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中,排在畅销榜前三的,是一款画图软件。 手指点进评论,一路滑动。江彧粗略地了解了这款游戏的主要机制。 运营方每期都会在社区论坛发布一则限时帖,要求参赛玩家按规定创作。 只要将成品上传至终端,参与玩家及运营方评选,就有概率赢得最终的大奖。 江彧对这种比赛没什么兴趣,不过,他看得出小朋友兴致勃勃。 一番思虑过后,他提起一笔,勾画出前景透视的雏形。 “大叔,这是在画画吗?”男孩凑上前去,专注地瞧着时而缩减的画笔粗细,托着腮小声说,“我可以在旁边看看吗?大叔,我很听话的,绝对不会打扰你的……” “这有什么打扰不打扰的。反正也只是游戏,我就随便画画,也不上传。”江彧捏了捏男孩柔软的脸蛋,“不过,我不太擅长指绘。” “那大叔擅长什么呀?”男孩悄声问道。 “不用这么小声,你打扰不到我。”楼栋外墙一笔成形,江彧的每一步细化都收放自如,“我喜欢油画。在很小的时候,我第一次接触这种东西。写实主义油画很有吸引力,我很难向你描述它的质感,画布上能够拉出奔腾的纯白色线。涂好一层上光油以后,就能把这一刻永恒地保留下来。” “听起来好厉害。大叔,有机会的话,我可以看看你的作品吗?”男孩听得一知半解,还是乖巧地眨了眨眼睛,“我不会乱说话的,就是……就是,越是听大叔描述,就越想看嘛。” 江彧细化完一小部分,点状笔触随意又内敛。 “你喜欢的话,我可以为你创作。” “真的吗?”男孩不敢置信地看着这位慷慨的长辈,他略一沉吟,迅速从对方的笑容中回味过来,羞怯地扯弄起对方的衣角,“大叔,我可以提些要求吗?不会太多的,也不会太为难大叔的……还有,一幅画要多少钱啊?” “不收你的钱。”江彧笑着拉远画面,检查整体有无纰漏,“看在你长得可爱的份上。” 男孩一下子捂住通红的脸蛋。 “真的吗?”他支支吾吾,睁着小鹿般的蓝眼睛,“那大叔可以和我拉钩吗?一定要记住我们的约定,一定不可以反悔,不可以骗我哦。”带着隐约的期待,向往与崇拜,他拉拽着江彧胸前第二枚纽扣,伸出了小指。 拒绝一个可爱的小朋友未免太过残忍。 江彧玩笑般拉住男孩的手指,又忍不住伸手捏住对方的脸蛋,向外轻轻拉扯。 “好啊,我答应你。”他说,“绝不反悔。” “要是大叔违背了诺言怎么办?”男孩被扯到咧开了嘴角,连说话都含糊不清,“我该怎么做才好啊。” “让我想想看。”江彧垂眸看着他,嘴角含笑,“如果我真的忘记了,你就当我的小债主,把我亏欠你的一切都要回来,怎么样?” 天真的孩子从那哄弄的口吻中得到了理想的承诺。 他高兴地抱紧江彧的胳膊。 “大叔最好了,最喜欢大叔了!” “……我最好了你还叫我‘大叔’?算了,不跟小鬼一般见识。”江彧无奈地摇摇头,“说吧,对这幅画有没有什么要求?” 男孩利索地爬上板凳,试着用膝盖垫高上半身。 他展开双臂,利用江彧的肩膀高度,有些费劲地凑到大人耳边讲话。 江彧不想打消小家伙的积极性,便配合地放低姿态。 小家伙一边兴致勃勃地说个没完,一边真诚又期待地寻求江彧的建议。江彧很自然地应和——他开始有些喜欢都民灿安排的差事了,为一个讨人喜欢的孩子分散注意力,没有什么比这更令人放松。 他心猿意马地想着都民灿的情况,担忧对方会遇上什么不好处理的事件,险些没注意到男孩塞进手心的小纸片。 感觉像一张照片。 江彧有些错愕地展开一看。 这是一张两人合照,从头发和眼睛的相似度来看,两者之间的血缘关系毋庸置疑。这是一对姐弟,姐姐矜持端庄,而小板凳上的弟弟尽管稚嫩,面貌却十分眼熟。
他只瞧了一眼,就明白了其中的联系。 “我答应你,小朋友。”江彧认真地叠放好照片,递还给心情忐忑的小家伙,揉了揉对方的脑袋,“明天就是正式的开庭日了吧?祝你明天胜诉——还有,一定要开心。” 男孩什么也没说,紧紧拥抱着江彧。 尽管小家伙一直对案情守口如瓶,江彧还是不免猜到了大致的内容。 “会想哭吗?”他安抚地拍打几下对方的后背,低声问道,“我很抱歉你遇到了这种事。” 男孩埋在他胸前摇摇头。 “大叔,干嘛要道歉?你又没有做错什么。” “我只是觉得,大人们应该告诉你,这不是你的错。”江彧说,“这也不该由你一个人来承担。” “……大叔,谢谢你。”男孩微微瑟缩肩膀,本能地依偎过去,“要是流眼泪的话,喜欢我的人就会伤心。我才没有那么不成熟。” “嗯。说得对,小聪明鬼。” ——那天晚上,将大哭一场的小家伙送回车站以后,江彧收到了久未联络的都民灿的接头短信。 他没有怀疑。 因为他根本没有想到,事情会像一节脱轨的列车,滑向不可挽回的深渊。 - 强光,黑暗,人声,还有……违和感。 江彧在一个复杂的环境中醒来,直照眼底的光线令他痛苦地沉吟一声。 拜这声所赐,头部的剧痛越发清晰。 他尝试扭动身体,却惊愕地发现四肢和喉咙全都背叛了大脑的意志。 只有一种可能。 江彧掀起眼皮上下打量,他确信自己正被拘束带牢牢绑在一张诊床上。 不远处,数不清的人影在手术灯下攒动,从滴入试剂与专业手势上看,他们好像在调制某种药品。 也正是眨眼的瞬间,他注意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不确定地问道。 “……都民灿?” 嗓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嗯。看来你醒了。”那个人只是淡淡应了一声,丝毫没有隐藏身份的想法。调配完一管试剂后,他戴上塑胶手套,对其他人说,“你们先走吧。这是我的学徒,我会处理干净的。” “是的,课长。” 实验人员没有任何犹豫,放下手中的试管排着队离去。 “他们是谁,都民灿?为什么会叫你课长?”脖子无法动弹,江彧只能无力地昂起脖颈,躲避强光直射,“该死的,你为什么把我……”这句抱怨没有结尾,因为江彧咬到了舌头。 因为在这一刻,他终于咀嚼出了奇怪之处。 眼珠僵硬地转向满眼含笑的都民灿,唇舌连一个完整的音节都发不出。 “看来,你已经明白自己的处境了啊。”都民灿满不在乎地耸耸肩,“不错,很不错。我看人的眼光一向不错。可惜了,要是彻底捣毁你的大脑,极有可能把你变成一个没用的家伙。” “你要做什么?”江彧几乎是吼出来的,“你手上拿的是什么?” “做什么?看在我们交情的份上,我可以告诉你。”无视对方的态度,都民灿讥嘲地拆开一包针管,从试剂瓶内吸入一剂,“知道里面是什么吗?” “你疯了吗——都民灿!都民灿!”江彧看着他缓缓走近,内心快被无穷的恐惧啃噬,“你为联邦工作,你在联邦的旗帜面前宣誓过的,你怎么能轻易背叛自己的誓言?!” 都民灿看了他一眼,没有搭理:“……这是‘荞麦’,但在南美,它有别的名称,也是当地盛行的一种精神类药物。没有什么成瘾性。”男人自顾自说道,“不过,联邦境内的走私货都是合成品,以至于它渐渐有些失控了。” “你要拿它对付我吗?”江彧目不转睛地瞪着男人,冷笑道,“都民灿,杀死一个人只要背叛他就好了,真容易。” “我的小学徒,火气别这么大。人们应该多为自己的未来打算,就好比现在……” “你可以为自己的未来打算,没人拦着你,可你得知道有多少人因你的谎言而死。都民灿,你的脑袋只装得下你自己吗?” 都民灿低下头,在江彧的手臂扎上一根软管。 然后转身取来了一瓶碘伏。 江彧感觉自己的牙关都在哆嗦。 “你真是个烂人,彻头彻尾的烂人,都民灿。你真的一点也不会感到愧疚吗?” “安静点,你的情绪太激动,对注射后的恢复有害无利。” “为什么不回答我的问题?你心虚了吗?” “因为,这也许是我们最后一面了。”都民灿夹着棉球,清理着标记好的注射点周围的皮肤,“我在想如何跟你告别。” “现在轮到我了?”江彧不怒反笑道,“别总是那么虚伪,我的老师。只要杀了我,就没人知道你干的那些恶心勾当了。这对你来说不比这种下三滥的手段管用?” “杀你?我还没有冷血到这个地步。当然,这玩意也杀不了你。我做了一点细微的改动。”都民灿居高临下地看着江彧,“它在短时间内会尽可能地摧毁你的大脑,被药物入侵的潜意识很容易植入一些暗示。不过,副作用是,你再也不可能恢复到现在的状态了。” “你在说什么……” “打个比方,这支试剂可以毁掉你的天赋,让你永远失去绘画的创造力。你无法创造,只能描摹。当然,可能会有心悸,虚汗的后遗症,不过这都是后话了。”他一把捏住江彧的嘴,将一根塑胶管从嘴角硬生生勒向脑后,避免受注者咬到舌头,“我的学徒,你将变成一个随处可见的平凡人,你将失去这二十年来所有的一切,没有收入,居无定所。” 江彧说不出话,舌头一阵酸痛,就连试图挣断拘束带的动作也变得有气无力。 他只能看着都民灿拿着一根针管走近,缓缓推射出空气。 针头楔进皮肉时,拘束带下的身躯本能地一颤。 在那束光线直照下,他的眼睛已经什么都看不清。强光破坏了视网膜组织,让残像在眼内聚集。 江彧眼睛上翻,凄厉的悲鸣压回胸腔,身体一阵又一阵痉挛。 都民灿抓住他的头发,在他耳边得意地轻笑。 “和一切说再见吧,天之骄子,我或许会留下你的编码水平,让你过得不至于那么凄惨。因为再睁开眼的时候,你只是19区随处可见的失败者,一无所有的垃圾。”笑意渗透进了骨髓深处,“现在,睡吧。当你醒来,你的记忆会被我的暗示改写。” 液体在血管里扩散开来。 在内脏近乎溃烂的剧痛之间,江彧隐约看见一张巨大的画像被黑暗侵蚀。 它熊熊燃烧,扬起的灰烬同尘埃一道消散无踪。 巨像在火焰中倒塌。 无法呻吟的嘴唇开始褪色—— “谢谢大叔愿意帮我画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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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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