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上楼的工夫,天已经彻底黑了,宿舍窗帘本来就是拉着的,现在连一丝月光和灯光都没透进来。 不过也不用这些,奥河径直走到床边,手背轻轻落在金钦额上,没有发烧,真是好极了。他去窗台边取来一直烘着的衬衣,轻声唤道:“金钦?” 金钦几乎是一叫就醒,他“嗯”了一声,眼睛还闭着,熟练地伸长胳膊,让奥河给自己穿衣服。 “你也太配合了。”奥河笑着系扣子,“你小的时候,金觅一定特别省心。” “那当然。” 收拾妥当,奥河才开了灯,他咧开嘴笑了一下,脸上没半分凝重:“严艺云到了,你的指标也很好,所以……” 金钦正和靴子较劲,也不知听没听,随便应和道:“是啊。” “今天气温挺好。” “挺好,是高还是低?我都听不明白了。” “暖和,不像秋天。” “我倒觉得气温一般。”金钦对着穿衣镜整理束在衬衫上的领结,他实在弄不好,于是又摊开手,要奥河帮忙,“为什么严艺云来了,我就得听简柯的话,穿她让我穿的衣服?” “因为严艺云是落城区的人。” “可她是医生啊,医生和政治有关系吗?” “简柯认为有吧。”奥河把白色大衣套在他身上,退了几步,摇摇头,“要么和A2借支口红,要么就不能穿白色。” 金钦照镜子,用力抿了几下唇,上下两片唇终于有了些红色,他满意地说:“这样就好了。” “那还不如让我亲亲你,一样有用。” “你也可以再帮帮忙。” 既然金钦都这么说了,奥河便往前凑了一步,他从镜子里看金钦脑后的头发,看自己的手覆在对方的后颈上,然后看金钦仰起头。 他拿唇去碰金钦的额头,再碰碰鼻梁,最后才碰到两人一样的柔软上。 好像是步骤明确,又好像是只得这么一步一步做,他才能安心。 不一会儿,金钦胸膛的起伏就比之前明显很多,他和奥河头抵头,有点喘:“帮我看看,红了吗?” “不用看,肯定红了。”奥河眼睛闭着,声音有些颤,“你回到落城区后,怎么告诉我你想不想活呢?” “我肯定有办法,我是这个世界上顶聪明的人。” “那好吧,那我就放心了。” 外头路灯亮了,灯很矮,灯光很暗,灯的数量也稀疏,金钦却说刺眼,戴了副墨镜。 奥河说他像盲人,他就说自己小时候因为灰色眼睛吃过很多亏。 奥河说对不起,他就拿小拇指勾住奥河的小拇指,轻轻晃一下。 十月底的里卡气温确实不太高,金钦觉得小拇指不够,便拿整个掌心去裹奥河的手,他不知想起什么,一本正经地说:“可以下油锅了。” 奥河抬起两人交握的手,叹了口气:“你可以做面糊,我是不要和你一起做天妇罗的。” 莫名其妙的,金钦感觉自己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他没忍住,牵着奥河的手来到胸口,隔了衬衣、西服外套和大衣,静静地感受了会儿被心脏撞到皮肤都痛的滑稽错觉:“做天妇罗的事可以就这么算了,一会儿我还想和你商量另一件事。” 金钦和严艺云是老熟人,他们的见面可以用风平浪静且毫无暗涌来形容。 严艺云一点正行都没有,斜着身子倚在桌边:“落城区最珍贵的大脑是吧?可以换,局部、全部,指哪儿换哪儿,没什么技术含量。” 金钦直白地说:“怪不得外界都说你是项目挚友,你确实不像项目研究员。” “谢谢你说我是大明星,我倒是希望实验室能多给我发一份‘挚友’工资。” “想得美。”金钦看了眼烟灰缸里沾了口红印的烟蒂,皱着眉错开眼,“你们出去,我和奥河有几句话说。” 临时手术室里静悄悄的,温度比外边高,却让人觉得冷。 金钦刚才脱了大衣,正扭着身子找东西,他耗费了一些时间,才找出几页纸:“手术知情同意书。” 奥河不想看,干脆别开眼:“咱们就是做个野手术,不用这么认真。” “签吧。”像是十分期待一样,金钦嗓子都有些哑了,他紧盯着奥河,把那几页纸推到他面前。 “不签了吧。” “你不敢吗?” 奥河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他把金钦递来的笔推到很远,盯住金钦。 金钦习惯被看,无论那目光能看到多深,他都不怕。他双手支在椅子上,肩膀撑着衬衣,衬衣柔软,可是肩膀瘦削,竟把柔软布料撑出了嶙峋的感觉。 他拖着椅子往前坐了点儿,食指碰了下奥河的眉毛:“奥河,如果我醒来,不想再活了,请一定帮我杀死我。”
奥河什么都没再说,签了知情同意书,和严艺云交换了位置。 时间好像停了。 也许其他地方时间还在流动,不过奥河坚定地认为,对于站在门外的自己而言,时间确实停了。 A2不打算说话,可离别意味越来越浓,他清了下嗓子,肯定地说:“你骗他。” “是啊。”奥河承认道,“我也就是趁他最近脑子不好,要是以前,肯定骗不过。” “你骗人还挺有天赋的。” “不是,骗人要看时机、对手和自己的真诚度。” “你觉得你有哪一样?” 奥河笑眯眯的:“我觉得我都有。” 收到N99的信息时,金钦的手术进程还未过半,像是难以抉择一样,奥河望着那扇门,明明是很近的距离,可他的眼神放得很远。 A2什么都知道,他退了一步,把自己稳到椅子里:“你是个疯子。” 奥河看了他一眼,所有很远的东西都收了回来,他在A2肩上拍了一下,仍然笑着:“我只是个骗子。” 在十二月三十一日前,第三区需要完成谈和时签署的清单,而落在里卡基地的任务,完成的日子提前了两个月。 交还金钦没什么难度,他的手术明天就能完成,虽然回到落城区时他可能还没有清醒,不过足够落城区验证身份了。 至于移交杀害主导人李勤的凶手,N99本人倒无所谓,他接受过七次格盘,对于机器人来说,这是死了七次的意思;对于他来说,死第八次没什么,只是如果有地狱可下,和猫比较起来,总是要差一条命。 奥河到得很快,N99还撅着屁股、背对着门擦那只气罐,他隔三岔五就要趁奥河外出,去他们的宿舍把气罐偷过来,也不做饭,就是单纯咽不下这口气。 听见熟悉的脚步声,他没回头:“我擦干净,这次给你,以后你就放心了,也不用每天下班回来还要先找气罐,才能伺候金钦。” “没有,气罐是金钦拿来给我温牛奶的。” “你都多大了?”N99抱着气罐转过来,“金钦还会温牛奶?” “金钦什么都会。” N99念叨着“爱情真让人盲目”,他把气罐擦了三遍,郑重地还给了奥河:“落城区肯定会宰了我的,不如你给我讲讲我一直追的连续剧怎么样了?我好踏实上路。” “不怎么样。”奥河把气罐放在桌上,“金钦总是相信我的鬼话,踏踏实实做手术,等我到时救他或者是杀他。” N99点头称是,头点一半觉得奇怪:“不对啊?你的意思是你不去找他了?” “不找啊,我找他的话,你怎么办?” N系果然都是小废物,被奥河放倒时,N99沉痛地想着,同时拿眼神谴责奥河。 奥河看着他,嘴角下压,做出了忍笑的样子,笑意却一点都没忍住,他抱着气罐说:“N99,我替你去死,反正我有备用程序,金钦也会来救我的。” “那金钦要是不来呢?手术之后,他的大脑要是没办法恢复呢?他受妖人蛊惑,被删除记忆,再也想不起你呢?” 奥河不再笑了,他蹲到N99身边,认真地说:“他不来救我,那世界上就没有真正的金钦了,我和他,算是死在同一天。” “你疯了,他连你的识别码都记不住!” 不论N99再说什么,奥河再没回过一句。 他一直等着,等到A2传来手术成功的消息,他才靠近N99,拿手帮N99合上眼:“N99,你追的连续剧大结局了,他们依然相爱,并且有美好未来。”
第62章 (完结) 1月1日,办公厅忙成一团,各式致辞成了今日最不值钱的东西,人人手里都能抽出一沓来。 据金钦观察,每隔四十分钟,就有一对以上的人相撞,他们手里捧的纸会像啤酒沫一样涌起在空中,再像落叶一样飘下来,如果有没眼色的扫地机器人在旁边,又是一桩白忙活了半天的惨案。 生活中的乐子太少,他点了下桌边半身像的脑袋。 半身像的程序不知是谁写的,是件半成品。 同样是金钦观察得来的结果,让这尊半身像说话,百分之八十的概率,它会念一首诗,诗没什么意思,剩下的百分之二十才是金钦的乐趣。 “新年哦。”金钦说,“再念那首诗就把你的腿打折——哦,你没腿,那就……” 没等他说完,没眼色的半身像就开了口:“钦钦,新年快乐,从今天开始,本命年就过去了,在未来的十一年,你将一切顺利……” 金钦问:“那第十二年呢?” 问题太难,半身像发出运行的声音,过了十几秒,声音停下来,它显然是放弃了。 金钦叹了口气,食指又触在了半身像的头顶,没等下一句话出来,办公室的门就被敲了两下,他收回食指,懒洋洋地说:“进。” 进来的女孩十分年轻,才上班没几个月,是见了领导还会害怕的年纪,她没抬头,嘟嘟囔囔地说:“薛处让我来问您,一切都准备好了吗?” 办公厅极擅长压榨劳力,连金钦都被拴来这里服刑,他抿着唇笑了一下:“按时上线没有问题。” 女孩松了口气,扎起的马尾跳了下,她鞠了个躬:“好,谢谢您的配合。” “没什么。” 战争结束,落城区的狂欢日定在了新年这一天,从总统办公室下来的通知,说晚七点时要向全落城区机器人问好。 和命令同时来的,是以“在新年这一天,最希望接收到谁的祝福”为主题的民投结果,金钦以超过百分之七十的支持率成为了下一道通知的主角。 说实话,比起工作,他更喜欢在监狱无所事事的日子,逗逗半身像,欣赏手工视频,哪一样都比坐在这里编写“广播”要来得轻松。 不过,写一条向全落城区机器人播送的“广播”也不是什么难事,他也不算勉强。 晚七点整,落城区正式进入了狂欢。 所有的机器人都接收到了一条消息,它直接跃在终端屏幕,成为了优先级最高的消息,一个说不上熟悉或是陌生的声音响起。 “诸位,在未来的日子里,我们将拥有最普通的爱,最特殊的全部,最美好的未来,新年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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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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