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天路付了钱,跟他买走了手电筒,想了想,又要了他工具箱里的扳手,才走进漆黑的草坪上。 司机等看不到人影了,叹了口气,正想钻回车里,却听见教堂顶的钟“咚”地发出一声,然后响起了报时的音乐。这钟的发条是电力马达驱动,自从断了电力供应,时针早就不走了。是谁在敲钟? 司机打了个冷颤,赶紧开车离开。 成天路听见钟声,心一紧,直奔向钟楼。抬头搜视,钟楼暗沉沉的,报时的音乐悠扬地传遍每个角落,仿佛随时会有比利时人从房子里走出来,或回家,或去餐厅吃饭。可哪里都没有人的影踪。 教堂前是一片空地,依稀是欧洲小镇的格局,教堂和小广场作为中心,其他建筑环绕中心构筑。可房子近看之下,全都简陋破败,水泥地粗糙不平,大部分墙体都没上漆。他一边走一边用手电筒扫视四周,光圈在一堵红砖墙上停住了。 墙上有一个大涂鸦与整体环境格格不入,一看就是琦哥儿的手笔。琦哥儿爱画鲸鱼,以前成天路见到的都是简单的线条勾勒,但这一手绘的大鲸鱼肚子里,住着一个老人,孤零零坐在木造平台上钓鱼。这是《木偶奇遇记》里的情节,老人被大鲸鱼吞食,在肚子里活了很久。 成天路走进这栋楼里,脚步震落了灰尘,呛得成天路不停地打喷嚏。“这里都搬空了,不像有什么金碟子水晶杯啊,”屋里只有几个空木架,看格局不是民居,他摸了摸架子,也是实木造的简单样式。 钟楼的乐声持续播放着,仿佛要把几十年落下的时光重新报一遍。成天路凝神静听,除了响亮的乐声,什么都听不见。 走上二楼,迎面是一张巨大的地图。他不懂荷兰语,但只一眼就认出是这个县的地形图,按照之前翻地图的记忆,他的光圈去寻找钵子口。县城向西九十多公里,有一条河流在中间分叉,山的分布……“找到了,”他惊讶地出了声,不成想上面已经画了个标记。凑到近前仔细看,是个青面獠牙的恶鬼。 “又是琦哥儿……”成天路叹了一口气。他怕手电筒没电,关闭了开关,在完全的漆黑中沉思。 自杀的画家多米,和矿下屠夫、海叔一样,肯定跟鬼乡有什么牵连。多米的画很大部分是写实,画里的山沟,其实是一低洼的“盆地”。亚热带植被茂密,都是常绿的树,怎么会有大片光秃贫瘠的山?唯一的解释是,这盆地并非自然形成,是矿坑造成的地面沉降。他画的是一矿地,消失的村子是个以矿为生的聚落。奇怪的是,他查遍网络,那一带并没有什么特别丰富的矿产,主要经济活动是种植烟草。而且要是村子因为矿产枯竭,自然瓦解,没理由要假造一个复制品。 成天路对着地图,一边思索,一边在厚纸片上滑动手指。假造的目的是为了隐瞒,他们有需要隐瞒的……成天路的手指停住了。指尖触及一个软乎乎的东西。眼前突然亮了起来,浮现一张苍白的脸!成天路吓得魂飞魄散,连连后退。 那张脸笑道:“你胆子真小。” 成天路的心脏快跳到口腔,惊魂稍定,他气得破口大骂:“你他妈躲在这里吓人!我到处找你,差点跑缅甸去了,你躲这儿吓人!”他实在太气愤,骂也骂不出个花样,只能怒目瞪视着琦哥儿。 琦哥儿笑了起来:“我一直站在这里,看你什么时候能发现我,结果你一来就盯着这图发呆。” 成天路推开琦哥儿,越想越生气,“你一点事儿没有,为什么不回来?!不回来也算了,干嘛不打个电话?” “我没带手机。” 成天路心想,在这里掐死琦哥儿十年八载也不会有人发现,遂目露凶光:“和乐琦,你躲这里干嘛?你是不是大boss,失踪和断手都是你策划的?” 琦哥儿拍了拍他的脸:“你气糊涂啦?” 成天路恶狠狠盯着他:“甭给我嬉皮笑脸!” 琦哥儿知道这次真惹毛人了,露出个天真可爱的笑容道:“对不起,是我不对。这里没电又没人,没法联系外面。。” 成天路想了想,琦哥儿这德性没法做大boss, 就他生活不能自理的程度,出了京五环能活着就不错了。他放下了悬着的心,僵冷的身体也暖和过来了,但回想一路的担忧和紧张,还是无法消气:“那你为什么不回酒店?” “我跟童一如捉迷藏。她知道有人进来了,到处躲,我也不想被她看见,躲着她。躲来躲去,天黑了。” “神经病吧!你们两个搞什么鬼?” “我不知道她想干嘛。早上直升机飞过的时候,我看见她站在广场上,抬头看天空,所以我就回来找她了。她自己一个,没人绑架她,我看她是自愿住在废墟里。” 成天路沉吟道:“难怪小胡一时半会没找到人。要是她处心积虑躲开视线,乔装出门,很难被发现。进到废墟里,没有监控没有人,只要不去大街上,不跟当地人有来往,跟隐形差不多。可她怎么能不出街呢?” “对,这里没有吃的没有喝的,种土豆也来不及,所以……” “有人暗中照顾她。” “我在这里等着那个人。” 成天路沉声道:“她应该很着急,知道你进来了,但没法通知共犯。为什么呢?她怕追踪,所以跟你一样没带手机。” “对,没带手机是好事。” “好你个头!”成天路又忍不住发飙,“万一共犯拿着斧头手榴弹,你他妈就成大逃杀主角了,这次你想安排什么剧情? 碎尸还是教堂顶的吊死鬼?” 琦哥儿安抚他道:“放心吧,我能保护自己。走之前我告诉了桑南,要是我不见了,他明天早上会来找我;桑南想找一个人,我被砌墙里他也会找到。” 成天路很不是滋味,“你相信他多过相信我。” 琦哥儿愣了愣,过了一会才明白成天路是在吃醋。这醋真没道理,但归根究底是出于对自己的担心,琦哥儿声音放软:“是我不好,自个儿一人独惯了,我有想到你会等我,没想到你会那么紧张。以后我去哪里一定跟你说,不会无缘无故消失。保证!” “你在北京上天下地我不管,但在这里,一定一定要老实点!”成天路张开手臂,紧紧抱住了琦哥儿。这结实的肉体真让他安心舒服,在危机四伏中,他一人长出了两人的身子,琦哥儿要是出了事,跟他自己出事没什么区别。 琦哥儿说:“我带你四处走走,这儿挺好玩儿。” 两人走出这栋小楼,前往教堂。钟楼上的音乐已经停歇,那回音却宛如在耳边。 “是童一如敲的钟?” “除了她没别人。” “她应该是听见我来了,以为是共犯,所以敲钟警醒那人别进来。她自己都被发现了,为什么害怕那人曝光?” “我猜,因为是熟人。” 成天路叹了一口气,折腾了半天,难道是祸起萧墙?是从抵达县城那天起就扮演围观群众、屁声不出的海叔?还是零零九或徐梦丝? 正想得入神时,琦哥儿说,“这些烛台好像不是金器。” 成天路仔细端详,烛台表面已有磨损,露出里面灰黑的金属。“涂了层金色油漆,连镀金都不算。难怪这里的宝贝没人要。传说的珠宝、金器银器都是夸大其词,这儿就是个寒酸的外国人小社区。” “为什么会有这种传说?” “不了解。他们在这里建了个社区,应该准备要长期居住,不知道为什么撤走了。但我大概知道他们为什么要来——桑南。” “跟桑南有关系?四五十年前的事了,桑南还没出生吧。” “不是直接的关系。桑南的家族是缅甸的大世家,麾下有很多公司,其中之一是勘查矿脉。导演很懂西部淘金片吧,勘查矿脉听着很专业,实际上多少有点冒险寻宝的意思,投入很大,回报不确定。我查了桑南这家公司的背景,原来的老板是比利时人,主要业务都在这个县。所以比利时人是为了挖矿来的。” 琦哥儿被勾起了兴趣:“这儿的地底真有宝藏?” “至少他们曾经这么相信过。后来,可能被恶龙赶跑了吧。” “地底,难怪——” 琦哥儿还没说完,成天路打断他:“嘘,有人来了,大反派要出场。”拉着琦哥儿躲在柱子的暗影里。
第55章 怪物 他们刚躲好,急匆匆的脚步声就进入教堂,登上连着钟塔的梯子。 “不止一个人,”成天路一边思索,一边摸了摸裤兜里的扳手:“我们俩跟上去是不是送人头?” 两人决定见机行事,追随着脚步声,悄悄爬到楼梯口,蹑手蹑脚地贴靠扶手,静听楼上声息。 “你们怎么来啦?”童一如的声音急道:“我不是敲钟警告你们别进来!” “我们怕你有事。知道不,琦哥儿失踪了!”说话的是童一如带来的摄影师。成天路和琦个儿互看了一眼,这两摄影师果然跟童一如串通一气。难怪他们在第二家酒店找不到童一如,内鬼事先通知她了。 另一个摄影师说:“我们还是回去吧,气氛越来越不对劲,先是出现那只断手,人又一个接一个失踪——今晚那个成总编也没回来。会不会,有人想把我们全弄这儿了……” “别满口怪力乱神,天路连夜跑边境找琦哥儿去了。很多事情看着离奇,其实有迹可循,你们看不见罢了。”这话声居然是班伍。 童一如冷道:“成天路为了琦哥儿真够拼的。他的宝贝哪儿都没去,在这破地儿晃荡了半天,死活不肯走。” 班伍吃了一惊:“琦哥儿进来废城了?他怎么知道你在这里?” “这人本来就奇奇怪怪,找到这里不出奇。那断手说不定就是他放的,他在片场里喜欢捣鼓变态血腥的东西。” 摄影:“我也觉得他很不正常,大黑天的戴着墨镜和帽子,还是个同性 恋,十之八9心理变态。” 班伍“嗳”了一声:“琦哥儿挺好一孩子,你们不了解别胡说!喜欢那些玩意儿是一回事,杀人放火是一回事,希特勒不烟不酒不吃肉,还喜欢瓦格纳歌剧,杀了几百万人。像琦哥儿这么特立独行的,反而不会伤人,自己内心自己能满足,很少人能冒犯到他们。” “班导又给我们上课,得了,琦哥儿是您徒弟,我们闭嘴。” 正说得热闹,钟楼里突然响起了“呲——”的刺耳声响。钟塔顶上亮着一盏昏黄的灯,在破旧不堪的楼梯口,一个人影在稀薄的光线中慢慢现出身来。
琦哥儿:“在说我呢。” 众人大吃一惊。琦哥儿阴冷地笑道:“你们在这里聚会吗?这地儿拍片子不错,出什么事儿都没人听见,等于一无人岛。 听说本来住着很多比利时人,奇了怪了,盖了那么好的房子,为什么要撤走?这里有什么东西,连教堂十字架都镇不住?” 童一如倚在大钟的发条前,冷冷道:“琦哥儿,少吓唬人。既然被你发现,游戏结束,我乖乖跟你回去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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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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