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似乎觉察到情势对自己不利,阿方索利用地形牵制住了裘世焕,一路消耗着后者的体力。 裘世焕也不清楚他们之间的追逐与拉锯持续了多久,他知道的只有一件事。那个落荒而逃的家伙在下一个拐角,翻进了一座近乎枯萎的花园。 借助植物形成的天然屏障,这家伙巧妙地消失在自己的视野里。 裘世焕只看了一眼门上挂着的“禁止入内”提示牌,想也没想,一脚踢开门锁。 沾血的白色球鞋踏过铺满枯叶与腐烂气息的鹅卵石小道,他对这条歪歪扭扭的小路有些印象。道路右侧有一个已经废弃的露天游泳池,往里看去,连扶手都锈迹斑斑,池子底部苔藓遍生。 一株早已枯死的大树下,静伫着一座儿童滑梯。也许是过长时间的废旧与无人维护,螺丝脱出,外壳的塑料板翘成一道斜角。 裘世焕旁若无人地向前走去。 在花园尽头等待这位意外来客的,是一幢孤独于世的建筑物。 外墙大面积剥落,水泥结构裸露在外。 连建筑物最原本的面貌都无法辨认,枯死的藤蔓甚至生长到了锈蚀的水管顶部,再往上便到了二楼的防盗护栏。 铁栏间开了一扇小窗,死于冬日的盆栽紧挨成排。 他一抬头,就看到建筑物的顶层有一块摇摇欲坠的金属牌,在风中吱呀吱呀地摇摆。 上面的文字模糊不清,褪去的色彩像是从上个世纪遗留下来的。 但裘世焕还是本能地将它念了出来。 “冬堡孤儿院……”
第87章 直通大厅的玻璃门没有上锁,转轴处的摩擦出难听而老迈的怪声。 接待台正对大门,衣摆扫动时,无声地卷起一层厚灰。 “好多人。”裘世焕低头数起了脚印,“……十七个,嗯,还有十七个。” 正握的匕首紧贴手腕,孤身一人的猎人环顾四周,嘴唇翕张片刻。 接待台下方还有一张满是蜡笔印的旋转椅,它的坐面灰尘密布。靠近桌子的位置有一处缺损,致使内里的海绵抽拉在外。 桌子底下没有藏人。 他失望地敛起流露在外的杀戮欲,手掌就势一撑,继而远离脏兮兮的桌椅。 越过接待台,等待他的是一片公共活动区域。 橱柜、桌底、茶水间……他像头觅食腐肉的鬣狗一般到处搜寻,然而一切可供藏身的位置,都不见猎物的踪迹。 裘世焕悻悻地转移了目标。 在区域右半边,一台旧电视机孤零零地蜷缩于墙角,表面蒙了一层蛛网。他一把抓住电视机背后的插头线,哼起谁也没听过的歌。 拖拽、拉扯。 陈旧又老式的电子产品失去了底部支撑。球面玻璃朝下,直直跌碎一地。 滚动的裂片在脚跟后带起一阵毛骨悚然的嗞啦声。 裘世焕面对墙壁,将电线的后半部分慢慢缠绕在手腕上。 他对准某一块受潮最严重的墙皮,脖颈的血管如同遭受捶击般跳动。他手腕使劲,步态缓慢,顺时针抡起重物,狂热的力量在肌肉之间沸腾。下一秒,电视机以出人意料的势头狠狠撞向墙壁。 它支离破碎,砖瓦开裂、崩塌。 引发的建筑物震动成倍地传递到了手腕。 这面墙壁非常单薄,像是有中空结构。裘世焕还没砸几下,眼前的破洞现出一道不太自然的裂痕。 他赞许地咧嘴笑了笑,手里的动作逐渐加剧。 接着,从扩大开来的孔洞里,掉出来几根大小不一的人骨。 “原来你们在这里啊。” 少年停止了动作,目不转睛地盯着这些重见天日的骨头,仿佛它们不再是水泥的一部分。 从褪色的墙纸边缓缓起身,他歪过脑袋,没什么情绪地笑了一下:“我以前还一直在想,你们都还没有变成大人,能去哪里呢?” 他蹲在一颗完整的头骨前,顽皮地拨弄着它的颅顶。 “原来,孤儿院的阿姨把你们藏在这里了。” 裘世焕相当随意地扔掉手上的插头线,这东西对他来说已经彻底失去了意义。除了破坏,他亟需找寻足以引发兴趣的玩具。 毕竟,这场狩猎游戏从最开始就不值得他操心。 作品展示墙上,一只不知由谁编织的白兔子吸引了裘世焕的注意。 比起兔子,它更像是一个奇形怪状的线团。长短不一的耳朵被两枚图钉贯穿,受难的假上帝被钉在了展示板中央。
少年好奇地走上前去。 他拍掉兔子腹部的灰尘,用食指按了一下它缺损的右眼。 兔脑袋像失去弹性的泥巴一样凹陷进去。无论他等待多久,都没能恢复原状。 “真遗憾。”裘世焕干脆掐掉兔子的脑袋,将小小的毛绒团弹到地上踩扁,“我还以为能找到什么好玩的东西呢。” 告别公共活动区域,裘世焕漫步在长长的走道上。 无人打扰的惬意,唾手可得的胜利令他心情愉快地踢开了见到的第一扇大门。 木缝间的碎屑犹如颠倒沙漏中的细沙,款款流淌下来。 裘世焕看着泛黄的食堂。 他依稀记得这里食物的味道。 酱汁排骨总是很咸,被大量的酱油提成了红黑色;河鱼料理大部分时间都是红烧做法,细刺多得让人头晕目眩;咖喱鸡丁的土豆块四四方方,口感硬实难嚼;切碎的胡萝卜混在肉饼里蒸熟,很难在甜与咸之间找到一个平衡。 只有每周五才会供应一份甜点。 甜点的具体味道他记不清了,因为大家对糕点的评价向来都是“难吃”。 但裘世焕从来没有告诉任何人,他对每个月中旬的那块草莓拿破仑酥爱不释手。 少年逐渐从消弭的余味中缓过神来。 他环顾着空无一物的食堂,审视着翻倒在地的椅子,不再相连的长桌——他忽然发觉,原来沉默也有自己的声音。 发霉的木板、侵占了每一道细缝与角落的蛛网,以及在阳光下享受短暂一生的飞虫。 它们每一个都在发出记忆里的回响。 靴子落在凸起的木板上,往里陷了一公分。 血迹玷污了这条他曾走过无数次的长廊,促使年轻的死神追赶着蜿蜒缭绕的气息,准备收割那条仓惶而逃的灵魂。 他推开另一个出口,行走的道路在一堵木墙前截断。 但这不是尽头。 新鲜的血迹仿如有意诱惑着海域深处的鲨鱼,带着无法抗拒的吸引力,将精悍的捕手引向二楼。 - 他在二楼完成了第一次倒计时。 当裘世焕将袭击自己的两个男人放倒,他没有留下一个活口。 “晚安,大叔们。要做个好梦哦。”匕首自其中一人的肝脏位置拔出,少年站起身,朝走廊尽头的旁观者说道,“哥,你到底还要浪费多久?我快没时间为约会打扮了。行了,别再满地乱窜了,这简直比蟑螂还要烦人。” “看来你还有说话的体力,冒牌货。”无视他的挖苦,阿方索的声音悠悠地传来,“让我们把猫鼠游戏的流程再延长一些吧。” 裘世焕翻了个白眼。 他确实享受目前的局面,却不意味着他欣赏一只碍眼的蟑螂。 它到处乱爬,时不时回头确认追逐者的位置。这是一种低级的手段,只顾逃跑的家伙挽回颜面的伎俩。从二楼活动室到三楼、四楼的宿舍间,阿方索带来的保镖不顾性命、想方设法地阻拦自己,企图拖慢行动的进程,以期耗空他最后一点体力。 一条只会谋杀与侵害弱者,却从不与天敌对弈的爬虫,只配为秃鹰啄食。 倒计时至三的时候,裘世焕再也没有见到任何一位保镖。他一路通行无阻地追击到孤儿院五楼。 在光线无法窥探进来的走廊,手机的光源便显得弥足珍贵。 那扇虚掩的门被轻轻推开,墙上遗留下来的空画框向每一位访客诉说着一段往事。这里曾经张贴过数不清的水彩画,曾被气球与彩带编织成独属于两个人的秘密天堂。 如今,这间阳光也难以透入的房间徒留死寂。 少年拨开蛛网,走进回忆弥漫的画室。 窗户敞开着,似乎打破了经年以来的暗无天日。 归鸟、低矮的城市线被薄暮的火云灼烧成了一线。 阿方索踏在一地碎纸间,晃动起手里撕毁的画作。 “冒牌货,太夸张了。你居然真的要为了一个死人将我赶尽杀绝。”他挥开碎片,伸手抓向另一幅画,“真是让人发笑。我们什么时候才能互相理解呢?” 裘世焕没有给他机会。 某种不熄的火焰正推动着他前行,推动着他以最疯狂的攻势碾碎阿方索。 他丢开手里的刀,不属于身体的一部分此刻多余得让人反感——他要徒手掐住对方的脖子,他要感受生命在指尖流逝,他要让一切在此终结。 裘世焕的双手在阿方索咽喉前方交错,瞳孔发狂似地剧烈收缩,虎口抵在对方跳动的脉搏处。 拇指深陷进柔软的喉咙组织,肌腱与骨骼正互相拉扯。 “我不需要你的理解,哥。”裘世焕拎起阿方索的颈骨,无法言喻的喜悦从脊骨透至全身。他像对待一只毫无反抗之力的小鸡,将之狠狠提过窗沿,“我会让你以最悲惨的方式死去,我会让你在地狱里万劫不复——我恨你,也期待着你死去的那一刻,即将带给我独一无二的快感。” 狂躁可怖的手臂力量抓起挣扎的阿方索,优美的手部青筋凸起。 裘世焕没有丝毫迟疑,朝着无法想象的高空,将诡诈的魔鬼一把推了下去。 而阿方索显然意料到对方会这么做。 黑发少年用尽最后的力气,抓住施暴者强健有力的手臂。他几乎能隔着袖子感受到强烈的肌肉曲线。 阿方索全身的器官都接近负荷,他负隅顽抗,却无法制衡这种极强的杀伤力。 他迅速变换体位,双脚蹬住窗框,誓要拉着谋杀者一同去往地狱。 “冒牌货。”他咬着牙,无比畅快地笑道,“这么激动人心的葬礼,我们应该一起啊。” *** 江彧驱车赶到B-93游乐场时,里面已经乱作一团。 滞留在园区内的人群正在被警方疏散,他随便找了名清洁工询问了一下具体情况,心下大概有了定数。 江彧连汗都来不及擦,不顾警戒线与工作人员的阻挠,连忙冲进游乐场。被不同手法杀害的尸体流成了一条血路,江彧迅速确认几人的身份,在不同部位,他都发现了朱鹮科技的纹身。 他一刻也不敢停地进行搜寻,终于在与大溶洞相隔几百米的水域周边,找到了挂有“禁止入内”警告牌的花园。 江彧急切地推门而入,撞开冬堡孤儿院的大门。 还没等他登上楼梯,脆弱的楼板上方,传来一阵巨响。
第88章 被身体撞破的碎木板劈头盖脸地砸落下来。 失重感来临的一刻,裘世焕以极快的速度建立支撑点,将身体重心放在左臂。手掌血管暴凸而起,他五指分开,尽可能扩大与窗沿的接触面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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