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颜老师,我错了!你别动我书包!”姚岸知道这事闹大了,一边拉一边喊。 “还要书包干什么!你又不读书!”颜沐春依旧怒火熊熊。 “我读!我读!我真的读啊!” 姚岸抱着颜沐春喊得那叫一个撕心裂肺,绝望地看着颜沐春已经举到半空中的书包和椅子。 书包和椅子在空中颤巍巍地晃了晃,终于被姚岸的视线拽回来,稳稳放在了地上。 一场闹剧终于平息了。 姚岸不敢去看楼下的课桌残骸,擦了擦自己的鼻子,拎着幸存的书包,坐椅子上听了一天的课,写字就蹲下来趴在椅子上面写。 放学前,他揉揉酸痛的膝盖,一脑门灰的回了家,不知道还要继续这种扭曲的学习姿势多久。 可第二天,他的课桌又莫名奇妙地回来了,没有缺胳膊少腿,只是多了几道钉子,和几块连接支撑的木头。 后来颜怀恩告诉他,颜沐春把那个摔烂了的桌子放在麻袋里背回了家,修补了一晚上,第二天一大早又扛回了教室。 颜沐春退休之前,姚岸再也没和他闹过矛盾,只是一见他都有点条件性反射的紧张,总觉得他能随时把自己从楼上扔出去。 现在也是。 姚岸把药倒出来,等了一会儿又碰碰碗壁,感觉温度差不多可以下嘴了,才毕恭毕敬地捧到颜沐春面前。 颜沐春用热毛巾揩了揩脸,接过药碗,一口灌了进去,眉头也不敛。 他撑着竹椅站起身,颜怀恩还要上前扶,他招招手,说:“你们聊”,自顾自去了外面。 姚岸一口气懈了下来。 两人一块去厨房蒸包子,坐在小木凳上等锅冒出蒸气,颜怀恩把自己放假第三天就做完的语文暑假作业交给了姚岸。 虽然比颜怀恩高了一个年级,但姚岸的习作从小到大都师承颜怀恩,他把作业本对折成一半夹在裤腰上,笑眯眯说了谢。 颜怀恩两手支在膝盖上,撑着下巴:“放假好无聊啊。” 姚岸把指头从地上抬起,一只蚂蚁在他指甲盖上爬,他饶有兴味地逗着,说:“哪里无聊,我带你去玩啊。” 颜怀恩摇摇头:“爷爷要我练字。” “你爷爷怎……”姚岸说到一半噤了声,正主还在家里呢,他可不敢放肆。 “喂,姚岸。”颜怀恩忽然转过头。 “嗯?” “你弟弟是不是今天到?” 姚岸手指头一抖,可怜的小蚂蚁不知掉哪里去了。 在颜怀恩家赖了大半天,姚岸连午饭的时候都没回去,虽然跟颜沐春坐一张桌子上很要命,他连饭都不敢多添。
趁着颜沐春睡觉,颜怀恩在屋里研墨,姚岸跑到院子里折了根竹条,在院里想象江湖高手一顿乱舞,最后衔了片叶子,往门前的石阶上一躺,翘起二郎腿,眯着眼纳凉。 “姚岸!醒醒!快醒醒!” 姚岸的脸被人连拍了几下。 “去你妈的!”姚岸一脚扫过去,正中臀心。 “哎哟!”康子捂着屁股,憋屈道,“你奶奶喊你回去。” “干吗!”姚岸还有点起床气。 “你爸爸他们回来了。” “……” 姚岸呸呸几下吐出树叶,扶起自行车,边跑边喊:“怀恩我先走了啊!” 康子捡起他落在地上的作文本,拍了拍,瘸着半边屁股跟了过去。 午后的路面被炙得冒烟,橡胶轮胎与水泥摩擦时还有隐隐约约的焦灼气味,姚岸一口气冲上半个坡,终于体力透支,在轮胎往后滑之前牢牢摁住了刹车。 一辆陌生的小轿车停在屋门口,镶着他不认识的标志,黑漆油油发亮,车牌还没来得及装。 姚岸一步一步走上去,玻璃的反光纸上照见了他横陈的汗水。 胡乱抹了一下额头,有几滴流进了眼里,十分酸疼,他一边揉着眼角,一边绕开车往大厅走去。 迈进门的那刻,姚岸的脚步停住了。 右眼球经历了一番按揉挤压,正一片模糊,等待聚焦的过程中,眼前那团小小的影子逐渐变得明晰。 木秋千上坐着一个孩子。 细嫩的手攥着两根粗粝麻绳,还不足以将它完全包裹,脚尖垂在地面上缘,随羸瘦的身躯轻微晃荡。 察觉到门口的阳光被阻挠,他将低着的头抬起,露出一双瞳色偏浅的眼睛,和幼拙却苍白的面孔,五官像点心一样摆放其上。 姚岸站在原地,怀揣着一种陌生的心境接触了那道视线。 也仅仅是一瞬。 那双眼睛很快就被乌黑细碎的额发遮盖,没有丝毫留眷。 姚岸觉得,他看自己时,与看一件物没有分别。
第2章 曳起的白色衣角 颈窝间的汗液淌了下来,流过肚皮的时候,有些酥麻的痒意。 他浑身都汗透了,恨不得伸舌头哈气,而对面的人却仿佛身处冬天一样。 姚岸撇开头,把单车拎到角落,不急不慢地抚了两下,把车掩在了门后。 “怎么不喊哥哥?” 姚岸一惊,回过头去。 一个身材有些高挑的女人穿着黑色连衣裙,脚上的红色细高跟和她那张过于秾艳美丽的脸一样,与周遭格格不入。 她的话明显是对秋千上的人说的,但迟迟得不到回音。 女人却丝毫不介意,抱在胸前的手落下来,施施然走到姚岸面前,低头对他说:“你就是姚岸吧,我叫于绾。” 姚岸轻轻皱了皱眉,后退了一步。 他不喜欢这种似有若无的刺鼻香水味和压迫感,不论有意无意。 于绾自顾自笑了笑,红唇一张一翕,指向另一头:“喏,他叫见颀。” 姚岸不想表现出任何兴趣,视线也没有顺着她的手指望去,只动了动脚趾。 “是姚见颀。” 姚辛平从后走来,与于绾对视了一眼,两人皆是笑着。 姚岸看见了,也不说话,捏紧拳从他们身边跑过,姚辛平将他兜了回来:“一点礼貌都没有。” 姚岸闷着脑袋,不情不愿地喊了句爸。 “还有呢?”姚辛平沉声问。 “……” 姚岸使劲挣了挣,姚辛平的手却牢牢捏着他的肩骨,怎么也挣不开。 他发狠地看向姚辛平。 姚辛平一怔,用力地将他掰过来,姚岸在原地踉跄了一下,被于绾扶住了。 姚岸瞥见她的红色指甲,几乎立刻掸开了那只手。 姚辛平快步上前,手臂上冒起了青筋。 要打就打,赶紧的。 姚岸咬着牙想,躲也懒得躲了。 姚辛平却没打下来。 不对,他是想打来着,但没来得及。 身后“咚”的一声闷响打断了他。 秋千上的人摔了下来。 空空荡荡的秋千还在颤晃,姚辛平和于绾蹲跪在地上,急声呼喊着。 姚岸立在角落里,发愣地看着那只垂在地面上,微微痉挛的手。 从刚刚那声响听来,应该是撞到了头。 肯定很疼。 姚见颀被扶在于绾怀里,身体轻蜷,紧闭的双眼上睫毛颤动。 “见颀,痛不痛?”姚辛平担忧地问。 姚见颀一声不吭,不知道有没有意识。 姚辛平一下着了慌,高喊了几声,正要把孩子从于绾怀里抱过来,一个人却岔进了他们中间。 姚岸托起地上那只手,往虎口处狠捏了一把。 “你……”姚辛平不知他在做什么。 姚岸无心解释,正了正拇指,使劲用指甲凿了进去。 那只小手终于在他掌心跳了跳。 姚见颀抬起眼皮,循着痛感望向姚岸。 他神色麻木,但这一回,他确确实实在看着自己。 姚岸松开了他印记斑斑的手。 于绾和姚辛平同时放下心来,于绾把姚见颀往怀里搂了搂,不忘对姚岸投去感激的目光。 姚见颀偏开头,避开于绾的怀抱,撑着坐直身子。 他缓缓呼吸几口,沉默着站了起来,不带蹒跚地后退,转身拉开门,关上。 姚辛平还要上前,于绾却拉住了他,摇了摇头。 姚辛平叹了口气,回头去寻姚岸,却也不见了踪影。 小小的四方餐桌上摆了个直径不小的圆木板子,化身成了一个圆桌。 十个白瓷高沿碗里是清一色的荤菜,肉类未经细切,蛮劲实在,浸在快漫出来的汤汁里。 不时有筷子碰到碗壁的轻响,砸吧嘴的声音,竹椅发出陈年的咯吱,还有桌脚赖着的野猫黏腻的唤唤。 姚岸夹起面前的一块排骨,在桌下晃了晃,扔到了门口。 野猫“喵呜——”一声,凭着三条腿蹭到了门口享赖美食。 那猫的腿是被捕兽夹给啃了去的,拖着伤到了他们屋前,姚奶奶把它留了。 手背冷不防被重重敲了一下。 “怎么还这么拿筷子。”姚辛平道。 姚岸不作声,依旧操着握笔的捏筷姿势,把整张脸都埋在碗里,饭粒飞溅。 “……”姚辛平不好发作,咳了两声,冲父母说,“爸,妈,你们平常管他太松了。” 姚爷爷充耳未闻地品汤拈菜,哈哈两声算作回应。 “懂得张嘴吃饭就行。”姚奶奶发言了,不动声色地瞄了一眼旁边的于绾和姚见颀。 于绾坐在餐桌旁依旧格格不入,虽然很给面子地陪吃,但吃的全是肉夹缝里那点佐料都不算的菜根。 姚见颀也在吃,但一口菜都没夹,吃的全是白饭,好像没有味觉。 于绾闻言也不觉尴尬,稍微扫视了一下餐桌,夹了一块瘦肉给姚见颀,又往自己碗里拈了一大块肥肉,从容地咬了一口。 还不如猫呢。 姚岸在心里替这母子俩摇头,大咧咧舀了一勺肉汤,美滋滋地嘬起来。 “没要你吃得像抽水机。” 姚岸头上挨了奶奶一掌,汤汁差点从鼻子里喷出去。 澄黄的光柱嵌在了门板和窗子上,云层和山峦后边,夕阳像蜡一样燃烧融化。 小客厅里,长辈们窸窸窣窣交谈着,姚岸什么都听不到,耳边都是“唰唰”的水声,他正拿着竹篾刷一口大锅——逃了早上的,晚上的自然躲不过。 烧开的水灌在锅里,热气腾腾跟蒸桑拿似的,姚岸干脆把背心脱了,擦了擦汗,哼哧哼哧地甩起水来。 不知过了多久,等他把最后一瓢清水从锅中舀出,确认没有漂浮的油星后,屋外传来了汽车引擎的震动。 他撂下东西,磨蹭了一会儿才踱到门边,姚辛平摇下驾驶座的车窗,冲他招了招手。 姚岸“啧”了一声,还是跑了过去。 “爸爸的新车还可以吧?”姚辛平下了车。 “嗯。”姚岸敷衍地应了句,手却忍不住摸向引擎盖,果不其然被烫了一下。 姚辛平大笑了几声,说:“以后给你和弟弟开,好不好?” 姚岸没说话,任他爸揉了把自己的脑袋,托起自己胸前吊着的玉坠。 “爸知道你念旧。”姚辛平开口,难得的耐心温和,“但我们也要开始新的生活了,对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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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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