发现小安不知道跑那儿去了。 周航腾得跳了起来,左右环顾,没找到小安,顿时心慌了起来,他一直以为小安有残疾,跑不远,谁知道一转眼功夫就没影了。 “我们快点找。”柏光聘迅速地起身,肉眼可见地变得满脸紧张:“它跑不远的,没事。” “等等,我好像听到了羊叫。”周航举起一只手,示意柏光聘安静下来静静地听,空气中的确有轻微有规则的羊叫声,一声长一声短地传来。 循着依稀可辨的羊叫,柏光聘和周航终于看到了峭壁边上的那个小身影。 “在那,那个是小安!”周航压着声音招呼柏光聘,生怕惊吓了本来就腿脚不便的藏羚羊。 “我去,怎么跑这上面了。”柏光聘一脸的难色,从峭壁上来的那个宽度对普通藏羚羊来说是一跃的距离,可是小安做不到,不知道它怎么做到爬上那个峭壁的。 两个人寻思了半天,最后放弃了通过引导让小安自己爬回来的方式,风险实在太大了。 “我去把他抱回来。”周航说道:“我沿着那道窄边攀过去,把小安抱回来。” “它很紧张,还是我过去吧。”柏光聘说道阻止了周航:“我应该能让它镇定点。” 小安的状态的确不好,虽然瘸了腿,可是藏羚羊的力量还是很惊人的,要是稍有不慎,那怕是双双坠得尸骨无存。 虽然是这个道理,但周航还是担忧,这个窄边看上去不好攀,连他自己都有点没把握,更不要提体力大不如他的柏光聘了。 “没事。”柏光聘拍了拍周航的肩膀,不等周航答应,就探下身子爬了下去,抓住最近的岩石,把身体贴着岩面,一点一点挪动。 柏光聘接近小羊的时候脚下滑了一下,松动的石子噼里啪啦往下滚,周航直觉得心快跳出嗓子眼儿,所幸他稳住了身子,接近了小羊,成功地轻轻抱起了小羊。 救到了小安,柏光聘先歇了一会儿,小安不吵不闹,安安静静,柏光聘还背着周航先比了一个剪刀手表示一切顺利,再抱着小藏羚一步一步往回移了回来,周航感觉悬着的心可算稍稍放了下来。 等柏光聘靠近了之后,他先把小安塞到了周航手里,小安落到了安全的地上,一瘸一拐地绕着周航的腿团团转,吓坏的模样。 然后周航伸出手想把柏光聘拉上来,这边的断崖下去方便上来有点困难,需要上面的人拉一把,短短几米的距离,柏光聘已经是满身的汗。 不过柏光聘看到周航冲自己伸来的手,似乎有些犹豫,他脸上的表情变得比贴着峭壁时候还要难看。 周航想到了柏光聘的肢体接触恐惧,他也迟疑了一下,缩回了些手,问他:“你可以吗?” “要不你找个什么东西我拉一下。” 周航本来想着把衣服脱下来,不过转念一想放弃了,他坚定地冲柏光聘递过了手。 “抓住我,白仔。”周航笑着说:“帮你实现你的生日愿望。” “这你还记得啊......”柏光聘也笑了起来,眼角的细纹向上挑起:“好吧......” 柏光聘的话说了一半,忽然戛然而止。 周航听到山石不堪承力,崩断的咔嚓声。 那双手猛地向前一抓,然后急速向下坠去。
第71章 愤怒 可可西里的夜晚很少是宁静的,刚来到这里的时候,周航时常会因为不知是风声还是野生动物的呼啸的各种怪声而辗转难眠,因为这种奇怪的声音往往总是会让人心生畏惧,仿佛能把人吞噬一般。 不过现在,周航不仅习惯了这种声音,甚至觉得只有在这自然的声音里才能睡得安稳,遥远又古老的呼啸,反而像在身边铺开了辽阔的海。
但此时是他今晚不知道第几次被风声惊醒。 后背湿透了,周航感觉自己心跳得厉害,浑身像是被冷水浸透了一般寒冷。 自从柏光聘出事了之后,周航频频这么被惊醒。 他伸手往身后摸了一下,摸到了江宇的腰,对方稍微有了一点点动作,似乎是没有彻底醒来的样子。 江宇是一周前回来的,这次巡山绕着阿尔金山走的,摸了好几个点,江宇回来的时候都没怎么说话,倒头就睡,这一周江宇睡得比以往熟很多。 “怎么了?”江宇模模糊糊地低声问周航:“窗没关好吗?” “不是,这声音怪恐怖的。” “没事,我们不怕。”江宇似乎很困,尾字都没有咬清楚,周航再翻了个身,贴着江宇闭上了眼睛。 风还在吹,声音忽大忽小,室内安静的时候,窗外就像是潮水磅礴,而自己就如一叶扁舟置身于这片海中,随波逐流,起伏不定,随时能被灭顶。 他看看江宇闭着眼睛的侧面,江宇闭着眼睛的样子很安静,睫毛微微颤动。 等到周航终于快要再度睡着的时候,江宇忽然开口:“小闻说,她不走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有睁开,只是喃喃地告诉周航。 “啊?”周航瞬间醒了大半:“她不是火车票都买好了吗?” “退了,她说白仔走了之后,这里缺人,她有专业知识,留下来最好。” “这不行。”周航正色道:“白仔之前说过,要让她回去继续读研呢,哪里能耽搁在这里。” 江宇重新闭上了眼睛:“不过说真的,保护站是需要她这样的人才。” 周航张了张嘴,却也不知道该如何说下去,最后叹了口气,低声说:“那也不能耽搁人家啊......” “她想通的时候自然会想通的吧。” 周航再次试图睡着的时候,满脑子都是柏光聘。 他们没有找到柏光聘的尸体,当他给柏光聘的父母打电话的时候,才知道柏光聘所说的那种从不被父母在意是什么意思。 他们的反应似乎都只是普通的悲伤,礼貌地道了谢,在周航说找不到尸体的时候,得到的回应都是,那就这样吧,倒是都顺便问了柏光聘因公殉职算不算烈士,自己的孩子能不能有优惠分。 周航是把电话摔掉的。 倒是闻铭,连着几天到柏光聘出事的那道山涧处,寻找柏光聘的遗体。 最后一次寻柏光聘尸体,周航开车和闻铭两个人去的,那天找到一半忽然下雨了,倾盆的大雨像是要把可可西里浇透,周航很少见到可可西里下过这么大的雨,他深一脚浅一脚地从河畔边挪出来,声音在风里被撕得生碎。 “闻铭,回去了——太危险了——”周航大喊道,闻铭小小的身子在暴雨里歪歪扭扭地,仍旧沿着岸边在走,周航只好再回去,拦腰截住闻铭:“我们回去吧,我们下次再来,总会找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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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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