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点点头,坐回原来的位置。 银雀不再说话,车内便安静了下来,只剩下风声呼呼作响。 倚着车窗的银雀像在看外面的风景,又像在思索着什么旁人无法猜透的事。阳光落在他脸上,雪白的皮肤在发光;可他的双眼并无神采,倒显得失神。 千秋坐得很正,余光却一直落在他身上。少爷这样的神情,自然而然地令他想起在船上的那个晚上——同样是失神,他并不确定自己有没有看错,那时的银雀仿佛眼中噙着泪,楚楚动人但并不可怜。 不知过了多久,银雀忽然开口:“如果你是我,你会先去哪里。” “少爷在问我吗。”男人道。 “不然呢,这里还有其他人?” 司机尴尬地抿了抿嘴,并不敢搭言。 “也许会先去工厂……” “那我们就先找个下榻的地方。”银雀淡淡地说,“这里不比王都,到处都有成家的人;如果有人想杀我,现在就是最好的机会了。” “优斯汀准备的地方……”“当然不去。” 千秋沉思了片刻,又道:“以防万一,少爷还是将成奂安排好的人带上会更安全……” 这次来东部的真正目的不是所谓的视察工厂进度——这样的小事怎么会轮到成家的当家或者继承人亲自过来——他是为了谢尔侯爵而来的。这位侯爵在东部就任,本身的势力并不足以让成家青睐;但他的妻子,是如今皇帝陛下的幼妹。 成家一定会有重要的人物前来,如果他是其他几家虎视眈眈的家伙,又或是仇敌,当然不会放过这么好的机会。 杀了成银雀和娶了成银雀,本质上是一样的。 只不过想娶他的人都是意在成家势力的外人,而想杀他的人可还有分家的几位叔叔。 “跟那么多人在身边,生怕别人不知道我来了么。”银雀眉间微蹙,不知想起了什么,侧过头打量了眼千秋的装束。 普通的黑色西装,普通的黑色领带,浑身上下找不出任何饰品,和那些被他支走的保镖没有任何区别。 作为下人,这样的装束再正常不过。 “附近有什么商店街吗,”银雀忽然道,“找个商店街吧。” 司机倒是十足了解银雀的性格,知道他绝对不会去贫民满地的街道,车便一路开往威尔塔的城中心,街边行人的装束逐渐变得像样,沿街也再无乞讨者。 银雀命令着停了车,还不等随从替他开门,便已经下了车,径直走向驾驶座。 司机慌慌张张要跟着下来,车门才打开两指宽,银雀便将门摁了回去:“你找个地方逛,九点前我会回来这里。” 他一边说,一边摸出一张卡片,从车窗缝里扔了进去:“拿着去钱庄提几万出来消遣吧。” “少爷……这……”司机面露难色,像同样下车了的千秋求救,“少爷这太不安全了,这里不比王都……” “你打算替我安排行程?” “不不不,我绝对没有那个意思……” 银雀拢了拢额角散下来的发丝,勾着嘴角:“那就拿着钱去玩你的。……千秋,你跟我来。” 男人眼里写着不解,但却谨守着规矩并不发问。他们俩融入威尔塔的街头,很快便消失在了熙来攘往的行人里。司机收回目光看向手里的卡片,上面有烫金的成家家徽,角落里还刻着一只雀鸟,一看便知道是成家少爷的东西。 ……他哪里敢用。 司机倚着车窗点了根烟,目光漫无目的地在街道上游走了一阵,再想起什么似的垂眼看了看手表:下午四点,他大概要在这里等五个小时。 —— 看起来少爷心情很好。 虽然银雀戴着墨镜,他无法看见那双眼,但男人还是能从细枝末节中感受到。就像是被威尔塔的大晴天所感染,银雀脚步轻快,打量着商店街一排排五颜六色的招牌,最后选了家看起来还不错的走了进去。 那是家服饰店,以黑白灰调为主,并不符合银雀的喜好。 “少爷,如果要购物的话……”千秋一面注意着其他客人的行动,一面在他耳旁低声道,“我们可以去成家的店面,会更安全。” “麻烦死了。”银雀懒洋洋地说着,忽然伸手向旁边挂着的灰色风衣。 千秋见状立刻帮他去取,但那只手轻巧地绕过了他,自顾自地将它取下了货架。银雀倏忽转过身,拿着风衣比在千秋身上:“不太合适。” “少爷……” “你身上这套是成奂帮你订的吗?” “是的。” “成奂什么都好,就是一年四季都穿一样的衣服,他不嫌腻我都看腻了。” 银雀将它挂回原位,悠闲地往店铺深处走;再看见什么合他眼的,他就再取下,一件件往千秋身上比,合适的扔给千秋,不合适地挂回去。不过数分钟,千秋臂弯里便搭了七八件服饰,大多是风衣,还有一两条长裤。 整家店都逛过后,银雀终于停了手:“去换了吧,一件件换。” “少爷,这不合规矩……”千秋面露难色。 “成家的规矩就是让我开心,只要我开心,什么都合规矩。”银雀淡淡地笑起来,“穿着我讨厌的衣服就是不合规矩,懂了吗……还不去换?”
第10章 千秋从换衣间里走出来的时候,表情终于有了些平静之外的成分。 他很不适应身上这套银雀为他挑的衣服——黑色的衬衫,铁灰色的马甲。千秋为难地皱着眉,手里还拿着外套不知所措:“这实在太不像话了少爷……” “我觉得很好。”银雀正坐在廉价的沙发上,颔首看他时墨镜滑下了鼻梁,露出他的双眼;见他出来银雀便起身走向他,顺带摘下了自己的手表,“这个也戴上。” 这实在越矩,可违逆银雀同样是错。 男人接下来,但迟迟没有戴。 “我还想把你的头发剪了,但那太费时间了。”银雀说着,突兀地朝他伸出手。 那双手修长白净,指尖对着他的双眼直直而来,仿佛要摘掉他的眼珠。但男人眼也不眨,等着他的动作。 指尖在他极近处忽地转向,撩起他额前垂着的头发:“这发型一点都不适合你,我认为……!” 伴随着银雀干净的嗓音,男人的整张脸露了出来。 男人眉骨很高,展露出来后衬得他眼更深邃;男人发际线也很高,头发撩上去后性格中的迟钝、麻木便消失得一干二净。 是张很有侵略性的面孔,只是看着都会让人觉得他背后隐匿着巨大的危险。 他和银雀截然相反,和俊美秀气沾不上边,但足够有男人味。 不,不止是男人味。 他简直就像个Alpha。 如果不是对方的身上没有Alpha的信息素,不是他对成奂的能力绝对信任……银雀真的会怀疑这是谁家安插在他身边的Alpha。 他正处在惊讶中,目光无意间和千秋对上。 男人表情很少,眼底的感情却很坦白——那是包含着仰慕、尊敬、克制的一双眸。 银雀怔了怔,手又松开来,黑色的发丝从他指尖滑下,重新盖住了千秋的眉眼。 “少爷……?” “算了,就这样吧。”银雀道,“你的脸看起来很讨厌,还是不看比较好。” “抱歉。”男人认真道,“我马上去把衣服换回来。” “不必了,就这么穿。”漂亮的Omega转身朝店门走,将他的墨镜重新推上去,“穿那套西装去赌场太丢人了。” —— 朝夕相处……或者说贴身随侍这段时间里,千秋大概了解了银雀的性格。 他确实非常随心,而心情变化如六月的天候,没人能猜透他在想什么。可也正因为如此,他忽然打算去赌场,千秋也不觉得惊讶。 男人只觉得这身衣服太不合适,他并不喜欢。 无论贵如王都,贱如边地,赌场的风光总是大相径庭,门外总有些在赌场里输掉了人生的废物,或坐或站地借酒消愁。银雀从他们身边经过,画面有些讽刺的美,千秋的目光紧紧跟随着他,合上他的步调一并入场。 威尔塔的这家赌场不算嘈杂,从应侍生们的穿着动作里看得出来有些档次。 银雀四处张望着,轻声问:“你喜欢玩什么?” “我不会。”千秋摇摇头道。 “那就轮盘吧,当打发时间。”银雀将另一张卡递到男人的手里,“去换点筹码,我想想……十万吧。”
“好的少爷。” 轮盘桌够大,但人很少,他们过去时仅有一位年过五十的赌徒坐在那里。 银雀坐在更靠角落的方位,向侍应生要了一杯香槟;等到千秋拿着筹码过来,他便拽着人坐在自己身边,在男人提醒他不合规矩前率先道:“坐着。” “……是。” 他捻起一块筹码,在指间翻转着,最后随意地放进某数字格中。 他看起来并不在意结果,甚至没往转动的轮盘看,只是握着香槟杯,浅尝了一口后道:“你猜优斯汀现在在干什么。” “……大约在着急少爷的安全。” “错了。”银雀浅浅笑着,“他现在应该在平账。” “少爷怀疑他有猫腻。” “不是怀疑,是肯定有……多多少少都有的。” 三言两语间,轮盘的结果已经出来,荷官在旁边报出数字与颜色,收走了银雀面前的筹码,又开始下一轮游戏。银雀还是那样,漫不经心地随手将筹码扔进某个顺眼的格中:“你是王都出身,来过威尔塔吗。” “没有。” “是吗,虽然我觉得下等街的人很脏,但比起威尔塔的家伙,你还是顺眼得多。” 千秋这才察觉到,少爷确实是来打发时间的,与其说他想赌钱,倒不如说他只是想闲聊。大抵这样相对嘈杂的场合,会比安静的地方更容易放松,银雀声音很轻,他却能在嘈杂的环境音里准确捕捉到。 “说说你,”银雀说着,将一摞筹码推到了男人面前,“你也玩,边玩边说。……你都听说过我那么多传闻了,是不是也该说点有趣的事让我听听,这样才公平。” 钢珠被扔进了转动着的轮盘中,黑白格旋转糅杂成灰色,千秋静静听着,终于伸手拿住两枚筹码,放进了“11”号格里:“我……我其实……” “嗯?” “不太记得以前的事了。”千秋道,“记得的事很少。” “什么意思?” 男人突兀地撩开自己耳后的头发,一块陈年的疤痕裸露了出来:“好像,被人打伤过头,所以记忆很模糊……” “噢——”银雀拖长了音,微微眯起眼,“那你还记得什么,什么都可以,说说。” 每当银雀对什么来了兴趣时,就会这样半眯着眼,看上去既妩媚又危险。 “母亲的事,还有自己的名字……”千秋思忖着,缓缓道,“剩下的就是在水果摊帮忙,后来去港口搬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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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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