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短暂的二十分钟会面间,这个人问了我一连串无聊的问题,甚至取出一台微型摄像机对准我的脸,伺机拍摄。 我猜他想借此发财。 对着镜头,我忍不住露出久违的笑容。 “我喜欢你的脖子。” “什么?” “我能够想象它被侧切开后,呈现在我眼前的是怎样的景象。脂肪、淋巴、神经还有动静脉……” 自以为是的记者被我吓得面色苍白,很快结束了会面。 但从他的反应中,我品尝不到任何的快乐。 果然。 如果大叔在身边就好了,我的心情应该会转好。 不过说到大叔,我这周拒绝了几次他的探视申请?好像有十几次了吧。 大叔会想什么呢。 说不定快要放弃我了。 真好啊。就不用跟我一样被媒体和机关骚扰。“!山!与!氵!夕!” 不过话说回来,我一直想不通一点。 明明已经认罪,明明连跟我无关的罪名都承担了下来——为什么他们就不能快点判刑呢? 负责我的警官说这是羁押期间的正规流程,也是出于对我的人道主义关怀。 很奇怪吧?我没有大声嚷嚷着自己需要人道主义关怀,却还是要将规定强加给我。无论说了多少遍“不需要”,他们还是不愿放弃,直到我又大闹一场才作罢。 我又没有朋友。 平时也只保持最简单的社会关系,连大叔提出的申请也刻意回避掉了。 这样的人,为什么每天都会收到会面的请求呢? 我不太明白原因。 不过,我最终还是在律师的强烈要求下见了其中一人。 对方好像申请了多次,均遭到我的驳回。
进入会面房间的是有些眼熟的小姑娘。 年纪好像比我小,所以不能喊阿姨。 不过我记不得她的名字,说过几百遍都不会记得。 她自我介绍说,她叫李元夕。 “大哥哥。”小姑娘坐在玻璃外静静看着我,“谢谢你愿意见我。” 我读不懂她脸上的情绪。 只能猜测对方想要向我微笑。 我没有搭理。 遭到冷遇的小姑娘似乎不知道如何开头,我发现她的手部比划出一些紧张时的标准动作。 “我都看到了。最近,大哥哥一直出现在新闻上面。”她揪着裙角,不敢与我对视,“大家都在议论你的事情。我在境外感觉有些不放心,就独自乘火车过来了。” 我的事情和她有什么关系? 好奇怪的理由啊。 “所以呢?” 小姑娘一下子咬着嘴唇,低下头去。 她的声音变得很轻,听起来也很费劲。 “他们说你为了争夺财产,设计杀死了养父的孩子。说你杀了那么多人,根本就不是想帮姐姐报仇。说你忘恩负义,明明是你参与诬陷,逼得她走上绝路,却让这么多人一起陪葬。” 这样啊。 早就猜到了。 当年姐姐坠楼的那段时间,爸爸封锁了所有可能指向阿方索与朱鹮科技的消息。 所以,人们肆无忌惮地在网络上谩骂与侮辱她。说她嫉恨,说她丑陋,说她肮脏至极无药可救,污蔑她那被撕裂的身体是无耻的证明,是金钱的魔力,是额上的大巴比伦。 姐姐才不稀罕这些东西。 “然后呢?” 我装出一副很感兴趣的样子。 “他们说。”她哆嗦着缩紧双肩,好像快要哭了,“怎么能因为一点小事就同态复仇呢?为了一个廉价的妓女而复仇,到底是有多蠢。还有……那些人还说,出卖身体的人,死了又怎么样,又有什么值得生气的。”小姑娘呜咽出来,“胡说八道……他们怎么能说出那种话来?” 这是我第一次正眼看她。 “为什么?听起来这和你没有关系。” “因为,大哥哥救过我啊。”她抬起头,泪水从眼眶里滑落,“虽然瓦伦姐姐还是很害怕,虽然她至今都无法面对你。可我记得,你在酒店射伤我的那次。” 我猜到她要说些什么了:“……我没有想过要救你。” “那为什么没有杀了我呢?”她盯着我的眼睛,不忍又颤抖地咬住嘴唇,“大哥哥的枪法其实很准吧?为什么只是射伤我,而不是一枪杀了我。” 我又开始沉默。 杀人或许需要理由。 可从什么时候起,不杀人也需要理由了? “我不知道你的动机,也许是因为大哥哥觉得杀了我没有意义。也许还有什么别的理由。可我明白。”她带着一种我无法回应的期待,说,“如果没有你,没人能结束我们的苦难。让反抗有了一线希望的大哥哥,为什么会在这里呢?” “因为我杀了人。” “我知道,对不起,大哥哥。我当然知道这个道理。有些事情是怎么样也无法得到宽恕的。”她的情绪激动起来,几乎要撞开椅子,站在玻璃前声泪俱下,“可是,可是……我没法就这样否定你。” “为什么?” 我想知道这个答案。 我想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眼前的女孩信任。 这说不通,不是吗? 我曾经动过杀死她的念头。我不像大叔,我什么都没有为她做过。 为什么她会把这些奇怪的事情牢牢记在心底。 为什么执着于我? “我知道的。我在黑暗的地方待了很久,我知道什么是善意,什么是光。哪怕只有一点。”她泣不成声,“我也分得清楚……你是一个很好的人。” 我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在她同样等待着回答的最后一秒,我说出了连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的答案。 “没有别的理由。我只是觉得,有点怀念。”我说,“……所以那时,我忽然不想杀你了。” 李元夕坐在原本的位置上,连泪水淌到下巴也浑然不觉。 她忽然笑了起来。 “其实,游乐园的事件发生后。我被很多不知道名字的媒体采访,他们会来问我。曾经的你是什么样子。曾经的你表露出仇恨世界,仇恨某人的念头吗?他们问我,觉得你像会杀人的那种人吗?” 我实在不想加入这么无聊的话题。 因此,我试图将头埋进臂膀形成的阴影之中。 但在这个房间里,我无处可藏。 “我说,你和叔叔,都是我的英雄。” - “擦擦吧。” 不知什么时候,会面结束了。 负责我的警官走到身边,递来一张纸巾。 我下意识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 脸颊湿漉漉的。 *** 我没有拒绝下一次的探视。 毕竟这一天,来见我的人很特别。 “大叔。” 他还没有坐下的时候,我就喊出了已经有些不习惯的称谓。 “嗯?最近发生什么了吗?”大叔看上去并没有因为我之前的拒绝而生气。他显得有些焦急,差点弄翻椅子,甚至还要求警官将时钟摆在他的右手边。可他看着我的时候,还是一如既往地温柔,“世焕,你看起来不太高兴。” “没有。”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只好笑了笑,“看到大叔心情就好起来了。” “我本来想给你带点吃的。”大叔有些愧疚地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旁边的警官,“不过,这里有规矩,不让我带东西给你。” “大叔,最近过得怎么样?” 我并没有拘泥于零食的话题。 “我和出租屋房东的合约已经到期,现在,我换了个地方借住。那里风景很不错,靠近海边。有阁楼,有农田,还有风车。那儿是博朗一位亲戚的房子。他是一位特别友善的老先生,烘烤出来的面包特别香。”他拿出手机,跟我分享着一张张田园照片,“顺带一提,博朗和迪亚戈已经离开联邦境内了。” “博朗是谁?迪亚戈又是谁?” “你又忘记了啊。”大叔无奈地摇摇头,很耐心地和我解释了一遍,“记不住也没关系。你只需要知道,他们是出去度蜜月的就行。”他盯着屏幕上的照片出神,“不过,既然在海外取得了居住证,他们以后应该也不会再回到这里来了。” 我不喜欢这个话题,于是故意大声地感叹起来。 “大叔,我好无聊。给我讲讲故事吧?” “讲故事啊。”他似乎被我难倒了,“我今天没准备有趣的故事。” “没关系。”我笑着说,“大叔以前不是和我说过自己的事吗?编成了很无聊的乡野故事,所以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大叔惊奇地看着我:“你听了?我还以为你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呢……” “当然听了。”我不开心地捏紧了手铐的链子,“大叔又小瞧我。我只是单纯记不住名字,又不是没长脑子。” 后来,大叔好像忘记了时间的事情。 他的手肘搁在桌板上,交叉的十指垫在下巴位置。眼睛往左上方飘去。 他用了一段时间来跟我讲述他妈妈的事情,还有被负债逼得走投无路的爸爸。 在说到闯入房间的高利贷失手杀死妈妈的时候,大叔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我觉得他有很多想和我说的话。 但我不知道如何开口。 “我妈死的时候,天真的很冷很冷。我拿着录取证书,站在浴缸边上,手足无措。我第一个冒出的念头不是报警,也不是去找高利贷。我就想杀了我爸。” “那天晚上,我连鞋子都没有穿,拿起水果刀就跑到他住的出租屋楼下。可我看了看还开着灯的窗户,那里正飘出饭菜的香气,还有女人和孩子的笑声。我莫名想起家里没有煮完的那锅土豆牛肉。我实在忍不住了,直接坐在路边,没骨气地捂着脸哭了。” “我那时候想。我要杀的那人是我爸,对,一刀捅进肚子里,一了百了。因为我恨死他了——恨他毁了这个家,毁了我老妈。可我以前也骑在他的脖子上无法无天过。”他说,“我拿着刀,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 “就在这个时候,有一位推着烤红薯的阿姨路过,她拍了拍我的肩。”大叔咬了一下嘴唇,继续道,“我没抬头,我知道自己一抬头,别人得看到多么窝囊的样子。但阿姨什么也没说,只是塞给我一个烤红薯,然后默默离开。” “我到现在还记得。那个红薯又甜又软,我才剥了一小块,很突然的,手一软,开始握不住刀了。” 大叔仰起头,闭上眼睛笑了。 “我那时在想。我的未来是我妈累死累活争取来的,我不能浪费在那个男人身上,也绝不能便宜他。我是要为了她活下去的——那天之后,我借钱办完了我妈的后事,连半点好处都没让我爸捞到。” 他忽地睁开眼,五指贴着玻璃慢慢分开。 我感受到他想要触碰我的冲动。 “世焕,如果那时,我选择留在你的身边,接过你的花束,或者给你一个拥抱。”他将额头靠了上来,睫毛间有泪水滚落,“你会不会成为一个幸福的小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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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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